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後的陽光不再毒辣,灑在勝利大隊剛翻新的黃土路上,泛著一層暖洋洋的金光。
辰家大院裡,笑聲像是風鈴般清脆。 【記住本站域名 ->.】
大妹招娣正帶著幾個妹妹在院子裡曬乾菜,竹匾裡舖滿了切好的豆角和茄子片。
五妹春娣像隻猴子,掛在剛栽下的棗樹苗旁比劃個頭。
九妹勝娣邁著小短腿,手裡舉著半塊紅薯乾,嘴角沾滿了金黃的碎屑,那是哥哥剛從灶房裡端出來的零嘴。
辰楠坐在屋簷下的馬紮上,手裡磨著一把鐮刀。
「滋啦、滋啦——」
磨刀石與刀刃摩擦,節奏平穩韻律十足。
剛拿了「先進大隊」的榮譽,又成了公社紅人,這幾天上門道喜的社員幾乎把門檻踏破。
但這會兒,院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且雜亂的腳步聲,不像鄉親們那般大大咧咧。
「砰!」
院門沒鎖,被人粗暴地一把推開,兩扇木門撞在牆上,震落幾縷灰塵。
院子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招娣下意識地張開雙臂,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把幾個小的擋在身後。
辰楠手中的動作沒停,隻是眼皮微微一抬,目光越過鐮刀的寒芒,投向門口。
那是一個女人和兩個男人。
女人穿著一身的確良碎花襯衫,腳踩黑色小皮鞋,頭髮燙成了城裡時興的波浪卷。
這身行頭在灰撲撲的農村顯得格格不入,像是一隻掉進煤堆裡的彩雞。
柳如意。
當初她被開除到現在,時隔三個月。
沒想到這女人竟然找上門來了。
還是帶著人找來的,這是想要來搞事?
此刻的柳如意,全然沒有了往日的嬌媚,那張瓜子臉上粉底塗得雖厚,卻遮不住眼底的青黑與憔悴。
她那雙眼睛死死盯著辰楠,怨毒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站在她身側的兩個男人,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得嚴嚴實實。
領頭那個三十多歲,體型微胖,圓臉上掛著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眼睛眯成一條縫,手裡盤著兩顆油光鋥亮的核桃。
另一個則是滿臉橫肉,目光陰冷,雙手插在兜裡,那是隨時準備掏傢夥的姿勢。
這兩人身上的味道,和這充滿泥土芬芳的村子截然不同。
那是血腥氣,是摸爬滾打沾染上的陰狠氣息。
「寶哥!就是他!」
柳如意抬起手,指甲塗得鮮紅,直直戳向辰楠的鼻尖,聲音尖銳得有些破音。
「就是這小子!辰楠!」
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要把積壓已久的恨意一口氣噴出來。
「當初那批大黃魚,肯定是他吞了!常偉那個廢物不見了,我什麼都沒撈著,肯定都在他手裡!」
柳如意一邊喊,一邊環視著這個寬敞整潔的大院,目光落在那些穿著乾淨、麵色紅潤的妹妹們身上,嫉妒讓她的麵容扭曲。
「你看!寶哥你看!這窮鄉僻壤的,誰家能養活九個丫頭片子?還一個個養得這麼水靈!要是沒錢,她們早餓死了!他又是蓋新房,又是搞什麼高產糧食,錢從哪來的?肯定是賣了您的金子!」
辰楠放下手裡的鐮刀,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浮灰,臉上不僅沒有驚慌,反而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
「喲,這不是柳大廠花嗎?」
辰楠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目光在柳如意那身光鮮卻略顯狼狽的行頭上掃了一圈。
「怎麼?在城裡混不下去了,跑到我這窮山溝來撒潑?聽說你被軋鋼廠開除了?嘖嘖,真是可惜了那身好皮囊。」
「你閉嘴!」柳如意尖叫一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辰楠,你少在這裝蒜!那天在城隍廟,是不是你把東西搬空的?你說!」
辰楠臉色一沉,原本懶散的氣質瞬間變得淩厲。
「柳如意,你瘋了吧?」
他向前跨了一步,聲音洪亮,足以讓整個院子裡的人聽見。
「當初是你和常偉合夥算計我,把我推下水,想害死我!這筆帳我還沒跟你算清,你倒好,你們偷偷搬空了東西,現在東窗事發,贓物兜不住了,想賴到我頭上?」
辰楠冷笑一聲,目光坦蕩地看向那個被稱為「寶哥」的胖子。
「這兩位同誌,我不知道你們是誰,也不知道這瘋婆娘許了你們什麼好處。但我把話撂這兒,柳如意的話,連標點符號都不能信。」
「我和她有舊怨,城裡人都知道。她這是誣告,想借刀殺人。」
「至於你們說的什麼黃金、大黃魚,我辰楠長這麼大,連金鎦子都沒見過半個。」
說到這裡,辰楠挺直了腰桿,指了指牆上還沒摘下來的紅紙標語,那是慶祝勝利大隊獲得先進稱號貼的。
「我現在是公社特聘的技術顧問,剛拿了縣裡的表彰。你們要是覺得我有問題,行,拿出證據來。隻要有證據,哪怕是一塊碎金渣子是從我這搜出來的,你們儘管去報公安,抓我去坐牢!」
這番話擲地有聲,正氣凜然。
配合著他那身洗得發白卻乾淨整潔的工裝,再加上這幾天在村裡積累的威望,瞬間就讓柳如意那歇斯底裡的指控顯得蒼白無力。
院子外頭,已經有幾個探頭探腦的村民圍了過來,對著柳如意指指點點。
「這幾個誰啊?是不是來鬧事?」
「辰家小子可是咱們的大恩人,誰敢亂來跟誰急!」
「那女人穿得跟個妖精似的,一看就不正經。」
「快去喊人來幫忙,有外人來搞事!」
議論聲傳進院子,柳如意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寶哥!你別聽他胡說!他最會演戲了!你看這院子,看這些死丫頭片子,普通社員哪養得起!」
柳如意急得去拉寶哥的袖子。
一直沒說話的「寶哥」,終於動了。
他輕輕抖開柳如意的手,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彌勒佛般的笑容,但那雙眯縫眼裡,卻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沒有看辰楠,而是轉過頭,慢悠悠地打量起這個院子。
目光掃過嶄新的磚瓦房,掃過角落裡堆放整齊的木柴,最後,落在了那九個妹妹身上。
招娣緊緊摟著勝娣,目光警惕。
寶哥的視線在勝娣那圓滾滾的小臉上停留了兩秒。
在這個年頭,農村的孩子大多麵黃肌瘦,頭髮枯黃,肚子大那是浮腫。
可眼前這九個丫頭,一個個麵板細膩,白裡透紅,眼睛亮得像星星,那股子精氣神,就算是城裡幹部家的孩子也未必比得上。
這需要大量的肉蛋奶,需要持續不斷的營養投入。
光靠公社那點工分?光靠一個採購員的工資?
絕對不可能。
寶哥手裡的核桃「哢噠」響了一聲。
他轉過身,正視辰楠,臉上的笑容更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