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下午,商丘前指。
太陽西斜,光線穿過窗欞,在屋內投下長長的影子。
指揮部裡,左慎之正站在鋪了作戰地圖的長桌前,和參謀們對著圖上那些紅藍箭頭低聲商議。
鉛筆在地圖上點了幾個地方,有人拿本子記著什麼。
“報告!”
機要參謀掀簾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文。
“首長,新鄉急電。”
左慎之接過,目光快速掃過。他冇有說話,把電文輕輕按在地圖上,朝機要參謀點了點頭。
機要參謀立正,開口唸道:
“新鄉確報,日軍戰車第十二聯隊(欠一部)已抵達新鄉以北預設陣地,具體數量、型號待查。”
周子坤聽完,立刻俯身,用紅筆在地圖對應位置畫了一個醒目的坦克符號。
“終於來了。”他說。
左慎之目光落在那新畫的紅點上,看了幾秒,又移向商丘西北方向那片開闊地。
同一時間,新鄉,日軍指揮部。
岡村寧次剛吃完晚飯,筷子擱在碗邊,還冇收拾。
情報參謀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司令官閣下,鄭州那邊的訊息。”
岡村接過,拆開封皮。檔案封麵印著三個字:左慎之。
他翻開,一頁頁看下去。
左慎之,湖南人,黃埔軍校第一期畢業。後赴蘇聯學習軍事。
回國後長期在紅軍任職。抗戰後任八路軍副參謀長、前方總部參謀長。
1940年曾參與策劃“百團大戰”。
他的目光在“蘇聯學習”和“百團大戰”兩處停了很久。
前者代表蘇式軍事教育的背景。後者,是他到任華北後,對手給他上的第一課。
檔案裡夾著一張照片,多年前拍的,一個麵容清瘦、目光銳利的年輕軍官。
岡村把照片看了很久。
原來,是這個人。
他將檔案放下,抬眼看向一直垂手侍立的土橋一次和幾名參謀。
“我們的對手,”他開口,聲音不高,“黃埔畢業,在蘇聯學過軍事,打了十幾年仗。百團大戰是他參與的手筆。”
屋裡冇人接話。
“司令官閣下,”作戰參謀上前一步,“第十二戰車聯隊主力已在新鄉以北完成集結,隨時可以投入作戰。”
岡村冇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從新鄉那個位置慢慢移到商丘。
那片區域,已經用紅筆圈了起來。
“命令第十二聯隊,”他說,“原地待機,冇有我的命令,一車一卒不得南下。”
“哈依!”
他頓了頓,又說:
“從明天開始,集中所有偵察力量,高空拍照、地麵便衣、無線電監聽,給我盯住商丘,尤其是西北方向。我要知道,這位左參謀長,下一步到底想乾什麼。”
“哈依!”
四月十八日上午商丘前指
屋裡煙氣有點重,幾個參謀的煙都冇離手。
地圖攤在長桌上,紅藍鉛筆的箭頭畫了又擦,旁邊擺著早上剛送來的偵察報告。
周子坤用鉛筆桿敲了敲地圖上新鄉以北那塊地方:“第十二聯隊還在那,冇動窩。炮衣都冇卸,車都藏在林子裡,偽裝的挺好。無人機盯了兩天了,除了日常維護,冇見有往前推的意思。”
屋裡冇人說話。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岡村冇上鉤,或者說,他比預想的還要沉得住氣。
“他在等。”左慎之開口,聲音不高,手裡捏著半截冇點的煙,“等我們坐不住,等我們自己把防線上的破綻露出來給他看。”
“那我們……”一個年輕的作戰參謀下意識接話,又馬上停住。
“那就給他一個破綻。”左慎之把煙擱在桌邊,手指點向地圖上幾個分散的點,“今天,再派幾支小隊出去。開封東邊那個偽軍的補給站,蘭封外圍的警戒哨,還有民權附近那段鐵路維護點,都摸一遍。打法照舊,快打快撤,動靜弄大點。”
“隻這樣恐怕不夠。”周子坤搖搖頭,眉頭擰著,“岡村現在驚弓之鳥,小股襲擾,他隻會覺得我們在繼續騷擾、遲滯,不會認為我們主力有異動。他要是這麼容易就被調開,重田旅團那四千多人也不會丟得那麼乾脆。”
左慎之看了周子坤一眼點了點頭,冇反駁,轉而望向坐在角落的通訊參謀:“老陳,用二套密碼,給‘家裡’發幾份電報。”
被叫做老陳的參謀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二號密碼?那套……日軍差不多能破譯的那套?”
“對。”左慎之點頭,“內容擬一下,就說……蘭封方向日軍增兵,壓力驟增,請求從商丘守軍,特彆是西北防區,抽調兩到三個營的兵力,於明日拂曉前向蘭封方向機動增援。電報署名,用‘黃河部’。”
屋裡靜了一下。
周子坤立刻反應過來:“光發電報不行。商丘城裡肯定還藏著鬼子的眼睛。明天部隊真要走,還得讓他們‘看見’。”
“那就讓他們看。”左慎之語氣平淡,“後勤部隊那裡選幾個營,今天下午集合,帶上幾天乾糧,大張旗鼓出城往西走。走慢點,隊形散一點,讓他們看清楚人數、裝備。走到三十裡外的張家集,停下來休整,天黑以後再分批悄悄折返。注意防空和對方地麵偵察。”
“張家集那邊……”周子坤想了想,“有我們的地方同誌,安排好食宿和隱蔽。折返路線要避開大路,分多批多路,淩晨前必須回到指定位置。”
“細節你們敲定。”左慎之重新拿起那半截煙,在手裡撚了撚,“動作要真,糧食要給足,讓戰士們吃頓好的。岡村不是相信他那些特務和電波嗎?這次,讓他信個夠。”
命令很快被細化傳達下去。
會議散了,屋裡隻剩下左慎之和周子坤,還有滿桌淩亂的地圖與紙片。
“能成嗎?”周子坤看著地圖上那條虛擬的西撤路線,低聲問。
“成不成,試了才知道。”左慎之終於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他要是連這都不動……那咱們就得另想法子,撬開他這個鐵烏龜殼了。”
同日中午商丘八路軍某營駐地
日頭正烈,曬得地上發白。李鐵柱剛和班裡的弟兄把訓練用的木樁收拾完,一身汗貼著褂子,正準備找個陰涼地喘口氣,就聽見連部通訊員一路小跑過來,扯著嗓子喊:
“全營集合!全營集合!帶個人物品,立刻到打穀場集合!”
“啥事啊這麼急?”同班的王二狗抹了把汗,嘟囔道。
“問那麼多乾啥?讓你集合就集合!”班長李大河從後麵走過來,照他後腦勺輕拍了一下,“動作都快點兒!鐵柱,把你那綁腿重新打打,鬆了!”
李鐵柱趕緊蹲下重新緊綁腿,心裡也跟著緊了緊。
全營集合,還要帶個人物品,這是要開拔?
打穀場上已經黑壓壓站了一片人。
營長站在碾子上,臉色看不出喜怒,等各連報數完畢,清了清嗓子開口:
“同誌們,接到上級命令,我營有緊急任務,需要立即準備,輕裝向西機動。現在,以連為單位,依次到後勤處領取三日份行軍乾糧。領完後立即回各自駐地整理裝備,等候進一步命令。解散!”
隊伍嗡嗡地議論開了,又被各連長、排長的嗬斥壓下去。
李鐵柱跟著隊伍往後勤處那邊走,心裡直打鼓。
向西?有啥緊急任務?
後勤處外麵排起了長隊。
輪到李鐵柱時,值班的乾部頭也不抬,伸手從他肩上拽下挎包,唰唰幾下就往裡塞東西。先是五個摞在一起、厚墩墩、白生生的麪餅,帶著麥香。
接著是用油紙包好的幾塊深褐色、硬邦邦的鹹菜疙瘩。最後,竟然又塞進來兩根手指粗細、黑紅油亮的鹹肉條!
李鐵柱眼睛都直了,下意識嚥了口唾沫。白麪餅!還有肉!吃這麼實在的啊!
“看啥看?下一個!”乾部把他撥到一邊。
李鐵柱抱著突然變得沉甸甸、香噴噴的挎包,暈乎乎地走回集合點。
旁邊已經領到乾糧的弟兄們更是炸了鍋。
“俺的娘誒,白麪饃!還給了肉!”一個山東口音的戰士捧著挎包,像捧著寶貝,嘴咧到了耳朵根。
“這啥日子啊?不是要打仗吧?斷頭飯也冇這麼豐盛啊!”有人小聲嘀咕,被旁邊的人踹了一腳。
“胡咧咧啥!肯定是首長體恤咱們,有好事!”另一個年紀大點的老兵雖然也兩眼放光,但還是強作鎮定。
李鐵柱小心翼翼地把挎包抱在懷裡,那香味一個勁兒往鼻子裡鑽。
他想起之前逃荒的時候,樹皮、觀音土,能塞進肚子不餓死就是老天開眼。後來當了兵,能吃飽飯了,有時還能見著葷腥,可像今天這樣白麪餅夾肉,還是頭一回。
這白麪餅和鹹肉……他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心裡那點不安被巨大的、實實在在的幸福感沖淡了不少。
隻要天天……不,哪怕隔三差五能吃上這個,讓他往哪走他都願意!
回到駐地,班長催著大家趕緊收拾。其實也冇啥可收拾的,被子卷緊,拿揹包帶十字交叉一勒,往背上一扛,槍往肩上一挎,水壺挎腰上,白麪和餅鹹肉一起仔細放進挎包。
“班長,咱這到底是去哪啊?”王二狗一邊捆揹包,一邊忍不住又問。
“讓你走就走,到了就知道了。”李大河這回冇拍他,自己手上動作也利索得很,“把東西都帶齊了,特彆是乾糧,保管好。”
排長在外麵吹哨了,喊著集合出發。
隊伍拉出了駐地,順著城裡的土路往西走。走得不算快,步子也不算齊,但隊伍拉得老長。街邊有些老百姓站門口看,指指點點。李鐵柱跟著隊伍,一邊走一邊忍不住胡思亂想。西邊……聽說西邊山裡鬼子少,但也冇啥大仗啊。
走了大半天,日頭偏西,前麵傳令下來,找地方紮營。
晚上,在一片背風的坡地後麵,各班撿柴生火。冇有大鍋,就著水壺吃點冷餅子鹹菜也行。
但誰捨得啊?李鐵柱和班裡幾個人湊在一起,小心地拿出一張白麪餅,把鹹肉條和一點鹹菜疙瘩細細地撕碎了夾在中間。
他咬了一大口,白麪餅子又軟又韌,鹹肉的油脂和特殊的鹹香混合著麥子的甜,在嘴裡炸開,嚼幾下,鹹菜疙瘩那爽脆的口感和更醇厚的鹹味又加了進來。
他眯起眼睛,慢慢地嚼,捨不得嚥下去。火光映在臉上,暖烘烘的,嘴裡香噴噴的,身上走了一天路的酸乏好像都輕了不少。
他腦子裡那點關於任務、關於去向的疑惑,在這口實實在在的、香軟油潤的餅子麵前,暫時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管他呢,跟著走唄,有這吃食,走哪兒都不虧。他這麼想著,又小心地咬了一口,心裡踏實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