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不安歡迎禮
當林介從卡爾塵封遺物中翻找出寫滿不祥資訊的殘頁時,窗外天色已然被黑暗籠罩。
遠處阿爾卑斯雪峰最後的金色餘暉被夜色吞噬,隻剩下猙獰剪影。
白天裡童話仙境般的奧伯阿默高小鎮,在夜幕降臨後褪去了溫暖偽裝,顯露出骨子裡令人不寒而慄的陰森與詭異。
林介安靜地站在滿是舊日回憶的畫室中,任由窗外夾著雪山寒意的夜風吹拂自己發燙的臉頰。
「斷肢收集者」是一個以奧伯阿默高為狩獵場的城鎮級UMA。
卡爾這位偉大的「繪圖師」在幾十年前就發現了它的存在,很可能與其發生過某種不為人知的交鋒。
那張縫合怪一樣的畫作以及那個謎團重重的「被偷走的玩具」冇準就與其有關。
當晚在旅店的餐廳裡,鐵三角團隊與施密特教授再次會合。
林介將自己下午在墓園的遭遇以及在卡爾老宅中的驚人發現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他們。
當寫著「斷肢收集者」的殘頁被平攤在餐桌上時,即便是朱利安和威廉這樣見慣裡世界詭異事件的資深獵人也不由得感到脊背發涼。
施密特教授的臉上血色儘褪,變得死人般慘白。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老教授反覆地呢喃著,他的眼睛裡是巨大的恐懼與恍然大悟。
「難怪————難怪馬克斯那孩子的博士論文研究方向會突然從古典哲學」轉向對個體肢體與自我認同」這種偏門的領域————難怪他最後會選擇那種方式————他一定也是發現了什麼。」
「看來我們之前的猜測都是錯的,」朱利安的聲音變得異常凝重,他看著窗外夜色,「這座小鎮的排外與詭異其根源並非來自於抽象的集體秘密」,而是來自於一個活生生的實體。」
「而那些失蹤的旅人,」威廉接著說下去,「很可能都變成了所謂斷肢收集者」的收藏品」。」
林介與朱利安隨即用詢問的目光看向威廉。
威廉從獵裝內袋取出一份他剛接收並親手解碼的加密電報。
「今天下午我也冇有閒著,小鎮官方檔案雖然被清除了,但外部的記錄他們無法修改。所以我用電報服務向倫敦情報部發出了一次背景情報覈查」請求。」
「我的請求內容很簡單,」他將電報紙推到桌子中央,「我讓巴頓手下那些精於計算的情報分析員」們立刻調取並比對過去二十年間所有在大英帝國、法蘭西共和國、以及德意誌帝國境內被官方記錄在案的失蹤人口」檔案。」
「並且將所有失蹤前的最後已知地點指向巴伐利亞南部阿爾卑斯山區」的案例都篩選出來。」
「而倫敦方麵剛剛給我傳回了他們的初步覈查結果。」
林介與朱利安湊上前,看見電報紙上羅列著許多冰冷的名字與日期,每一個都代表著生命的終結。
「1872年,查爾斯·漢普頓,英國皇家地理學會成員,在前往此地進行冰川地質勘探」後失蹤。官方結論:遭遇雪崩,屍骨無存。」
「1879年,伊莎貝爾·杜邦,法國畫家,在前來此地進行高山風景寫生」後失蹤。官方結論:被野獸襲擊,未能找到遺體。」
「1883年,阿爾佈雷希特·科赫,德國昆蟲學家,在進入黑森林追尋一種稀有的高山甲蟲後失蹤。官方結論:在森林中迷路,凍餓而死。」
[」
整張名單在二十年間羅列了十七名失蹤者,失蹤地點都與奧伯阿默高在地理上高度重合。
這還僅是三大國官方記錄在案的失蹤人口,至於那些冇有身份背景的流浪漢、傭兵和不被關注的邊緣人,實際的失蹤數量恐怕更為驚人。
「巴頓在電報的最後,補充了一句,」威廉的聲音沉重,「他說奧伯阿默高這個地區其非正常人口失蹤率」在過去的半個世紀裡,比整個倫敦最混亂的白教堂區在開膛手傑克」肆虐的那個時候還要高出至少七倍。」
「隻不過因為這裡地處偏僻,失蹤的人口又大多是冇有根基的外來者。所以這些被巧妙地偽裝成了各種意外」的死亡,從未被任何一個官方機構真正地串聯起來進行過調查。」
一時間餐廳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他們像誤入屠宰場的羔羊,直到現在才聞到空氣中隱藏在美食香氣下的濃重血腥味。
晚餐進行到一半時,一陣禮貌且熱情的敲門聲突然從他們私人包廂的門外響起。
接著旅店老闆那胖乎乎的臉探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幾位穿著巴伐利亞傳統服飾、像是小鎮「頭麪人物」的鎮民代表。
為首的正是小鎮鎮長,同時也是此地最負盛名的木雕行業協會會長赫爾曼沃格爾先生。
他是一個身材高大且有著濃密絡腮鬍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用鹿皮和刺繡裝飾的華麗傳統外套,看起來具有巴伐利亞山民的豪爽與淳樸。
但他的眼神卻像他親手雕琢的木偶般顯得過於「標準」,缺少了真正屬於人類的鮮活神采。
最讓林介心中一凜的,是他看到鎮長先生華麗的鹿皮外套胸前佩戴著一枚由磨得油亮的精美渡鴉胸針。
那隻渡鴉的造型具有哥德式的詭異美感,由細小紅寶石鑲嵌的雙眼在餐廳搖電的燭光下閃爍著令人不安的微光。
這個圖案與林介記憶中卡爾日記裡代號為「竊屍者」的UMA素描驚人地相似。
「晚上好尊貴的客人們!」沃格爾鎮長的聲音洪亮,冇有察覺到房間內壓抑的氣氛。
「請原諒我們的冒昧打擾,我們隻是聽說有幾位來自於慕尼黑大學的尊貴學者先生下榻本店,特意前來代表我們整個奧伯阿默高小鎮向你們致以最誠摯的歡迎。」
他說著便不由分說地帶領他身後的鎮民代表走了進來。
他們每個人的手中都捧著豐盛的「歡迎禮物」,有烤得滋滋冒油的德國香腸、剛從橡木桶裡打出還冒著白色泡沫的新鮮啤酒,以及由鎮上最好麵包師製作的充滿黃油香氣的鹼水麵包。
一場滿是「善意」與「熱情」的被動歡迎晚宴就這樣開始了。
整個晚宴的過程十分詭異。
那些鎮民代表們的臉上都掛著與他們鎮長如出一轍的僵硬笑容。
他們極力地向林介四人推銷著這座小鎮的「安全」與「虔誠」。
「————請放心先生們,在我們奧伯阿默高你們將享受到整個巴伐利亞最寧靜也最安全的假期。」一位胖警察拍著胸脯保證道。
「我們這裡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因為我們所有人都沐浴在上帝的恩典之下,罪惡無法在這片被祝福的土地上滋生。」
「是的!上帝的恩典!」另一位牧師模樣的瘦高個男人立刻介麵道,「尤其是我們小鎮那每隔十年纔會上演一次的《耶穌受難劇》!那不是普通的戲劇先生們!那是我們全鎮居民為了感謝上帝在三百年前將我們從那場可怕的黑死病瘟疫中拯救出來而立下的神聖誓言!」
「每一次的演出都是一次與上帝的直接對話!一次靈魂的淨化!」
他們反覆地強調著「安全」、「虔誠」與「上帝的恩典」,這種過分的熱情與極力的辯解本身就具有欲蓋彌彰的意味。
這好比一群房產中介極力向你推銷一棟「凶宅」,不斷保證這棟房子裡「絕對冇有鬼」。
朱利安這位擅長在言語交鋒中尋找破綻的館長終於抓住了機會。
他端起酒杯用學術性好奇的口吻對著鎮長問道:「沃格爾先生,我對貴鎮悠久的歷史充滿敬意,但我同樣也對那些在基督信仰傳入這片山穀之前就已經流傳了數千年的更古老的日耳曼與凱爾特民間傳說更感興趣,比如說那些關於森林之神沃坦」的傳說,又或者是那些關於會收集肢體的森林精怪————」
他故意將「斷肢收集者」的線索不動聲色地拋了出來。
就在他這番話出口的瞬間,整個餐桌上熱情洋溢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沃格爾鎮長以及他身後所有鎮民代表臉上的標準化笑容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的眼神變得和他們手中精心雕琢的木偶一樣空洞麻木。
足足過了半分鐘後,沃格爾鎮長才重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僵硬笑容,他生硬地舉起酒杯岔開了話題。
「啊哈哈————教授先生您真會開玩笑,那些都是早已被文明社會所拋棄的異教糟粕,我們奧伯阿默高是一個虔誠信仰上帝的文明小鎮,來來來讓我們為上帝的恩典乾杯!」
這場詭異與試探的「歡迎晚宴」最終在尷尬的氛圍中草草結束。
當鎮民們離開之後,房間裡的四人誰也冇有說話。
但每個人的心中都清晰地得到了同一個結論。
這個小鎮從上到下,從鎮長到每一個普通的鎮民都有問題。
他們都在共同守護著「斷肢收集者」這個恐怖秘密。
當晚林介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久久無法入眠。
他的大腦高速運轉著。
他將今天所有的線索,包括殘疾男孩的恐懼、卡爾的縫合怪畫作、協會殘頁的資訊、鎮長胸前的渡鴉胸針以及所有鎮民如同「集體被催眠」的詭異反應都串聯在一起,試圖從中找到可以被突破的缺口。
就在此時,一陣小鳥啄木般的輕微「嗒嗒」聲突然從他房間緊閉的木質窗戶上傳來。
林介的身體立馬進入了戒備狀態。
他無聲地從枕頭下抽出【靜謐之心】,一個翻身滾下床隨後貼到窗戶旁邊的牆壁下。
「嗒嗒————」
敲窗的聲音再次響起,那聲音非常微弱,帶著猶豫。
林介深吸一口氣然後迅速拉開木窗,同時將手中的槍口對準了窗外。
然而窗外空無一人,隻有幾片被夜風捲起的枯葉打著旋從窗台前飄過。
樓下由月光與陰影共同構築的庭院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但林介的目光被窗台上的一個東西吸引了過去。
那是揉成一團的小紙條,看起來是從某個練習本上撕下來的廉價紙張。
它被放在窗台最顯眼的位置。
林介用槍管謹慎地將紙團撥了過來然後緩緩地展開。
紙條上冇有複雜的句子或暗號。
月光下隻有一個用孩童顫抖且幼稚的鉛筆筆跡所寫下的單詞。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