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辰想娣,今年九歲,是家裡的四丫頭。
我坐在大隊學堂裡,手裡捏著一根短短的鉛筆頭。
這是哥哥給我買的。
陽光從沒有糊紙的窗戶格子裡照進來,落在黃泥鋪就的地麵上,暖洋洋的。
我喜歡盯著雲彩看,它們有時候像大肥豬,有時候像哥哥帶回來的白麪饅頭。
我還喜歡用燒火剩下的黑木炭,在地上畫畫。
以前,我畫的最多的,是飯碗。 超順暢,.隨時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大大的碗,裡麵堆得尖尖的飯,冒著熱氣。
可那時候,畫完隻能咽口水,肚子還是咕咕叫,像打雷一樣。
現在不一樣了,哥哥回來後我們就沒餓過肚子。
哥哥送我們來上學,每個人都有了嶄新的練習本和鉛筆。
我捨不得用,每次隻裁下一小條紙,用鉛筆頭小心翼翼地畫。
我正在畫一隻大白兔,就是哥哥帶回來的那種奶糖上的兔子。
它有長長的耳朵,紅紅的眼睛,乖乖地坐著。
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奶糖剝開糖紙後,濃鬱的奶香味一下子就鑽進鼻子裡。
放進嘴裡,又香又甜,能含好久好久。
哥哥回來之前,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麼好吃的東西。
那時候,我們姐妹九個,像一群躲在角落裡的小老鼠。
村裡人看我們的眼神,總是怪怪的,有的大人還會當著我們的麵,跟爹孃說:「老辰家的,丫頭片子養再多有啥用?都是賠錢貨。」
每當這時,姐姐跟妹妹們的頭就垂得更低了,一聲不吭。
我們不敢大聲說話,不敢跟村裡其他孩子玩。
直到最近哥哥回來。
從城裡回來,給我們帶了大白兔奶糖。
他把糖分給我們,看著我們一個個吃得眉開眼笑,他也跟著笑。
哥哥的笑很好看,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
從那天起,我們家的日子就像我畫裡的線條,一點點變得有了色彩。
哥哥是打獵能手,他好像什麼都會。
他能用一把普通的砍柴刀,一個人就放倒幾百斤的大野豬。
他拎回來的野兔、野雞,多得我們吃不完,奶奶就把多餘的肉做成肉乾,掛在房樑上,像一串串紅色的風鈴。
我們姐妹幾個的臉上,漸漸長了肉,氣色也紅潤起來。
因為哥哥一個人就可以獵殺野豬,村裡再也沒有人敢當著我們的麵,說我們是「賠錢貨」了。
哥哥就像一座大山,穩穩地立在我們身後,為我們擋住了所有的風雨和閒言碎語。
「辰想娣,你又在畫什麼?」
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抬頭一看,是村東頭的狗蛋。
他湊過來看我的畫,撇了撇嘴。
「又是兔子,你哥帶回來的糖吃完了吧?還畫呢。」
我把那一小條紙趕緊收起來,寶貝似的護在手心。
「沒吃完!我哥帶回來的糖多著呢,我們天天吃!」
狗蛋哼了一聲,鼻孔朝天。
「吹牛!你家丫頭多,哪有那麼多肉吃!還頓頓吃!」
「就是有!我哥打的!你就是嫉妒!」我氣得臉都紅了,站起來跟他爭辯。
我們家現在的生活,就是這麼好,好得像做夢一樣。
我不許任何人說哥哥的壞話。
「我嫉妒?」狗蛋笑得更大聲了,「我爹可是生產隊的記分員!你哥不就是力氣大點,會打獵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哥纔不是隻有力氣大!」我驕傲地看著他,「我大伯是大隊長,我哥是秋收員,是採購員,我哥哥可厲害了!」
哥哥的厲害,纔不是隻有打獵呢。
他送我們九個丫頭上學,這是村裡頭一份。
好多叔叔嬸嬸都說,女娃子讀什麼書,浪費錢。
可哥哥說,女娃子也要讀書認字,以後纔有機會走出大山。
哥哥說知識改變命運,我們都深信不疑。
他還幫著大隊種紅薯和土豆,我聽大人們說,那叫「高產良種」。
昨天,哥哥管理的那一畝地挖出來的紅薯堆成了一座座小山,每個都有我胳膊那麼粗。
土豆也一樣,一窩能刨出來一大筐。
村裡人看著那些紅薯土豆,眼睛都直了。
後來,公社大領導給哥哥送來了獎狀和獎勵,說他是「技術顧問」。
「技術顧問」是什麼,我不懂。
但我知道,因為哥哥,我們勝利大隊評上了「先進大隊」。
公社還獎勵大隊一輛拖拉機跟五千斤肥料,哥哥好厲害呀!
「辰想娣,李狗蛋!你們兩個在吵什麼?上課了不知道嗎?」
教我們讀書的王老師走了進來,他是個從城裡來的知識青年,戴著一副眼鏡,文質彬彬的。
狗蛋立刻縮了縮脖子,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王老師看見我紅著眼圈,溫和地問:「想娣同學,怎麼了?」
我委屈地搖搖頭,不想告狀。
王老師沒再追問,他站上用土坯搭起來的講台,清了清嗓子。
「同學們,今天我們先不講課文。我來宣佈一個好訊息。」
學堂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好奇地看著他。
「公社剛剛下發了檔案,為了表彰我們勝利大隊在農業生產上取得的巨大突破,也為了感謝辰楠同誌提供的技術支援,公社決定,全額資助我們學堂的修繕和擴建!」
王老師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也就是說,我們很快就不用擠在這小土房裡了!我們會有更寬敞明亮的教室,會有新的桌椅,甚至還會有黑板!」
「哇!」
學堂裡頓時一片譁然,孩子們都激動地歡呼起來。
有新教室,有新桌椅,還有黑板!那是什麼樣的?
我激動得小臉通紅,心裡滿滿的都是自豪。
辰楠同誌,王老師說的是我哥哥!
王老師抬手示意大家安靜,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讚許的微笑。
「辰想娣同學,她的哥哥,辰楠同誌,不僅僅是打獵能手。」
「他培育的高產紅薯和土豆,解決了我們整個公社的糧食大問題。他現在是我們公社正式聘請的農業技術顧問,是我們所有人都應該學習的榜樣。」
「我們以後有大教室上課,都應該感謝辰楠同誌。」
王老師的話,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感覺全學堂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那些目光裡沒有了以前的奇怪和探究,而是充滿了羨慕和善意。
我偷偷看了一眼狗蛋,他正低著頭,臉漲得通紅,不敢看我。
我的腰桿,不知不覺也挺得筆直。
心裡像揣了一顆小太陽,暖烘烘的,亮堂堂的。
原來,哥哥已經這麼厲害了。
他的厲害,不僅僅是讓咱們家吃飽穿暖,更是讓整個村子,整個公社都跟著受益。
他是所有人的英雄。
他是我一個人的,最好的哥哥。
放學回家的路上,姐妹們嘰嘰喳喳地圍著我,都在興奮地討論著新教室的事情。
「四姐,聽說學校要擴建新教室,是真的嗎?」六妹夏娣仰著小臉問我。
「嗯!」我重重地點頭。
「那我們以後是不是就跟城裡娃一樣了?」五妹春娣滿眼都是嚮往。
「肯定是!因為我們有哥哥!」二姐來娣牽著我的手,語氣裡滿是驕傲。
我們九個姐妹走在回家的田埂上,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遠遠的,我看見了我們家青磚大瓦房的院牆,還有院牆裡那棵高大的槐樹。
那是哥哥回來後,親手帶著我們蓋的新家。
推開院門,一股飯菜的香味就飄了出來。
哥哥正站在灶台前,高大的身影被夕陽的餘暉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聽見聲音,回過頭來,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都回來啦?快去洗手,今天我們吃土豆燉野雞。」
「哥哥!」九妹勝娣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過去,抱住了哥哥的大腿。
哥哥笑著彎腰把她抱起來,又挨個摸了摸我們每個人的頭。
當他的大手落在我頭頂時,我仰起臉,認真地看著他。
「哥哥。」
「嗯?怎麼了四妹。」
我從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張畫著大白兔的紙條,遞給他。
「哥哥,送給你。」
哥哥愣了一下,接過那張小小的紙條。
他看著上麵用鉛筆畫出的兔子,眼睛笑得彎成了月牙。
「我們想娣畫得真好,比糖紙上的還好看。」
他從口袋裡掏了掏,變戲法似的拿出一支嶄新的,漆著綠漆,還帶著橡皮頭的鉛筆。
「獎勵給咱們家小畫家的。」
我接過那支嶄新的鉛筆,緊緊地攥在手心裡。
鉛筆上的木頭香味,混著哥哥身上的陽光味道,鑽進我的鼻子裡。
我叫辰想娣。
我的哥哥,是天底下最厲害,最溫柔,最好的哥哥。
我要用這支筆,把他所有的好,全都畫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