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怎麼說話呢?」
王科長把手裡的鋼筆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什麼叫不合規矩?特殊情況特殊對待懂不懂?這是組織上特批的!」
「這九個孩子的父母都是咱們工人階級的優秀代表,為了國家建設在城裡流血流汗,現在家裡有困難,把孩子接來身邊照顧,這也是為了讓工人同誌能更安心地搞生產!這是政治任務!你懂個屁!」 書庫全,.任你選
這一通大帽子扣下來,把那個叫小張的辦事員砸得暈頭轉向。
「是是是……科長說得對,是我覺悟低了。」小張嚇得縮了縮脖子,再也不敢多嘴,抱著檔案灰溜溜地退到了牆角。
王科長冷哼一聲,重新拿起印章。
他看了一眼辰楠,眼神裡帶著一絲「你看我這事兒辦得漂不漂亮」的意味。
辰楠微微頷首,眼神交匯,一切盡在不言中。
「啪!」
一聲清脆的聲響。
鮮紅的公章重重地蓋在了那份申請書上。
這不僅僅是一個紅印,這是九個妹妹命運的轉折點,是她們從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村娃,變成吃商品糧的城裡人的通行證。
緊接著,王科長親自拿著材料,領著辰楠到了外麵的大廳。
「給這位同誌辦手續,特事特辦,馬上出證!」王科長敲了敲櫃檯的玻璃。
裡麵的女辦事員見科長親自出馬,哪敢怠慢,手腳麻利地開始填寫戶口頁。
鋼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像是最美妙的樂章。
辰楠站在櫃檯前,雙手背在身後,看似平靜,但隻有他自己知道,藏在袖子裡的手正在微微發抖。
那是激動的。
前世今生,他從未像此刻這樣感到一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滿足感。
十分鐘後。
一本嶄新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戶口簿從視窗遞了出來。
辰楠雙手接過。
深紅色的封皮,上麵印著金色的國徽。
他緩緩翻開。
第一頁是戶主辰東南。
第二頁是李秀蘭。
第三頁是辰楠。
再往後翻……
辰招娣,女,漢族,1949年生……
辰來娣,女,漢族,1950年生……
……
一直到最後的辰勝娣。
九個名字,整整齊齊,一個不少。
每一頁的右下角,都蓋著那個鮮紅的「京城公安局」的戶口專用章。
這一刻,辰楠覺得手裡的這本小冊子,比那五千斤糧食還要沉重。
「謝了,王科長。」辰楠合上戶口簿,鄭重地向王科長點了點頭。
「嗨,以後常來往!」王科長拍了拍辰楠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道,「以後可記得想著點哥哥。」
「一定。」
走出公安局的大門,外麵的雪下得更大了。
冷風夾雜著雪花撲麵而來,但辰楠卻覺得渾身燥熱,那是熱血在沸騰。
羅八刀跟在後麵,也是一臉的如釋重負。
「辰小哥,這事兒……算是圓滿了吧?」
「圓滿。」辰楠把戶口簿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刀哥,這回你可是幫了我大忙。」
「您言重了!為您辦事,那是我的福分。」羅八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那……我就不送您了?黑市那邊還有點尾巴要掃。」
二人分開。
辰楠該回去了。
北風卷著雪粒子,在四九城的衚衕裡橫衝直撞,打在臉上跟刀割似的生疼。
辰楠把自行車蹬得飛快,車把上掛著的網兜裡,一條三斤多重的大草魚正隨著車身的顛簸擺動尾巴,雖然已經凍得硬邦邦的。
一條三斤多重的大草魚正隨著車身的顛簸擺動尾巴,雖然已經凍得硬邦邦的。
但那銀灰色的鱗片在路燈昏黃的光暈下,依然透著一股子喜慶勁兒。
除了魚,車後座還綁著一捆綠油油的菠菜和二斤五花肉,這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月,簡直就是在大街上炫富。
路過供銷社的時候,他又拐進去打了一瓶散裝白酒。
雖然家裡有老頭子珍藏的茅台,但這打酒的動作是個幌子,主要是為了掩飾那憑空出現的魚肉蔬菜。
回到福緣衚衕,天色已經徹底擦黑。
大雜院的大門半掩著,裡麵透出各家各戶窗戶裡的燈光,昏暗卻帶著暖意。
剛一進院,一股濃烈的煤煙味混合著鹹菜疙瘩、棒子麵粥的味道就撲麵而來。
「喲,小辰回來了?」前院的三大媽正端著洗腳水出來倒,一眼就瞄見了辰楠車把上的網兜,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謔!這麼大的魚?還有肉?這不過年不過節的,你們家這是要辦喜事啊?」
辰楠腳下沒停,推著車往裡走,臉上掛著笑:「三大媽,今兒天冷,弄點好的給二老補補身子。回見啊。」
沒等三大媽再追問,他已經推車進了中院。身後隱約傳來三大媽酸溜溜的嘀咕聲:「這老辰家的大兒子是有本事,這日子過得,比我們都滋潤……」
辰楠剛把車支好,屋門就開了。
一股熱氣裹挾著炒白菜的香味湧了出來。
「怎麼纔回來?這一天天的,也不著家。」李秀蘭腰上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嘴上埋怨著,眼神卻在兒子身上上下打量,見沒少塊肉才鬆了口氣,「快進屋,外麵多冷啊,臉都凍白了。」
辰楠把手裡的東西往前麵一遞:「媽,給您加個菜。」
李秀蘭一看那魚和肉,眉頭立馬皺了起來,伸手就在辰楠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這孩子!又亂花錢!這得多少錢?多少票?日子不過了?」
「媽,今兒高興。」辰楠也不躲,笑嘻嘻地把東西拎進屋,放在灶台上,「再說了,我有門路,沒花多少錢。」
辰東南正坐在八仙桌旁抽旱菸,聽見動靜,把菸袋鍋子在桌腿上磕了磕,抬眼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那條大魚。
「既然買了,就做吧。孩子在外麵跑一天,也該吃點好的。」
李秀蘭白了丈夫一眼:「你就慣著他吧。」
嘴上這麼說,手腳卻麻利地開始收拾魚肉。
屋裡的爐火燒得正旺,鐵皮煙囪燙得發紅,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辰楠脫了大衣,洗了把手,幫著擺碗筷。
不多時,紅燒魚塊、回鍋肉、清炒菠菜,再加上原本的一大盆白菜燉粉條,擺了滿滿一桌子。
辰東南看著這桌菜,喉結動了動,起身走到櫃子前,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深褐色的瓷瓶。
那是他珍藏的茅台,平時連聞都不捨得聞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