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消失的第四個名字
第二天清晨團隊在鬆木清香的房間裡會合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心照不宣的凝重。
昨夜那場虛偽並帶有試探的「歡迎晚宴」以及林介收到的神秘紙條,已撕下小鎮「虔誠」與「熱情」的偽裝,將其骨子裡冰冷且包含集體惡意的排外本質暴露在他們麵前。
「我們的處境比想像中還要糟糕。」朱利安一邊用潔白手帕優雅地擦拭著金絲邊眼鏡的鏡片,一邊用帶著厭惡的語氣說道,「我寧願去和一整支永恆之蛇教團的狂信徒軍團打交道,至少那些瘋子的惡是寫在臉上的。」
「而這裡的惡,」他頓了頓,似在尋找一個最恰當的形容詞,「則是一種被淳樸糖衣包裹,更陰冷也更令人不適的平庸者集體犯罪。」
既然小鎮居民可能都是UMA的「共犯」,那麼通過常規走訪與詢問獲取情報的努力將變得毫無意義且可能打草驚蛇。
他們必須改變策略,從明麵上的來訪者轉為隱藏在陰影中的調查員。
於是新一天的調查行動再次兵分兩路。
朱利安和施密特教授再次前往小鎮的鎮政廳。
而林介與威廉承擔起實地勘察的任務。
他們的目標直指專門用來存放《耶穌受難劇》道具與人偶的劇院博物館。
他們要親眼去看一看鎮民們引以為傲的完美木偶其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
當林介與威廉踏入那座空曠的劇院時,他們發現這裡隻有寥寥無幾的參觀者,牆上掛滿了神聖的宗教壁畫與照片,在莊嚴肅穆下透漏著若有若無的違和感。
他們冇有理會牆上的歷史,而是直接穿過前廳走向了陳列著真人大小人偶的核心展廳。
「你看那邊。」威廉的聲音響起,他用下巴朝著展廳角落努了努。
林介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個推著手推車且臉上有猙獰燒傷疤痕的老人,看上去應該是這的管理員。
他正拿著羽毛製成的撣子,專注而虔誠地擦拭著一座扮演聖母瑪利亞人偶展櫃的玻璃表麵。
他的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情人,那張醜陋臉上還帶著病態沉浸的滿足微笑。
林介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
他與威廉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兩人便裝作普通遊客開始仔細研究起陳列在玻璃展櫃中的聖經故事人偶。
他們所看到的細節讓他們的後背感到陣陣發涼。
他們發現不隻是扮演耶穌的木偶,展廳裡所有扮演重要角色並需要展現情感或**痛苦的人偶,比如背叛耶穌的猶大、為耶穌哭泣的抹大拉的瑪利亞、鞭笞耶穌的麵目猙獰的羅馬士兵,其製作工藝都達到了超越藝術範疇的超寫實地步。
他們能看到瑪利亞悲傷的臉上,兩道淚水沖刷過的痕跡其麵板質感與其他部位有著因長期被鹽分浸潤而產生的不同。
他們能看到羅馬士兵揮舞鞭子的肌肉賁張手臂上因用力而暴起的青色血管。
這些細節絕非那個年代的木雕或蠟像工藝所能達到。
唯一的解釋就是人偶的麵板以及它們內部的結構都來自於不同的人類。
卡爾留下的殘頁中提到的斷肢收集者不是在製作人偶,它是在拚接。
它就是一個恐怖變態的「弗蘭肯斯坦」,用無數失蹤旅人身上最完美的零件來拚湊出一件件能讓它感到滿意的瀆神藝術品。
就在林介強忍著心理不適準備更進一步靠近尋找更多破綻時,遠在鎮政廳檔案室裡的朱利安也在他的戰場上取得了令人不寒而慄的發現。
鎮政廳的檔案管理員是一位古板的普魯士風格的老人,他對朱利安這位法國學者的到來保持警惕。
但麵對那封蓋有慕尼黑大學最高學術印章的權威介紹信,他又不敢公然阻攔。
他隻能像獄卒般守在朱利安身邊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然而他所麵對的卻是朱利安這位在偽裝與社交層麵達到大師級的頂尖欺詐師。
朱利安冇有去看可能引起對方警惕的敏感檔案。
他反而像一個醉心於社會學研究的學者,專注查閱著最枯燥乏味且最不可能隱藏秘密的稅務登記與職業變遷記錄。
斯密特教授還不停地就某些巴伐利亞地區手工業稅率的演變等無聊的學術問題向古板的管理員請教。
幾番折騰下來那位原本精神高度緊張的管理員被他那些學術問題折磨得昏昏欲睡,警惕性也降到了最低。
朱利安抓住的正是他打盹的短短十幾秒鐘的空隙。
他以與其學者身份不符的敏捷,飛速從他申請查閱的一大堆正常檔案底部抽出了一本封麵標註著「外來人口臨時居住登記(1868—1888)」的陳舊檔案冊。
然後他直接翻到了最後幾頁。
一個詭異的巧合悍然撞入了他的眼簾。
在過去二十年裡這本檔案冊記錄了一共十五位以進行藝術創作或採集植物標本為由在奧伯阿默高進行過長期暫住(超過三個月)的外來人口。
他們的國籍、年齡、職業各不相同。
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
這十五份檔案的最後一頁,那欄本應記錄暫住人口離開日期與離開原因的關鍵頁麵無一例外地都被人用專業手法整齊乾淨地撕掉了。
這十五個人就在某一天之後人間蒸發,徹底消失在小鎮的歷史記錄之中,冇有告別也冇有緣由,隻留下一份份被閹割的殘缺檔案。
這些資訊與威廉昨日提供的協會情報大致能對上。
而當朱利安的目光掃到第四個失蹤者的名字時,他的瞳孔收縮。
那上麵赫然寫著:「姓名:阿奇博爾德·諾斯」
「國籍: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
「職業:植物學家(專精於研究高山苔蘚類植物)」
「登記暫住日期:1887年春」
「離開日期:(缺失)」
阿奇博爾德·諾斯!這個名字!朱利安發誓他絕對在哪裡聽過!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然後猛地想了起來,就在不久前巴黎地下墓穴的戰鬥結束之後,他去倫敦拜訪的那位老友在閒聊時曾提到過。
「————那位和我一同參加了亞美尼亞高原任務的兄弟。他的主要任務就是協助我們尋找一種隻生長在亞美尼亞地區高濃度靈性輻射環境下、能用來製作反詛咒」鏈金藥劑的特殊苔蘚。」
「可惜他在我們即將找到苔蘚的前一週就因為要前往德意誌阿爾卑斯山區採集另一種更稀有的標本而提前離隊了。」
「我冇想到那竟是我們見的最後一麵————」
雖然那位老友冇有說出他犧牲同伴的全名,但是來自於英國的植物學家、專精於苔蘚類研究、前往德意誌阿爾卑斯山區、一去不回,所有這些關鍵線索碎片在這一刻都精準地與眼前這份失蹤檔案的資訊吻合在了一起。
那位犧牲的兄弟很可能不是死於阿爾卑斯山區。
他是在來到這座看似安全的童話小鎮,然後成為了那隻斷肢收集者的犧牲品。
就在朱利安被這個發現震驚的同時,身處劇院博物館裡的林介也終於決定進行一次危險直接的驗證。
他確認遠處正在專注於修復藝術品的管理員冇有看向這邊後。
他走到了那座被他認為嫌疑最大的耶穌人偶展櫃前。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林不要!」威廉低聲警告。
他知道林介要做什麼,也知道在這未知風險的場合裡進行靈性解讀無異於自殺。
但林介冇有聽,這是他唯一能獲得直接鐵證的機會。
他的手指隔著冰冷的玻璃觸碰了上去。
【殘響之觸】!
他聽到了。
他聽到無數個不同的聲音在同一時間在他的腦海裡歇斯底裡地尖叫,那是藝術家臨死前對美的哀求,是學者被肢解時對知識的眷戀,更是英國植物學家在被製作成標本時對家鄉綠色山戀的思念。
這些被強行剝奪生命且屍骨被製作成褻瀆神明藝術品的可憐靈魂,其怨念之強遠超林介之前接觸過的殘響。
林介的身體向後一仰差點昏厥過去。
在這時,遠處一直背對他們的管理員老人,那正在進行的修復動作猛地停頓下來。
他緩緩地以違反人類頸椎活動極限的角度,僵硬地將自己的頭顱一百八十度轉了過來。
那張燒傷的縫合臉死死地對準了林介的方向。
他那兩顆一大一小的眼球穿透了數十英尺空間與無數展櫃的陰影。
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由大小不一的牙齒所構成的令人作嘔的微笑。
然後他用冰冷的語氣說道:「先生們,閉館時間到了。」
「請立刻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