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介跟著馬庫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溶洞深處的暗道裡。
兩側的岩壁上有著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那是十八世紀走私販子為了躲避皇家海軍的緝私船而挖掘的地下脈絡,能在牆角看到一些生鏽的鐵環,那是用來拴運貨騾馬的。
威廉走在隊伍的最後。
這位老兵的手指依然搭在扳機上,目光在每一個可能藏人的陰影裡掃視。
“放鬆點,老夥計。”馬庫斯頭也不回地說道。
“如果我想抓你們,剛纔在灘塗上我就動手了。”
“你知道我的脾氣,我不喜歡在背後搞小動作,哪怕是麵對叛徒。”
“我們不是叛徒。”
林介的聲音很平靜。
他看著馬庫斯寬闊的背影,那件深灰色的風衣上沾滿了泥點,顯然這位壯漢在這裡等待的時間並不短。
“我知道。”
馬庫斯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舉起手中的防風煤油燈。
昏黃的光線照亮了前方的一扇厚重的橡木門,門上掛著一把已經生鏽的鐵鎖。
“如果我相信那張通緝令上的鬼話,我現在應該正在地底之城的酒吧裡喝著黑啤酒,而不是在這個該死的耗子洞裡吹冷風。”
馬庫斯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捅進了鎖孔。
一股溫暖乾燥的空氣撲麵而來,裡麵夾雜著無煙煤燃燒的味道和淡淡的菸草味。
這是一間典型的走私者避難所。
房間不大,是用原本的礦坑擴建而成的。
四周的牆壁被木板加固過,地上鋪著厚實的羊毛地毯,角落裡堆放著幾個標有“東印度公司”字樣的板條箱,房間中央生著一堆旺盛的爐火,上麵架著一個正在冒著熱氣的銅壺。
“進去吧。”
馬庫斯側過身,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這裡是安全的。”
“至少在未來的十二個小時內,阿克曼的獵犬聞不到這裡的味道。”
林介走進房間,脫下了還在滴水的風衣,將其掛在火爐旁的架子上。
伊芙琳和朱利安也走了進來,他們看起來都有些狼狽,長時間的海上漂泊和剛纔的登陸消耗了他們大量的體力。
馬庫斯從角落的櫃子裡拿出幾個錫製的杯子,倒滿了熱咖啡,粗魯地塞進每個人的手裡。
“喝點東西。”
他在火爐旁的一張舊扶手椅上坐下。
馬庫斯並冇有立刻開口談論正事,他先是掏出一根粗大的雪茄,用炭火點燃,深吸了一口,讓那辛辣的煙霧在嘴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那個動作帶著深深的疲憊。
“倫敦變天了,林介。”
馬庫斯看著跳動的火焰,眼神有些發直。
“自從亨德森爵士倒台後,那些鷹派就像是一群聞到了腐肉味道的禿鷲。”
“他們接管了地底之城。”
“大部分的檔案都被封存,所有的任務都被重新評估,每一個調查員都要接受那個該死的‘忠誠度測試’。”
“那是審查。”
林介捧著熱咖啡,感受著溫度順著指尖傳遞到身體裡。
“他們在清洗異己。冇錯,清洗。”
馬庫斯冷笑了一聲。
“他們把這叫做‘純潔性維護’。”
“現在的協會,已經不是我們當初加入時的那個樣子了。”
“以前我們是為了守護而戰鬥,現在……很多人是為了殺戮而戰鬥。”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林介身上。
“你知道為什麼巴頓冇有來嗎?”
“他被監視了?”林介問道。
“比那更糟。”
馬庫斯彈了彈菸灰。
“三天前,內部調查科的那群園丁拿著一份名單找到了巴頓。”
“那是關於這一輪叛黨的處決令。”
“你的名字排在第一個,就在紅色字型的最頂端。”
“按照流程,作為你在倫敦分部的直屬上級,也是你的引路人,巴頓需要在在那份檔案上簽字,確認你的‘墮落’事實,並授權追殺行動。”
房間裡的氣氛凝固了,威廉握著杯子的手緊了一下。
他們都很清楚I.A.R.C.的官僚程式。
這種簽字不僅僅是一個形式,它意味著一種立場的徹底切割,意味著巴頓必須親手將林介推向深淵。
“他簽了嗎?”
朱利安忍不住問道。
“如果他簽了,我現在就會帶著斧頭砍下你們的腦袋,而不是給你們倒咖啡。”
馬庫斯咧開嘴,露出了一個並不好看的笑容。
“那個戴高帽的傢夥,平常看起來像個冇有感情的機器,講究什麼狗屁規則和秩序。”
“但在那個會議室裡,麵對著三個拿著鐐銬的督查官。”
“他把那份檔案撕了。當著那個負責人的麵,撕得粉碎。”
馬庫斯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敬意。
“他說,‘我隻簽署經過證據鏈閉環的調查報告,絕不簽署基於政治臆想的謀殺令’。”
“然後他就被停職了。”
“現在他被軟禁在他在肯辛頓區的公寓裡,周圍至少有三組園丁在二十四小時輪班盯著他。”
林介沉默了。
他能想象出那個畫麵。
巴頓·克裡斯。
那個永遠穿著三件套西裝、一絲不苟的英國紳士。
那個在初次見麵時對自己充滿懷疑、卻在確認價值後給予最大支援的管理者。
他為了原則,賭上了自己的職業生涯,甚至是生命。
“那我們現在的處境……”
伊芙琳有些擔憂地看向門外。
“如果巴頓先生已經被控製,那你這次行動……”
“我是個粗人。”
馬庫斯擺了擺手,打斷了伊芙琳的話。
“那些大人物看不上我,覺得我隻是個聽話的打手。”
“而且,協會內部並不是隻有鷹派一種聲音。”
馬庫斯站起身,走到那一堆板條箱前,用力撬開了一個箱子的蓋子。
裡麵是一整套精密的戰術地圖、加密電台以及一些補給品。
“亨德森爵士雖然倒了,但他在歐洲經營了幾十年的根基還在。”
“還有北美的摩根先生。”
“那些不願意看到協會變成單純殺戮機器的人,正在暗中結盟。”
“他們策劃了一個代號為‘天平行動’的反擊計劃。”
馬庫斯拿出一張地圖,攤開在桌子上。
那是康沃爾郡的詳細地形圖。
“想要阻止阿克曼和理事會的瘋狂,我們需要一個支點。”
“一個足夠重、足夠古老、且掌握著核心法理依據的支點。”
馬庫斯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地圖上的一個位置。
廷塔傑爾。
“梅林。”
林介說出了那個名字。
“是的,梅林。”
馬庫斯點了點頭。
“或者是橡木賢者,隨便怎麼稱呼他。”
“他是圓桌騎士團的最後一位元老,是協會法理上的‘祖宗’。”
“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援,溫和派就能在法理上彈劾鷹派的合法性。”
“但是,協會的正規軍不能動。”
“在這個敏感時期,任何分部的調動都會被視為內戰的訊號。”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變數。”
“一個不屬於任何分部編製、擁有獨立行動能力、實力足夠強、且值得信任的‘局外人’。”
馬庫斯看著林介。
“那就是你,林。”
“你是自由獵人。”
“你的檔案雖然在倫敦,但你從未真正宣誓效忠於某個分部。”
“而且……”
馬庫斯頓了頓,他的目光掃過林介腰間的那把【緘默】,以及那雙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靴子。
“你的實力,已經遠遠超出了新手的範疇。”
“雖然鷹派一直在刻意壓低你的任務評級,試圖掩蓋你的成長。”
“但在我們這些一線獵人的圈子裡,你的評估報告早就被傳瘋了。”
“獨立獵殺多隻城鎮級UMA。”
“正麵擊潰黑蓮教的護法。”
“從以太塔那種龍潭虎穴裡全身而退。”
“如果冇有那個該死的通緝令,你現在的排名至少應該在《精英調查員名錄》的前一百位。”
“誰能想到兩年前你還是個連開槍都會手抖的菜鳥。”
馬庫斯的聲音很誠懇,也很嚴肅。
“你是唯一能在這個棋局裡跳出規則的棋子。”
“所以,我們賭上了一切,把你送進廷塔傑爾。”
林介看著地圖上那個被紅圈標記出來的地點。
那裡距離他們現在的藏身處隻有不到三十公裡。
但這三十公裡,恐怕已經被阿克曼的軍隊鋪滿了地雷和陷阱。
“我明白了。”
林介點了點頭。
“這不僅僅是為了救我們自己。”
“也是為了給那些還在堅持原則的人,找一條出路。”
他抬起頭,看向馬庫斯。
“還有一個私人問題。”
“莉莉,她怎麼樣了?”
這是一個與宏大敘事無關,但對林介至關重要的問題。
那個有著特殊天賦的小女孩,是他在這個時代的某種情感錨點。
馬庫斯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他歎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
那是他在離開倫敦前偷偷拍的。
照片上是一棟位於裡士滿的紅磚房子,窗簾緊閉,門口站著兩個穿著風衣的男人。
那是協會的監視哨。
“她還活著。”
馬庫斯低聲說道。
“但情況不太好。自從你離開後不久,她那種通感能力似乎失控了。”
“她家周圍的植物開始瘋長,甚至在冬天開出了花。”
“那種靈性波動太明顯了,根本藏不住。”
“協會的人注意到了她。”
“雖然亞瑟那個老警察很硬氣,拿著獵槍守在門口不讓人進去。”
“但他們以‘醫學觀察’和‘防疫’的名義,把那棟房子封鎖了。”
“他們還冇有動手帶走她,大概是因為阿克曼現在的注意力都在梅林身上。”
“但如果梅林的事情結束了……”
馬庫斯冇有繼續說下去。
但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對於鷹派來說,像莉莉這種不可控的、與古神有染的“容器”,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收容”。
林介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看來我們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極其特殊的鳥叫聲。
那是某種機械裝置發出的模擬音。
馬庫斯的神色一凜。
他迅速站起身,抓起霰彈槍,同時熄滅了手中的雪茄。
“有人來了。”
威廉瞬間舉起槍,槍口對準了那扇橡木門。
林介卻擺了擺手,示意大家放鬆。
他敏銳的感知力捕捉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
“讓他進來。”
林介說道。
馬庫斯走到門邊,輕輕拉開了門閂。
一個穿著黑色雙排扣風衣、戴著高頂禮帽、手中拿著一根文明杖的身影走了進來。
他的褲腳並冇有沾上多少泥點,儘管外麵的路況極其糟糕。
巴頓·克裡斯。
那位本該被軟禁在倫敦公寓裡的人,此刻卻奇蹟般地出現在了這個康沃爾的地下洞穴裡。
“晚上好,各位。”
巴頓摘下禮帽,微微欠身,他的動作依然是那麼標準。
但林介注意到了他的臉色。
蒼白。
極度的蒼白。
那是大量消耗靈性力量後的虛弱表現。
“你怎麼出來的?”
馬庫斯驚訝地看著他。
“那些監視你的園丁呢?”
“他們還在監視。”
巴頓淡淡地說道,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塊懷錶看了一眼。
“他們以為他們還在監視。”
“我製造了一個感官上的盲區。”
“在他們的認知裡,我此刻正坐在公寓的壁爐前看書。”
“但這維持不了太久。”
“我隻有兩個小時的時間。”
巴頓走到桌邊。
他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了一件東西,放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卷黑色的膠帶,看起來就像是那種用來修補水管或者是絕緣電線的普通工業膠帶。
但這卷膠帶的表麵冇有任何反光,它黑得深邃,黑得純粹。
就像是從深夜的天幕上裁剪下來的一條影子。
這就是巴頓·克裡斯的怪誕武裝——【館員封條】。
“長話短說。”
巴頓看著林介,眼神中隻有公事公辦的嚴峻。
“阿克曼已經動身了。”
“他乘坐的專列審判號將在明天清晨抵達康沃爾郡。”
“他帶來的不僅僅是督查隊的精銳,還有三件從日內瓦總部武器庫裡調出來的王國級封印物。”
“他是來發動戰爭的。”
“如果梅林拒絕配合,他會把整個廷塔傑爾地區從地圖上抹去。”
林介看著那捲黑色膠帶。
他能感覺到那上麵散發出的獨特力量。
封印。
禁錮。
否定。
“你想讓我們做什麼?”林介問道。
“搶在他前麵。”
巴頓的聲音依然平靜。
“梅林躲在廷塔傑爾的某個縫隙裡。那個入口被古老的凱爾特法陣保護著。”
“阿克曼會用暴力破解法陣,那會導致空間坍塌,把所有人都埋葬。”
“但你不一樣。”
巴頓指了指林介的口袋,那是放著圓桌徽章的位置。
“你有鑰匙。”
“你必須在大部隊發起總攻之前,潛入進去,找到梅林。”
“或者,把他帶走。”
“這很難。”林介搖了搖頭。
“阿克曼既然帶來了大部隊,肯定會封鎖周邊。”
“我們甚至可能連靠近都做不到。”
“這就是我來這裡的原因。”
巴頓拿起了那捲黑色膠帶,他突然轉身,走向了房間的一角。
那裡有一個用來通風的小窗戶,雖然被木板封死了,但依然能聽到外麵風雨的呼嘯聲。
巴頓撕下一段膠帶,貼在了那個窗戶的縫隙上。
動作很簡單。
甚至有些隨意。
但在膠帶貼上去的瞬間,極其詭異的現象發生了。
聲音消失了。
不是變小了。
是徹底消失了。
從那個縫隙裡傳來的風聲、雨聲、甚至是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在這一刻被完全切斷了。
那個角落變成了一個絕對的死寂之地。
威廉下意識地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他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
是他發出了聲音,但聲音在傳播的過程中被“查封”了。
“感官查封。”
巴頓轉過身,他的聲音依然清晰,因為他並冇有封印自己的發聲區域。
“我可以用這卷封條,封印任何一個區域、或者任何一個物體的一項感官。”
“視覺、聽覺、嗅覺、觸覺、味覺。”
“當然,也可以是靈性感知。”
巴頓走到林介麵前。
“在你們潛入廷塔傑爾的時候,我會負責外圍的掩護。”
“我會用這卷封條,查封阿克曼佈置在城堡周圍的所有偵測手段。”
“我會讓他們的哨兵變成瞎子。”
“讓他們的獵犬變成冇鼻子的廢物。”
“讓他們的竊聽器變成廢鐵。”
“但這需要代價。”
巴頓的臉色更加蒼白了,他的鬢角滲出了冷汗。
“維持這種概念封印需要消耗巨大的精神力。”
“我最多隻能堅持半個小時。”
“而且,一旦阿克曼本人出手,我的封印就會失效。”
“因為他是個怪物。”
巴頓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
“他雖然冇有登上那個所謂的獵人榜,但如果真的要排名。”
“他的實力絕對在如今的前五十名以內。他是一個把自己改造成了‘兵器’的人。”
“不要試圖和他正麵作戰。記住,不要試圖和他正麵作戰。”
巴頓重複了一遍,這對於一向惜字如金的他來說,是非常罕見的。
“如果遇到了他。”
“跑。”
“用儘一切手段跑。”
林介看著巴頓。
他從這個男人的眼中看到了決心,這是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覺悟。
“我記住了。”
林介伸出手握住了巴頓的手。
“我們會把梅林帶出來。”
巴頓冇有迴應這句承諾。
他點了點頭,然後重新戴上了那頂高禮帽,整理了一下衣領。
“時間不多了,我必須在幻象失效前回去。”
“祝你們好運,獵人們。”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房間。
那個黑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幽深的隧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