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八刀裹著一件破舊的羊皮襖。
領著七八個心腹兄弟,像是做賊一樣摸了過來。
「都給我把招子放亮點!」羅八刀壓低嗓音,語氣裡透著股狠勁兒,「待會兒不管看見什麼,都把嘴給我閉嚴實了!誰要是敢發出一丁點動靜,老子廢了他!」
猴子跟在後麵,手裡緊緊攥著一根鐵棍,緊張得手心冒汗:「刀哥,那位爺……真能弄來那麼多貨?這才一天功夫啊。」
「閉嘴!」羅八刀瞪了他一眼,「到了就知道了。」
一行人摸進倉庫。
猴子劃亮了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搖曳。
緊接著,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火柴燃盡,燙到了猴子的手指,他才「嘶」的一聲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又劃亮一根,甚至有人開啟了蒙著黑布的手電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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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堆堆麻袋,那白花花的豬肉,那掛著的臘肉……
「咕咚。」
不知道是誰先嚥了一口唾沫,在這死寂的倉庫裡顯得格外響亮。
羅八刀感覺自己的膝蓋有點發軟。
雖然辰楠答應得痛快,但他心裡多少還是打著鼓的。
可現在,實物就擺在眼前,這種視覺衝擊力比任何語言都要來得猛烈。
他顫顫巍巍地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豬肉,指尖傳來的油膩觸感讓他渾身一激靈。
「真……真他孃的是肉啊!」
羅八刀眼眶都紅了。
這哪裡是肉,這是金山銀山!
他在豬肉縫隙裡摸到了那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來一看,厚厚的一遝。
「刀哥……」猴子的聲音都在抖,「這……這麼多?」
羅八刀深吸一口氣,猛地轉過身,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此刻全是猙獰的狠厲。
「都聽好了!今晚這事兒,爛在肚子裡!這批貨,是咱們能不能翻身的關鍵,也是那位爺給咱們的考驗!開始搬!動作要快,動靜要小!」
羅八刀從未想過黑吃黑,哪怕是有這個心,也沒這個膽。
辰楠那傢夥太變態了,他要是敢黑吃黑這批貨,搞不好就會橫屍街頭。
接下來的半個月,對於辰楠來說,是平靜的。
他照常上班,反正工作自由得很,照常在大雜院裡跟鄰居們打哈哈
隻是暫時沒回村看妹妹,想著把事情辦完了再回去。
但對於羅八刀來說,這半個月簡直就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戰役。
他像是瘋了一樣,動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脈關係。
那一萬塊錢如流水般撒出去,那五百斤肉和五千斤細糧,化作了一份份沉甸甸的「禮單」,送進了各個關鍵人物的家裡。
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沒有人能拒絕這樣的誘惑。
尤其是那肥得流油的豬肉,那是能讓這四九城裡最有權勢的人都眉開眼笑的寶貝。
時間一晃,到了1961年1月20日。
這一天,天空飄著細碎的雪花,給四九城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銀裝。
辰楠特意換上了一身乾淨整潔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公安局戶籍科門口。
羅八刀早就等在那兒了。
他今天也沒穿那身破羊皮襖,而是換上了一件看著還算體麵的藍棉襖,隻是那張臉上堆滿的笑容,怎麼看怎麼帶著股江湖氣。
「辰小哥,您來了!」
見到辰楠騎車過來,羅八刀趕緊迎上去,壓低聲音道:「都安排好了。王科長在裡麵等著呢,昨兒晚上那兩扇豬肉送過去,他老孃高興得差點沒給他磕頭,今兒這事兒,穩了!」
辰楠點了點頭,神色淡然:「辛苦刀哥了。」
「應該的,應該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辦公樓。
這年頭的機關單位,裝修都透著股樸素的莊嚴。
水泥地麵被拖得鋥亮,牆上刷著半截綠漆,上麵掛著偉人的畫像。
走到最裡麵的那間辦公室,羅八刀輕輕敲了敲門。
「進。」裡麵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
推門進去,一股熱浪撲麵而來。
屋裡生著爐子,鐵皮煙囪通向窗外,爐火燒得正旺,上麵坐著個水壺,正滋滋地冒著熱氣。
辦公桌後坐著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製服,國字臉,看起來頗有威嚴。
但這會兒,他一見羅八刀和辰楠進來,臉上的威嚴瞬間化作了熱情的笑容,甚至主動站起身來。
「哎呀,老羅,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小兄弟吧?」
王科長繞過辦公桌,兩步走上前,竟然主動伸出了手。
辰楠不卑不亢地握住對方的手,力度適中:「王科長您好,我是辰楠。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王科長握著辰楠的手晃了晃,眼神裡透著股親切,那是看「自己人」的眼神。
昨晚那一百多斤肥豬肉和一千塊錢,還有上千斤精大米,讓他徹底記住了這個年輕人的名字。
在這個大家都餓得眼冒金星的時候,能拿出這種手筆的人,那絕對不是一般人,那是必須要結交的「能人」。
「坐,快坐!小李,倒茶!」
王科長招呼著兩人坐下,又親自從抽屜裡拿出一包平時捨不得抽的「中華」,給辰楠遞了一根。
辰楠接過煙,卻沒點,隻是別在耳朵上,笑道:「王科長,我這事兒比較急,您看……」
「明白,明白!」王科長也是個痛快人,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更何況拿的還是救命的物資。
他坐回椅子上,把菸灰缸往旁邊一推,「材料都帶齊了嗎?」
「帶齊了。」
辰楠從懷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檔案袋。
裡麵是九個妹妹的出生證明(雖然是村裡開的土證明)、父母的單位接收函(這也是羅八刀花錢搞定的)、還有那份最關鍵的申請書。
王科長接過檔案袋,裝模作樣地翻了翻。
其實這些東西他看都不用看,早就打好招呼了。
他拿起鋼筆,在申請書上刷刷刷簽下自己的名字,筆鋒剛勁有力。
「理由嘛……」王科長沉吟了一下,提筆寫下八個大字:投靠父母,進城就學。
寫完,他拿起桌上的紅色印泥盒,開啟蓋子。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穿著舊製服的年輕辦事員抱著一摞檔案走了進來。
「科長,這兒有個……」
辦事員話還沒說完,眼睛就瞟到了王科長桌上的那份申請材料,尤其是看到上麵那一長串的名字時,愣了一下。
「辰招娣、辰來娣、辰盼娣……豁,這一家子遷九個?」
辦事員推了推眼鏡,眉頭皺了起來,下意識地嘀咕道:「科長,這不合規矩吧?」
「現在的政策是嚴格控製農村人口進城,這一口氣遷九個,還是這種大災年,上麵要是查下來……」
屋子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一下。
羅八刀的臉色變了變,手下意識地往兜裡揣,那裡還揣著兩包煙,準備隨時救場。
辰楠卻依舊穩穩地坐在椅子上,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彷彿沒聽見一樣。
王科長手裡的印章懸在半空,臉一下子拉了下來。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剛才還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狠狠地剜了那個辦事員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