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州眾議院議事廳。
議員們早早到場,彼此間少有交談,許多人隻是低頭反覆翻閱著麵前那份厚重的《賓州複興法案》文字,或凝視著空無一人的主席台,眼神複雜。
媒體席被擠得水泄不通,長槍短炮早已架設完畢,記者們低聲交換著資訊。
所有人的目光都時不時瞥向議長大位,以及那個屬於州長的預留空座——儘管他們知道,陳時安此刻仍在遙遠的臨高基地不可能現身。
十點整。
議長科爾曼準時步入會場。
他敲下木槌,宣佈會議開始。
冇有冗長的開場白,冇有程式性的辯論安排。
科爾曼直接切入正題,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寂靜的大廳:
“諸位同僚,過去二十四小時,我們與全國民眾一同,經曆了一場對勇氣、犧牲與責任的深刻洗禮。
我們牽掛的州長陳時安先生,已證明他不僅是本州行政首腦,更是一位在戰火中捍衛榮譽、並將犧牲兄弟帶回家的戰士。
他的平安,是我們所有人的慰藉,他與將士們展現的精神,值得我們最高的敬意。”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台下。
共和黨席位上的議員們大多正襟危坐,目光低垂或直視前方,避免與任何可能捕捉到猶豫或不滿的鏡頭接觸。
民主黨席位則顯得略微鬆弛一些,但同樣嚴肅。
科爾曼繼續,語氣加重:
“在這樣的時刻”
“本議院的首要職責,是迴應我們英雄州長所代表的、亦是本州數百萬民眾最迫切的心聲——重振經濟,創造機會,實現賓州的複興。
因此,今天我們擱置一切不必要的爭議與程式延宕,對《賓州複興法案》進行最終審議與表決。”
“委員會主席卡特賴特先生,請報告審議情況。”
卡特賴特起身,他的發言異常簡短,幾乎是在照本宣科:
“經委員會緊急、慎重審議,《賓州複興法案》內容清晰,目標明確,符合本州當前亟需。
委員會無重大修改意見,建議本院全會予以通過。”
冇有質詢,冇有辯論環節的動議。
科爾曼直接問道:
“有無議員要求進行辯論或提出修正案?”
議事廳內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冇有。”
科爾曼等待了象征性的十秒鐘,宣佈道:
“既然如此,我們現在對《賓州複興法案》進行最終表決。”
“讚成的議員,請按下綠色按鈕。”
電子計票屏上,綠色的數字開始跳動,速度起初平穩,隨即幾乎是在幾秒鐘內,從個位數飆升至過半所需的臨界點,然後毫不停滯地繼續攀升。
共和黨議員們,無論內心如何掙紮,幾乎在同一時間,或果斷、或遲疑、但最終都按下了讚成鍵。
他們接到的指令明確無誤,黨內的壓力清晰可感,而窗外的民意更是無形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當陳時安歸來,攜帶著功勳與悲壯榮耀以及滔天的民意,任何阻擋在他道路上的企圖,都成了政治上的不自量力甚至道德汙點。
民主黨議員們更無猶豫,綠色按鈕亮成一片。
計票屏上的數字最終定格。
讚成:203票。反對:0票。棄權:0票。
全票通過。
冇有歡呼,冇有掌聲。
議事廳內隻有一片輕微的、如釋重負又夾雜著難言複雜的歎息聲。
這個結果在所有人意料之中,但其過程所蘊含的政治力量更迭與規則顛覆,讓每位參與者都心潮難平。
科爾曼看著那個數字,臉上冇有任何喜悅,隻有一種任務達成的平靜,以及深深掩藏的、對局勢失控的無奈。
他敲下木槌,聲音比平時更顯沉重:
“《賓州複興法案》獲得賓夕法尼亞州眾議院全票通過。根據立法程式,法案即刻移送州參議院審議。”
幾乎是木槌落下的同時,早已等候在側的議會行政人員便行動起來。
一份加蓋了眾議院印章、墨跡猶新的法案正式文字被迅速封裝,由專人護送,穿過連線議會兩翼的長廊,直奔州參議院而去。
流程被壓縮到了極致。
往日可能需要數日甚至數週的文書流轉與程式性等待,在此刻民意的無形催迫下,縮短成了以分鐘計。
在參議院那頭,民主黨領袖弗蘭克的幕僚長勞拉已接到通知,靜候在簽收處。
勞拉拿著它,步履平穩地穿過鋪著深紅地毯的長廊,回到領袖辦公室,將檔案放在弗蘭克寬大的桃花心木辦公桌上。
弗蘭克冇有立刻去翻看。
他靠在高背椅裡,目光越過檔案,投向窗外鉛灰色的天空。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直,不帶什麼情緒,卻像在陳述一個無可更改的自然法則:
“科爾曼這個老傢夥……做出了眼下最明智,也是唯一的選擇。”
他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桌麵上的法案文字。
“他把這顆被民意徹底燒紅、誰碰誰死的鐵球,用最快的速度,毫髮無損地扔了過來。聰明,果斷,且……求生欲很強。”
幕僚長安靜地站著,他知道領袖的話還冇說完。
果然,弗蘭克慢慢轉過頭,那雙總是藏在鏡片後、如深潭般莫測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窗外的天光,也映出一種洞悉時勢的冷澈:
“他保全了眾議院共和黨團最後的體麵,也把最終‘接球’——或者說,‘承擔責任’的姿態,留給了我們。”
勞拉沉吟一瞬,低聲問:“那我們呢,領袖?我們是接,還是……”
“接?”
弗蘭克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一個笑容。
“勞拉,你看看窗外。聽聽這城市的聲音。賓州的天……已經變了。”
他的語氣並不激昂,卻帶著千鈞之重:
“不再是黨派傾軋的陰雲,不再是利益交換的悶雷。
現在是……燎原之後的晴空,萬籟俱寂,卻無人敢逆勢發聲。
因為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帶著血與火淬鍊過的光芒,所有人都看得見,也……都必須仰視。”
他終於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法案,掂了掂它的分量。
他總結道,聲音恢複了一貫的沉穩有力:
“我們不是‘接球’。”
“我們是順應天時。告訴委員會,用最快的速度走完過場。”
“不是審議,是……見證。見證一個新時代的立法,以它應有的速度降臨。”
“是,領袖。”勞拉心領神會,轉身去傳達指令。
當天下午,參議院相關委員會以驚人的速度完成了程式性審閱,未提出任何修改。
傍晚,參議院全會召開。
與眾議院類似,會場肅穆,辯論環節形同虛設。
當主持的參議院臨時議長詢問是否有異議或修正案時,迴應他的是一片意味深長的沉默。
“現在進行表決。”
電子計票屏亮起。
綠色的“讚成”票數幾乎是一瞬間就達到了通過線,然後穩步上升,直至滿格。
讚成:50票。反對:0票。棄權:0票。
同樣全票通過。
整個過程安靜、迅速,甚至顯得有些平淡,但在這平淡之下,是兩院政治精英們對一種更強大力量的集體臣服與理智妥協。
木槌落下。
“《賓州複興法案》獲賓夕法尼亞州參議院全票通過。將依照程式,送交州長簽署。”
至此,這部經曆漫長拉鋸、激烈博弈的宏大經濟法案,以兩院全票通過的驚人一致性和速度,走完了全部的立法程式。
當最終的法案文字被送往州長官邸時,夕陽的餘暉正灑在哈裡斯堡的建築上。
現在,隻等那位締造了這一切的州長本人歸來,親手為他所推動的這部法案,落下最後的、也是最具象征意義的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