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日,清晨,新鄉指揮部。
晨光從東窗斜射進來,照亮了浮動在空氣中的微塵。
情報參謀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摞不算太厚的檔案,輕輕放在岡村寧次麵前的桌麵上。
“司令官閣下,昨夜至今晨彙總的各渠道緊急情報。”
岡村寧次“唔”了一聲,放下正在看的戰地日誌,拿起最上麵那份。
開封以東兵站發來的急電。措辭還算剋製,但字裡行間能看出倉皇。
他快速掃過,又拿起下麵兩份。
蘭封、民權,三份電報,內容大同小異:補給站、警戒陣地、鐵路維護點遇襲,夜間,小股敵軍,攻擊迅猛,得手後迅速脫離。敵方損失不明,己方傷亡自輕微至中等。
他把這三份戰報疊在一起,用鎮紙壓住一角。
下麵是一份來自鄭州特務機關的密電譯文,紙張是另外的製式。
標題很簡單:截獲並破譯“黃河部”往來電文摘要。
內容更簡單:蘭封方向吃緊,請求從商丘守軍,特彆是西北防區,緊急抽調兩至三個營兵力,於拂曉前向該方向機動增援。
再下麵,是另一份手寫的報告,字跡有些潦草。
來自潛伏在商丘城內的“線人”,通過死信箱傳遞,剛剛由便衣取回。
報告寫得很細:四月十八日下午三時左右,目擊約兩個營的八路軍部隊,攜帶揹包、三日份給養(可見白麪餅、鹹肉等),自城內西門出,沿大路向西行進。
隊形較散,行軍速度不快。裝備觀察:多為老式步槍,漢陽造、中正式為主,可見少量仿湯姆遜衝鋒槍,無重武器跡象。
該部隊已於傍晚抵達西約三十裡之張家集一帶紮營。
岡村寧次將這三份,遇襲戰報、破譯電文、目擊報告,在桌上並排攤開。
他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擊。
指揮部裡很安靜。遠處通訊室隱約的電報滴答聲,窗外衛兵換崗時皮靴踩地的輕響,都聽得清清楚楚。
土橋一次和幾名值班參謀屏息站著,目光偶爾交彙,又迅速分開,最後都落在司令官冇有表情的側臉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岡村的目光在三份檔案上來回移動。
襲擊是真的,密碼是真的,有人親眼看見部隊出城也是真的。
三件事,單獨看都有各自的解釋,但拚在一起,恰好指向同一個方向,西北防區的兵力被抽走了。
他把那個方向在地圖上找出來。商丘西北,李莊、劉口一線。
之前騎兵偵察時,那片區域反饋回來的訊息是“安靜”,是“輕微抵抗”。不像彆的地方,碰一下就炸。
現在這份情報說,那裡的兵也調走了。
也可能是個圈套。
他把這兩條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如果是真的,那這就是機會。
這麼久了,終於等到左慎之露出破綻。如果是假的,那西北方向等著他的,可能就是一個陷阱。
他重新拿起那份目擊報告,目光落在幾個詞上:“白麪餅”“鹹肉”“三日份給養”。
八路軍什麼時候這麼闊綽了?兩個營的兵力,數日的珍貴給養,大白天暴露行軍,慢悠悠地走,生怕彆人看不見。如果這是誘餌,這成本未免太高。
但萬一這就是真的呢?萬一左慎之在蘭封真的遇到了麻煩,顧不上西北,連隱蔽行軍都做不到了呢?
他把報告放下,目光又移向那三份戰報。襲擊是真的。
這說明八路軍的機動打擊力量還在,甚至比以前更活躍。
一個兵力吃緊的對手,還有餘力同時在三處發起夜襲?
這又不太像。
岡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把這幾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騎兵被襲,轟炸機被擊落,左慎之的檔案,第十二聯隊抵達,然後是這三份情報。
每件事單獨看都有解釋,連起來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如果是真的,那左慎之現在應該是兩頭為難。
蘭封那邊吃緊,西北這邊空虛,他顧得了東顧不了西。
自己隻要派一支精銳進去,就能在那片安靜的區域裡撕開一道口子,逼他把調走的兵再調回來。隻要他一動,戰機就來了。
但如果是假的,那左慎之就是在等。等他往西北方向伸手,等他以為那裡真的空了,然後把精銳部隊全押進去。
到那時候,從天而降的就不是什麼白麪餅鹹肉,而是那些一夜之間能讓重田支隊消失、能讓六架轟炸機有去無回的武器。
兩種可能,都有道理,都有破綻。
左慎之這個人,他對著檔案研究了整整一夜。黃埔一期,留蘇,打了幾十年仗。
這樣的人,不可能犯那種低階錯誤,把兩個營的大部隊大白天地往外調,還讓人清清楚楚地看見、聽見、記錄下來。
如果這是真的,那他一定是真的著急了。
但萬一他就是故意讓我這麼想呢?
岡村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幾下。襲擊是真的,密碼是真的,目擊是真的。
三件事,每件都真,合在一起指向一個結論。這個結論,六成可能是真的,四成可能是假的。
他必須動。拖下去不是辦法。但不能把全部家當押上去。
他現在也冇有彆的辦法。
拖下去,隴海線一直斷著,大本營的電報一封接一封催。
德川好敏那邊雖然暫時冇動靜,但那把刀一直懸在頭頂。
左慎之在商丘越坐越穩,今天調兩個營,明天可能就敢往開封推。
他必須得動。
哪怕隻有五成把握,也得試一試。但不能把全部家當押上去。
岡村睜開眼,目光恢複了平日的冷澈。
“命令。”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
作戰參謀立刻拿起筆。
“第十二戰車聯隊,第一中隊,配屬第三十五師團第一步兵大隊一個加強中隊,組成聯合偵察支隊。任務:沿李莊至劉口一線,實施戰術偵察與有限武力試探。”
“推進速度,每小時不超過五公裡。每隔一公裡,進行一次火力偵察,用機槍和坦克炮對一切可疑地形進行威懾性射擊。步兵緊隨坦克,絕不允許脫離裝甲掩護單獨前進。”
“若遭遇敵軍微弱或零散抵抗,可視情況予以清除,但絕不準追擊。若遭遇敵軍有組織、成建製之防禦,或任何形式的強烈火力反擊……”
岡村頓了頓,語氣加重:
“無需等待命令,偵察支隊須立即停止前進,構築簡易防禦,呼叫航空兵掩護,而後全速撤退。撤退時,坦克以煙幕彈掩護,交替後撤。”
“我要的不是佔領一寸土地,是要探清楚,那片區域裡到底有冇有東西。”
“哈依!”作戰參謀迅速記錄。
“推進縱深,以五公裡為限。若五公裡內無異常,可原地建立前哨支撐點,但絕不準繼續深入。五公裡之後的事,等五公裡走完再說。”
他頓了頓,補充道:
“電令航空兵,派出偵察機在商丘西北空域巡航待命,隨時為偵察支隊提供空中觀察。各方向守軍,尤其是東南、正南防線,保持最高戒備。冇有命令,嚴禁任何部隊向西北方向作任何形式的‘策應’調動。”
“哈依!”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指揮部裡重新響起低沉的指令聲和電話鈴聲。
岡村寧次重新坐回椅中,目光再次投向桌上那三份情報,然後又移到牆上的巨幅地圖。
代表日軍戰車聯隊的藍色箭頭還停在新鄉以北。
而一支小小的、試探性的藍色觸角,即將伸向地圖上那片被紅圈標註的、安靜的、未知的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