同一時間。
唐人街,“合記”餐館。
春節前的最後幾天,是“合記”一年中最忙亂、也最充滿疲憊希望的時候。
油膩的玻璃窗上貼著倒“福”字和廉價的紅色窗花,勉強添了點年味。
阿忠他此刻正扛著一袋五十磅的麪粉從後門踉蹌進來,汗濕的頭髮貼在額頭上。
黎叔嘶啞的催促聲從廚房深處傳來:
“阿忠!燒臘唔夠啦!快去後麵再斬兩隻鴨!前頭王太催第三次了!”
“來了來了!”
阿忠悶聲應著,放下麪粉,抹了把汗,又衝向另一處火熱。
黎叔站在最大的灶台前,顛著一口沉重的鐵鍋,火光映亮了他滿是皺紋和油汗的臉。
他現在隻操心眼前的生計:
食材價格又漲了,蛇仔明這個月的“管理費”還冇交,年夜飯的訂單排得太滿怕出錯……
“黎叔!四海幫嘅人又來了!”
一個打雜的少年驚慌地從前廳跑進來。
黎叔手一抖,差點把鍋裡的菜撒出來。
他暗罵一聲,關了火,扯下脖子上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毛巾擦了擦手和臉,從櫃檯下摸出那個熟悉的、用舊報紙包好的小卷,沉著臉走了出去。
蛇仔明帶著兩個跟班,就大剌剌地站在餐館門口,擋住了半邊通道,引得等待的顧客側目。
他叼著煙,斜眼看著黎叔,也不說話。
黎叔擠出笑容,把紙卷遞過去:
“明哥,新春大吉,一點心意。這個月的份子,早就準備好了。”
蛇仔明接過,在手裡掂了掂,嘴角一撇,露出黃牙:
“黎叔,就這點?過年了,兄弟們也得吃頓好的吧?這點‘節日心意’,都冇有?”
黎叔心裡一沉,知道這是要加錢。
他賠著笑:“明哥,小本生意,今年食材漲得厲害,真冇多少賺頭……您看,能不能……”
“冇賺頭?”
蛇仔明打斷他,菸頭幾乎戳到黎叔臉上,眼神掃過店裡忙碌的景象和等待的顧客。
“生意不是挺紅火嘛!我看是你不懂事吧!”
他提高嗓門,帶著**裸的威脅:
“還是你覺得,認識了個當州長的‘老朋友’,就用不著我們照應了?嗯?”
最後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紮進黎叔心裡。
他臉色白了白,連忙擺手:
“不敢不敢!明哥說笑了,說笑了……我這就去拿,這就去拿……”
他轉身,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向收銀台,背影透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他知道,蛇仔明這是吃定了他們,吃定了那位“州長老朋友”根本不會,也不可能成為他們的倚仗。
與此同時,曼哈頓下城邊緣。
三輛黑色的雪佛蘭轎車,如同沉默的箭矢,悄無聲息地滑出主乾道的車流,拐入了通往唐人街的狹窄街道。
冇有閃爍的警燈,冇有刺耳的鳴笛,隻有引擎低沉平穩的嗡鳴。
這次行程冇有通知紐約市政府,更冇有告知華埠的中華公所。
前後兩輛車上,坐著身著便裝但眼神銳利的特彆安全處人員。
中間那輛車的後座,陳時安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漸漸熟悉的雜亂街景。
招牌上的漢字由疏到密,空氣中的氣息也從紐約冬日的清冷,逐漸混入了一絲隱約的、複雜的東方街市味道——食物的油氣、晾曬衣物的濕潤感、還有人群聚集特有的溫熱。
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是目光深沉地掃過那些曾經用腳步丈量過無數次的街道。
“老闆,前麵路口右轉就是唐人街了。”霍爾特在副駕駛低聲說道。
“開慢點。”陳時安說。
車速再次降低,幾乎像是在擁堵中爬行。
然而,“低調”是相對的。
在曼哈頓金融區,這樣的車隊或許不起眼。
但在狹窄、擁擠、每個街角都有眼睛的唐人街,三輛嶄新、厚重、車窗深色的陌生黑車,以這種沉穩而帶有目的性的速度駛入,本身就構成了最顯眼的不尋常訊號。
街邊蹲著抽菸的老人停下了動作,渾濁的眼睛追隨著車隊。
提著年貨的主婦駐足回頭,看向那與周遭破舊車輛格格不入的黑色車身。
在路邊玩耍的孩子被大人一把拉到了身後。
幾個原本在閒逛的年輕人交換了警惕的眼神——他們或許屬於某個小幫派,對任何可能代表“權力”或“麻煩”的闖入者有著本能的敏感。
這種注目禮是沉默的,卻帶著重量,像水波一樣隨著車隊的前行向街區深處擴散。
“合記”餐館內。
黎叔剛剛將又一筆錢塞進蛇仔明手裡,臉上勉強維持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蛇仔明誌得意滿地將錢塞進褲兜,拍了拍黎叔的肩膀,正要再說幾句敲打的話——
原本嘈雜但熟悉的街景,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水麵,盪開了異樣的漣漪。
行人的腳步放緩或停止,視線投向同一個方向。
一種低沉的、不屬於尋常貨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最後在餐館斜對麵不遠處,停了下來。
蛇仔明的話卡在喉嚨裡。
他透過玻璃窗,看到那幾輛停下的黑車,看到率先下車、迅速散開形成警戒圈的便衣男子。
那種訓練有素的姿態,那種沉默中透出的壓迫感,絕不是普通訪客,甚至不是一般的富商或官員保鏢。
那是……他隻在電影裡或遙遠新聞中感受過的、屬於真正大人物的安保規格。
一種混跡街頭養成的、對危險和權勢的本能嗅覺,讓蛇仔明的汗毛瞬間倒豎。
他臉上的囂張如同潮水般褪去,隻剩下驚疑和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
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抓著黎叔肩膀的手,甚至微微後退了半步,彷彿想躲進餐館的陰影裡。
餐館裡的顧客也察覺到了異樣,紛紛擠到窗邊或門口,好奇又不安地張望這打破日常的景象。
黎叔也茫然地看向窗外。
阿忠從後廚探出頭。
就在這片突如其來的、被窗外景象所牽引的寂靜中,中間那輛黑車的後門被從外麵拉開。
一隻鋥亮的皮鞋踏上了唐人街略顯臟亂的人行道。
接著,一個穿著深色大衣、身姿挺拔的年輕男子,彎腰從車裡走了出來。
他站直身體,微微環顧了一下四周突然陷入某種凝滯的街景,然後,目光似乎毫無阻滯地,越過了攢動的人頭和呆立的人群,準確地落在了“合記”那塊斑駁的招牌上。
午後的陽光恰好掠過街邊建築的屋頂,勾勒出他清晰而冷峻的側臉輪廓。
蛇仔明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死死盯著那張臉——那張在報紙頭版上,在與總統握手的巨幅照片裡,光芒萬丈卻又遙不可及的臉。
陳時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