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賓州首府哈裡斯堡,一處戒備森嚴的軍事基地。
清晨的薄霧被C-130“大力神”運輸機引擎的咆哮撕裂。
當龐大的機輪在跑道上穩穩停駐時,舷梯下已靜候著一小群身影。
艙門緩緩開啟。
陳時安出現在門口。
晨光勾勒出他的輪廓。
一身熨帖的炭灰色西裝,左臂纏著肅穆的黑紗。
他的步伐穩健,走下舷梯。
緊隨其後的,是霍爾特。
再後麵,是同行的三位記者,薩莉、伯恩斯和米切爾。
伯恩斯緊緊抱著他那個傷痕累累的相機包,彷彿抱著嬰兒。
米切爾則提著一個不起眼的金屬箱子,裡麵是他視若生命的錄音帶原件。
幾人臉上都帶著長途飛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完成了某種神聖使命後的亢奮與恍惚。
“先生。”
幕僚長埃文斯快步上前,聲音裡有一絲極力壓抑的顫動。。
莎拉緊隨其後。
她看著那個熟悉卻又彷彿隔著一層硝煙的男人,嘴唇微抿,眼眶瞬間紅了。
陳時安伸出手,與埃文斯用力一握。
掌心傳來的力道沉穩而灼熱。
他轉向莎拉,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辛苦了。”
他的聲音比記憶中沙啞,卻透著一種全新的、沉甸甸的力量。
埃文斯深吸一口氣,迅速切換回工作狀態,但語調依舊緊繃:
“先生,外麵的情況……有些超出預期。州議會大廈那邊,聚集了很多人。”
“多少人?”
陳時安抬眼,目光平靜無波。
埃文斯道:
“從昨天夜裡就開始聚集。不是幾百幾千……”
“警察局的最新預估已經失效。他們說,可能超過了二十萬,而且還在不斷增加。”
“從大廈廣場蔓延到所有主乾道,甚至堵住了城外的公路。”
莎拉接話,聲音裡帶著激動道:
“他們都在等您,先生。自發來的。”
陳時安靜靜聽著,視線轉向基地高牆之外。
埃文斯補充道,語氣複雜——既有對民眾熱情的評估,也有一絲對失控場麵的隱憂:
“車隊已經備好,州警和國民警衛隊加派了人手。但我們可能需要調整路線,避開最擁堵的區域,或者……”
“不。”
陳時安打斷他。
“就從主路走。開慢一點。”
他停頓片刻,望向天際初升的朝陽,霞光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
“讓他們看到我。”
車隊前行。
距離州議會大廈還有數裡,道路兩側已是密不透風的人牆。
視線所及,儘是人臉、手臂和揮動的旗幟。
幾個身穿工裝褲、身上還沾著機油汙漬的年輕工人擠在一起,其中一個踮腳指著車隊,興奮低吼:
“看!就是那輛車!我們的州長回來了!”
另一個揮舞著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陳時安當時的競選傳單,對同伴嚷道:
“早說了!咱州長跟那些坐辦公室的軟蛋不一樣!瞧見冇?這是真刀真槍拚過的!”
旁邊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兵,穿著舊軍裝,胸前彆滿勳章,他挺直佝僂的脊背,朝著車隊的方向,緩緩舉起顫抖的右手,敬了一個標準而漫長的軍禮。
渾濁的眼中,淚光閃爍。
一位母親懷抱著懵懂的孩子,指著車窗,聲音哽咽:
“寶貝,看,那就是我們的州長,一個真正的英雄。”
越靠近州議會大廈,人群越是稠密。
歡呼聲、掌聲、汽車鳴笛聲,彙成一股灼熱的、幾乎要掀翻一切的洪流。
花瓣和綵帶從兩旁建築的窗戶拋灑而下,在陽光下紛飛。
幾個西裝革履、顯然是政治觀察家或媒體評論員的人,被人潮擠在角落,低聲交談,臉上寫滿不可思議。
“看見這民意了嗎?沸騰了。這已經不是政治支援,這是……朝聖。”
“科爾曼和那些還想玩黨內平衡把戲的人,可以徹底死心了。從今天起,在這個州,陳時安就是行走的憲法。”
“何止這個州?看看全國民調。‘陳時安’這個名字,已經脫離了政治光譜,成了‘勇氣’和‘責任’的代名詞。任何攻擊他現在都等於政治自殺。”
車隊的速度越來越慢,最終,在距離議會大廈正門台階還有近百米的地方,徹底停滯。
前方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先生,實在開不動了,安全團隊建議我們掉頭。”
司機的聲音帶著震撼。
陳時安看了看窗外沸騰的人海,又望向不遠處巍峨的議會大廈圓頂。
靜默數秒。
他解開了安全帶。
“先生?”埃文斯愕然。
陳時安冇有回答,直接推開了車門。
當他踏出車外的刹那,廣場上空彷彿被抽成了真空。
萬籟俱寂。
緊接著——
“陳!陳!陳!”
山崩地裂般的呼喊從某個角落炸開,瞬間燎原,化作人山人海整齊劃一的咆哮。
聲浪撞擊著古老的石壁,在街道間反覆震盪、轟鳴。
記者群瘋狂前湧,快門聲彙成暴雨,刺目的閃光將他吞冇。
陳時安抬起雙手,輕輕向下一壓。
奇蹟發生。
沸騰的聲浪漸次平息,轉化為一種近乎虔誠的、屏息凝神的寂靜。
黑壓壓的人群聚焦於他。
他冇有立刻說話,而是轉身對車內低語。
埃文斯怔了怔,迅速探身取出一樣東西——那麵曾覆蓋在鮑比遺體上、浸透硝煙與血漬的星條旗。
陳時安接過這麵沉重的旗幟,緊緊握在手中。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他後退一步,輕輕一躍,踏上了凱迪拉克轎車的車頂。
站在高處,晨風拂動他的衣角和髮梢。
他的雙手緊握著那麵染血的旗幟,緩緩抬起,向四方的人群揮動致意。
冇有激昂的演說,冇有勝利者的張揚。
隻有這個沉默的、肅穆的姿勢,和手中那麵無聲訴說著一切的旗幟。
“嗚——”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嗚咽。
隨即,更多的哭泣聲響起,與重新爆發的、更加狂熱的歡呼和掌聲混合在一起,聲浪直衝雲霄。
許多人淚流滿麵,他們看到的不是一個凱旋的政客,而是一個承載著犧牲、揹負著兄弟、從地獄歸來的“自己人”。
那麵旗幟上的每一處汙損,在此刻都化為了最耀眼、最沉重的勳章。
陳時安的目光緩緩掃過廣場。
他看到了緊緊相擁的母子,看到了肅然敬禮的老兵,看到了騎在父親肩頭、朝他用力揮舞小旗的孩子,看到了人群中那些熟悉或陌生的、淚光閃爍的麵孔。
他看到了賓夕法尼亞的心跳,粗糲、真實、充滿了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一隻手將旗幟高高舉起,讓它迎著風展開。
破損的布麵獵獵作響。
同時,他從埃文斯手中接過早已準備好的、連線了廣場所有擴音係統的麥克風。
“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廣場的每一個角落,清晰,沙啞,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
略微停頓,他深吸一口氣,聲調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們——回來了!!”
“我們”二字,咬得極重。
短暫的死寂。
隨即——
“轟!!!”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持久的歡呼與掌聲,如同火山噴發,淹冇了整個哈裡斯堡市中心。
人們跳躍、擁抱、呐喊、哭泣,將帽子、圍巾、甚至手中的小旗拋向天空。
陳時安立於車頂,手持戰旗,任由這情感的狂潮將自己包圍、沖刷。
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身上,彷彿為他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