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科長，既然您提到了覺悟，那我想請教一個問題。咱們廠去年提出的口號是『多快好省』建設社會主義，對不對？」
辰楠笑了，笑得燦爛。
「那是自然！」
「好。」辰楠猛地轉身，手指指向禮堂牆壁上那巨大的標語，「那請問，如果因為管理混亂，導致國家財產浪費，導致鋼材產量上不去，導致工人們累死累活卻出不了成績，這是不是最大的沒有覺悟？這是不是對國家最大的不負責任？」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劉衛國臉色一變。 藏書多，.隨時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辰楠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從懷裡掏出一個黑皮筆記本，「啪」地一聲摔在桌子上。
「空口無憑，咱們看資料。」
辰楠翻開筆記本，目光如電：「上個月十四號，三車間夜班，因為交接班流程不清，導致二號爐空燒兩小時，浪費標準煤四百斤。這是不是浪費國家財產？」
劉衛國嘴角抽搐了一下：「這……這是個別現象。」
「個別現象？」辰楠冷笑一聲，又翻一頁，「上個月二十號，一車間因為物料堆放混亂，叉車倒車時撞壞成品鋼材三噸，造成直接經濟損失八百元。這是不是浪費？」
「還有！」辰楠的聲音陡然拔高，「就在大前天，機修車間的老趙為了找一個非標螺絲，翻遍了整個倉庫，耗時三小時，導致生產線停機待修。如果實行了定置管理，這三小時能煉出多少鋼？能為國家做多少貢獻？」
台下的老趙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對！太對了！那天差點沒把我急死！小辰科長說得一點沒錯！」
辰楠這一連串的資料，像是一發發炮彈，炸得劉衛國節節敗退。
他原本以為辰楠隻是個靠關係搞物資的採購員，哪裡想到這小子對生產一線的弊病摸得比他還清！
「劉科長，」辰楠放緩了語氣，目光掃視全場，「咱們講覺悟，不是靠嘴上喊口號。讓每一度電都發光，讓每一塊煤都發熱，讓工人們流的每一滴汗都變成實實在在的鋼材，這纔是最大的覺悟！這纔是真正的愛國！」
「至於獎金，」辰楠轉過身，看著台下那一雙雙渴望的眼睛，「那是國家對勞動者辛勤付出的肯定，是按勞分配原則的具體體現！多勞多得，少勞少得，不勞不得，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難道讓幹得好的人吃虧，讓混日子的人占便宜，這就是您口中的覺悟嗎？」
「轟——」
這一番話，徹底引爆了全場。
「說得好！」
「小辰科長說出了咱們的心裡話！」
「憑什麼乾多乾少一個樣？我們就支援改革！」
剛才還死寂的禮堂，此刻如同沸騰的油鍋。工人們的情緒被徹底調動起來，那是壓抑許久的吶喊。
劉衛國站在台上，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卻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他引以為傲的「政治正確」，在辰楠紮實的資料和工人們的呼聲麵前，顯得蒼白無力。
一直沒說話的總工程師這時候扶了扶眼鏡，把麵前的話筒扶正。
「那個……我插一句。」
老總工在廠裡威望極高，他一開口，大家又安靜下來。
「政治上的事我不懂，我就懂技術。」老總工看了一眼辰楠，眼裡滿是欣賞，「剛才小辰科長提的那個預熱器方案，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理論上完全可行，而且結構簡單，造價低廉。」
「如果真能實施，咱們廠的熱效率至少能提高百分之十五。這在全國的鋼鐵行業裡，那都是能排得上號的技術革新。」
老總工頓了頓，看向劉衛國：「老劉啊，咱們搞生產的，還是得講科學。瞎搞是不行，但小辰科長這個，是有理有據的科學管理，不是瞎搞。」
這一刀補得，簡直是絕殺。
劉衛國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
孫強廠長看著火候到了，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好！真理越辯越明！」
孫強目光炯炯，環視四周：「咱們二廠要想翻身，要想在係統裡爭上遊，就得有這種敢想敢幹的勁頭！怕什麼？出了問題我孫強擔著！」
他大手一揮，指著辰楠：「既然方案是辰楠提出來的，那就讓他來乾！我宣佈，廠裡立即成立『深化改革試點小組』，由我擔任組長，辰楠同誌擔任副組長，全權負責具體實施！」
「嘩——」
台下再次掌聲雷動。副組長！雖然掛著個「副」字，但既然組長是廠長掛名，那實際權力就在辰楠手裡。這等於是一步登天，直接從後勤採購跨到了生產管理的核心層！
「不過，」孫強話鋒一轉，「全廠鋪開風險太大。咱們得先找個車間搞試點。摸著石頭過河，穩妥點好。」
孫強的目光在台下的幾個車間主任臉上掃過。
那些車間主任一個個低下了頭，或者把臉別向一邊。
雖然辰楠說得天花亂墜，但誰都知道改革是要得罪人的。
要定額，要考覈，要扣錢，這活兒燙手啊。萬一搞砸了，車間主任首當其衝要背鍋。
剛才喊好是一回事，真要落到自己頭上，那是另一回事。
隻有一個人，在這個時候緩緩舉起了手。
「廠長，讓我們三車間來試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去。
舉手的人大概四十來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憨厚溫和的笑容。
三車間主任，李國富。
也就是跟劉衛國穿一條褲子的人。
辰楠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站在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李國富。
李國富臉上掛著笑，那笑容看起來真誠極了，甚至還帶著幾分對年輕人的鼓勵和支援。
他迎著辰楠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彷彿在說：我支援你。
但辰楠太熟悉這種笑容了。
在前世的職場裡，這種人被稱為「笑麵虎」。當麵笑嘻嘻，背後捅刀子。
而且，三車間是全廠出了名的「刺頭車間」。裝置老化最嚴重，人員成分最複雜，那裡的老油條最多。
李國富這是在給他挖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