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楠手中的鋼筆再次落下,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結合後世的「精益生產」理念,將其本土化,剔除掉那些在這個時代無法實現的激進技術,保留了最核心的管理優化和流程再造。
比如,他在方案中提出了「班組覈算製」的雛形,將成本控製下沉到每一個生產小組。
他提出了「餘熱回收利用」的具體改造設想,這在六十年代絕對是相當前衛且實用的技術;他還針對目前廠裡最為頭疼的廢品率問題,提出了一套完整的質量追溯體係。
這不僅僅是幾萬字的墨水,這是超越這個時代整整幾十年的眼光和智慧。
三天後,廠長辦公室。
孫強看著放在桌角的那一網兜蘋果,個個紅潤飽滿,散發著誘人的果香。
旁邊還有兩瓶用報紙包著的茅台,即便隔著紙,似乎都能聞到那股子醬香味。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看向坐在沙發上的辰楠。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悶好,.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小辰啊,你這些東西,我收得燙手啊。」孫強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現在廠裡的局勢你也看到了。上麵有人打招呼,下麵有人搞串聯。」
「那個劉衛國,仗著自己是老資格,這兩天在會上沒少含沙射影地說怪話,說什麼『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某些年輕人不要以為搞來幾斤豬肉就能管好幾千人的大廠』。」
辰楠神色淡然,似乎根本沒把這些話放在心上。
「廠長,嘴長在別人身上,讓他們說去。我今天來,不是來求您幫忙拉票的。」
孫強愣了一下:「哦?那你這是?」
辰楠指了指桌上的東西:「蘋果是自家院子裡結的,給嫂子嘗嘗鮮。酒是給您解乏的。至於正事……」
他並沒有把那份厚厚的方案拿出來。
在這個節骨眼上,私下遞交方案,很容易被人詬病為「走後門」,甚至可能被有心人扣上「越級邀功」的帽子,更糟糕的是,萬一方案被壓下來,或者被別人剽竊了創意,那就真的成了啞巴吃黃連。
他要的,是萬眾矚目下的雷霆一擊。
「廠長,明天的全廠生產動員大會,我想發個言。」
孫強皺了皺眉:「明天的大會,主要是動員大家衝刺上半年的產量指標。按理說,這是生產口和工會的事,你一個採購科長上去發言,有點名不正言不順啊。」
「如果我說,我能解決二車間那個困擾了半年的爐溫不穩定問題,還能讓全廠的煤炭消耗量在這個月就下降百分之十呢?」
孫強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死死盯著辰楠:「小辰,軍中無戲言。這種話可不能亂說,要是做不到,那就是政治事故!」
辰楠迎著孫強的目光,緩緩站起身,整了整衣領,臉上露出一抹自信到極點的微笑。
「廠長,我是您一手提拔起來的。我什麼時候給您掉過鏈子?明天,您就等著看好戲吧。這副廠長的位置,我要定了。誰來,都不好使。」
看著辰楠離去的背影,孫強在那一瞬間,竟然在這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身上,看到了一種隻有在那些久經沙場的老首長身上才能看到的氣勢。
那是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的霸氣。
次日,軋鋼二廠大禮堂。
紅旗招展,人頭攢動。
幾千名職工擠在禮堂裡,空氣中瀰漫著汗水、機油和劣質菸草混合的味道。
主席台上,廠領導們一字排開。
孫強坐在正中間,臉色嚴肅。
在他左手邊,空著一個位置,那是留給即將上任的新副廠長的。而此刻,幾個候選人都坐在台下第一排,神色各異。
生產科長劉衛國,也就是老周口中的「劉大腦袋」,此刻正紅光滿麵地跟旁邊的人低聲談笑,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他是這次呼聲最高的候選人,資歷老,根紅苗正,雖然能力平庸,但在論資排輩的國企裡,這就是最大的優勢。
會議按部就班地進行。
先是工會主席唸了一通又長又臭的開場白,接著是幾個車間主任表決心。
台下的工人們聽得昏昏欲睡,有的已經開始在下麵偷偷嗑瓜子、嘮嗑。
終於,輪到劉衛國發言了。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講台,拿出一份寫滿了官話套話的稿子,開始唸了起來。
「同誌們!我們要發揚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我們要大幹快上!我們要把產量搞上去!我們要……」
全是口號,沒有一點乾貨。
台下的掌聲稀稀拉拉,敷衍了事。
坐在角落裡的張曉倩碰了碰身邊的辰楠,壓低聲音說道:「這老劉,還是這一套。也就是嗓門大點。」
辰楠微微一笑,整理了一下袖口:「嗓門大有什麼用?關鍵得看能不能抓耗子。」
就在劉衛國唸完稿子,準備在一片稀薄的掌聲中下台時,孫強突然對著麥克風說道:「下麵,採購科的辰楠同誌說有幾句話想講講,關於咱們廠生產物資保障和成本控製的。大家歡迎。」
全場愣了一下。
採購科長在生產動員大會上發言?這可是新鮮事。
劉衛國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正從座位上站起來的辰楠,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哼,一個小娃娃,能講出什麼花來?頂多也就是表態多拉幾車煤回來。」
辰楠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上主席台。
他沒有拿稿子,兩手空空。
他站在麥克風前,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那一刻,原本有些嘈雜的禮堂,竟然莫名地安靜了下來。
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
「剛才劉科長講得很好,我們要大幹快上。」辰楠的聲音通過大喇叭傳遍了禮堂的每一個角落,清朗有力,「但是,怎麼幹?怎麼上?是靠大家不睡覺硬拚嗎?是靠把機器開到報廢硬磨嗎?」
台下發出一陣輕微的騷動。
劉衛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這小子,一上來就拆台?
辰楠沒有理會旁人的反應,他伸出一根手指:「我這裡有幾個資料。上個月,我們廠的一噸鋼耗煤量,比兄弟單位高出了百分之十五。我們的廢品率,始終徘徊在百分之三左右,這百分之三,就是幾十噸的鋼材,就是國家財產的巨大浪費!」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同誌們!我們不能光低頭拉車,還得抬頭看路!光靠喊口號,煉不出好鋼!光靠拚體力,拚不過西方帝國主義!」
這幾句話,像是一記記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頭。
孫強的眼睛亮了。
「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結合咱們廠的實際情況,琢磨了一套東西。」
辰楠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那是他那份方案的濃縮版提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