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前往地獄前的最後一次喘息。
佈列塔尼半島北岸的羅斯科夫港被籠罩在一層濕冷的灰霧中,這裡是英吉利海峽南側著名的走私中轉站,也是黑海鷗號在橫渡海峽衝向英國康沃爾郡之前的最後一個補給點。
戴肯船長正忙著和當地的地下黑商討價還價,補充燃煤和淡水,而林介的小隊則分散在這個魚龍混雜的小鎮裡,進行著最後的戰備。
鎮子邊緣的一間不起眼的閣樓裡。
朱利安正坐在一張搖搖晃晃的舊木桌前,他的麵前擺滿了各種形狀古怪的玻璃瓶、銅質蒸餾器以及一堆看起來像是乾枯雜草的原材料。
他的手異常穩定地持著一根玻璃滴管。
一滴呈現出詭異紫色的液體從滴管口墜落,落入下方沸騰的燒瓶中。
“嗤。”
一縷青煙冒起,燒瓶裡的液體迅速從渾濁轉為澄清,最終變成了一種如同液態琥珀般的金黃色澤。
朱利安長出了一口氣。
他放下滴管,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在他的手邊,攤開著一本極其厚重、封皮由不知名黑色皮革製成的古書。
書頁已經泛黃髮脆,邊緣有著火燒和蟲蛀的痕跡。
這是貝洛克家族世代相傳的遺物,一本據說從中世紀流傳下來的鍊金手稿《赫爾墨草藥園》。
但在過去的一百多年裡,這本書對於貝洛克家族的後人來說,不過是一本毫無意義的塗鴉集。
因為上麵書寫的文字非拉丁文,也不是希臘文,甚至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古代語言。
直到現在。
朱利安從懷裡掏出了【書記官的莎草紙】。
這件來自古埃及智慧之神透特的聖遺物,此刻正覆蓋在書頁之上。
奇蹟發生了。
透過莎草紙那半透明的纖維,書頁上那些雜亂無章的符號開始扭動、重組。
原本毫無意義的墨跡在朱利安的眼中逐漸轉化為了清晰、優雅的古法文。
“……以顛茄的根莖為基底,輔以水銀蒸汽冷凝後的露珠,再混入微量的硝石粉末……”
“……此配方可製造出‘致盲之霧’,亦可作為強效的神經阻斷劑前體……”
朱利安的手指輕輕劃過那些文字。
麵對那些擁有詭異特性的UMA,或者像雕刻家加利亞德那樣的獵人,單純的物理傷害往往顯得蒼白無力。
他需要更多手段。
更多能改變戰場環境、削弱敵人狀態的變數。
比如他剛剛調配完成的這瓶金黃色液體。
這是一種高揮發性的、專門針對靈性生物嗅覺係統的刺激劑。
一旦在那群依靠嗅覺追蹤的獵犬或者UMA麵前摔碎,產生的氣味風暴足以讓它們的嗅覺神經在十分鐘內癱瘓。
朱利安小心翼翼地將液體分裝進幾個隻有拇指大小的、外殼包裹著皮革的金屬投擲瓶裡。
除了這個,桌上還擺放著幾瓶顏色各異的藥劑。
有能瞬間產生大量低溫白霧的“幽靈屏障”。
有潑灑在地麵上能極大增加摩擦力、防止打滑的“壁虎膠”。
還有一種是從南洋藥師的筆記中獲得靈感,利用一些具有腐蝕性的植物提取液調配出的“破甲酸”。
朱利安將這些瓶瓶罐罐小心地收進風衣內側特製的攜行袋裡。
他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與此同時。
在羅斯科夫港區的一家打鐵鋪裡,爐火正燒得通紅。
這裡的環境比朱利安的閣樓要嘈雜得多,威廉脫掉了上衣,露出滿是傷疤的精壯上身。
站在鐵砧前的是一個身材矮壯、滿臉絡腮鬍子的佈列塔尼鐵匠。
這個鐵匠不是I.A.R.C.的成員,但他曾是法國外籍軍團的修械士,也是走私圈子裡有名的“鬼手”。
隻要給夠金幣,他什麼都肯乾,也絕不多問一句。
此刻,這位鐵匠正滿頭大汗地盯著鐵砧上的一塊暗灰色物質。
那是寄生錨塊的殘餘碎片,這種材料的特性簡直讓他抓狂。
如果不施加外力,它軟得像是一塊橡膠;一旦用力敲打,它瞬間就會變得比金剛石還硬,甚至會把鐵錘彈開。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鐵匠罵罵咧咧地放下錘子,虎口被震得發麻。
“它不吃硬,也不吃軟。”
“那就用‘震’。”
威廉坐在一旁的木箱上,手裡拿著一瓶廉價的朗姆酒,語氣平靜。
“不要試圖一次性改變它的形狀。”
“用小錘,高頻率地敲擊,保持一種讓它處於‘半硬化’狀態的頻率。”
“然後在它硬度消退的間隙,迅速用模具定型。”
這是林介在離開前教給他的方法。
鐵匠將信將疑地換了一把小號的圓頭錘。
這一次,他不再使用蠻力,而是像敲擊樂器一樣,密集的敲擊聲在鋪子裡迴盪。
果然。
那塊頑固的灰色物質開始緩慢地延展、變形。
威廉要打造的東西並不複雜。
首先是一把近戰武器。
那是一根長約六十公分的戰壕杖。
杖身由實心的精鋼鑄造,把手處纏繞著防滑的鯊魚皮。
而在杖頭的打擊部,是一個包裹著厚厚一層寄生錨塊核心碎片的球體。
這就是威廉為自己準備的“破甲錘”。
這把武器在靜止時並不算太重,揮舞起來非常順手。
但當威廉揮動它,尤其是在擊中目標的瞬間,杖頭的錨塊會瞬間吸收揮擊的動能。
它的重量會在那一毫秒內暴增數倍,硬度也會達到極致。
那一擊的威力,不再是單純的金屬撞擊。
而是一顆從高空墜落的巨石。
就算是穿著板甲的重灌騎士,或者是皮糙肉厚的UMA,在這一錘之下,骨頭和內臟也會被瞬間震碎。
除了武器,還有防具。
那是兩件特製的胸甲內襯。
它們是為朱利安和伊芙琳準備的。
這種內襯是由無數個指甲蓋大小的寄生錨塊碎片,像魚鱗一樣被縫製在兩層堅韌的牛皮之間。
平時穿在身上,它們柔軟、貼合,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但如果有一顆子彈,或者一把匕首擊中了胸口。
被擊中的那幾片“魚鱗”會瞬間吸收攻擊的動能,變得堅不可摧。
這種瞬間的硬化不僅能擋住穿透傷害,更重要的是,它們會將衝擊力轉化為質量,死死地壓在身體上,從而抵消掉大部分的衝擊波。
雖然這種瞬間的重壓可能會讓人斷幾根肋骨,但這總比被子彈打穿心臟要好得多。
威廉拿起那根剛剛冷卻的戰壕杖,在手中掂了掂。
那種沉甸甸的手感讓他感到踏實。
冇有了【教堂聖炮】,他失去了遠端壓製靈體的能力。
但他依然是那個在祖魯戰爭中活下來的老兵。
在近距離的肉搏戰中,這根棍子會讓那些想要靠近的怪物知道,什麼叫做物理層麵的“淨化”。
而在鎮上的一家藥劑店後堂,林介正在進行最後的采購,他麵前的櫃檯上擺放著幾個木盒。
裡麵裝著的是黑市上流通的高純度鍊金耗材。
水銀。
岩鹽。
還有幾盎司極其昂貴的、從深海抹香鯨體內提取的龍涎香。
林介將這些東西一一收好。
他的手上纏著幾圈白色的繃帶,那是之前在海上與加利亞德交手時留下的燙傷。
雖然有著被白禿鷲寄生後強化過的體質,傷口癒合得很快,但他依然感到了深深的疲憊。
那種疲憊不是來自於身體,而是來自於精神。
越靠近英國,那種壓迫感就越強。
他能感覺到,一張巨大的網正在康沃爾郡的海岸線上張開。
林介檢查了一下腰間的彈藥袋。
那裡裝著二十發特製的鍊金子彈。
其中十發是達姆彈,用於對付獵人。
另外十發是鹽芯彈,專門用來對付那些冇有實體的靈性生物。
“老闆。”
林介抬起頭,看向櫃檯後那個帶著單片眼鏡的藥劑師。
“我們要去北方。那裡很冷,而且很潮濕。給我拿最好的抗生素,還有止痛藥。”
“最好是那種能讓人在斷了腿的情況下還能跑完三公裡的強效嗎啡。”
藥劑師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要去英國?那種鬼地方,確實需要這些東西。”
他轉身從帶鎖的櫃子裡拿出了幾個褐色的小瓶子。
“這是提純過的鴉片酊,還有德國人新發明的合成鎮痛劑。”
“省著點用,這東西能救命,也能要命。”
林介付了錢,將藥瓶塞進風衣內側的口袋。
他走出藥店,外麵的雨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讓他原本有些昏沉的大腦瞬間清醒。
所有的準備都已完成。
接下來,就是跨越那道最後的海峽。
去麵對那個已經在懸崖上等待了半個世紀的幽靈。
入夜時分。
黑海鷗號再次起航。
這一次,它冇有點亮任何燈光,像是一條真正的深海黑魚,悄無聲息地滑入了波濤洶湧的英吉利海峽。
海峽的風浪比想象中還要大。
巨大的浪湧拍打著船舷,發出雷鳴般的巨響。
船身在劇烈地搖晃,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但船上的四個人都冇有睡意。
他們聚集在那個狹窄的船員艙室裡,默默地整理著各自的裝備。
隨著船隻不斷向北航行,向著那個名為“廷塔傑爾”的座標靠近,林介能感覺到,手中的徽章正在變熱。
不僅是徽章。
他右手背上的【白禿鷲烙印】也開始出現異常的反應。
一種灼燒般的刺痛感從麵板下傳來。
那不是警告,那是共鳴。
就像是兩塊磁鐵在相互靠近時產生的吸力。
這裡的空氣中,充滿了某種極其濃鬱、極其古老的靈性波動。
這種波動在表世界的其他地方是絕對感受不到的。
它就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千年的火山,正在地殼之下緩緩積蓄力量。
“我們到了。”
戴肯船長的聲音通過傳聲筒傳了下來,聽起來有些緊張。
“前麵就是康沃爾郡的海岸線。但我不能靠得太近。那裡的浪太大了,而且到處都是暗礁。”
“我隻能把你們送到這裡。”
林介站起身,收起徽章。
“足夠了。”他看了一眼身後的隊友們。“準備登岸。”
十分鐘後。
一艘漆黑的小艇在狂風巨浪中被放了下去。
四個人擠在小艇裡,在這個漆黑的暴風雨之夜,向著那片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陸地劃去。
這是一處位於廷塔傑爾城堡遺址以南五公裡的、極其偏僻的海蝕洞。
那是伊桑通過走私網路找到的唯一一個可能的登陸點。
海浪將小艇一次次推向高空,又重重地摔進波穀。
冰冷的海水灌進衣領,帶走體溫。
終於,在一次劇烈的顛簸後,船底傳來了觸碰沙灘的摩擦聲。
他們到了。
林介第一個跳下船,拖著纜繩衝上了那片碎石灘。
威廉和朱利安緊隨其後,伊芙琳則抱著她的儀器踉蹌著上岸。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
洞口麵向大海,海水在漲潮時會灌進來一半,但在退潮時會露出一條通往內陸的乾燥通道。
洞內漆黑一片,隻有外麵的海浪聲在迴盪。
林介開啟了防風提燈的遮光罩,昏黃的光線照亮了這片潮濕的空間。
“歡迎來到大英帝國。”
朱利安擰乾了風衣上的水,對著伊芙琳苦笑了一聲。
“這真是一個糟糕的入境方式。”
林介冇有笑。
他突然抬起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同時,他的左手猛地按住了手背。
那裡的烙印正在瘋狂發燙,那種灼燒感幾乎要穿透皮肉。
這說明這裡的靈性濃度已經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有人。”
林介的聲音壓到了最低,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握住了【緘默】的刀柄。
威廉瞬間反應過來,他端起步槍,槍口指向了溶洞深處的黑暗。
伊芙琳按下了眼鏡的開關,結構透視視野展開。
朱利安則悄悄摸出了一瓶“致盲之霧”,氣氛在這一瞬凝固到了冰點。
隻有外麵的風雨聲依舊在咆哮。
從溶洞深處的陰影裡,傳來了一陣極其規律的腳步聲。
一個高大的身影慢慢走進了提燈的光圈範圍。
那個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風衣,頭上戴著一頂被雨水浸透的寬簷帽。
他的手裡提著一把霰彈槍。
在他的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沉默的身影,他們穿著便於行動的便裝。
但這並不能掩蓋他們身上那種屬於獵人的血腥味。
“歡迎回家,林。”
領頭的男人停下了腳步。
他慢慢抬起頭,露出了帽簷下一張佈滿絡腮鬍的、粗獷而熟悉的臉。
那是馬庫斯,那個曾在倫敦與林介並肩作戰,關係匪淺的壯漢。
但此刻,他的臉上冇有那種老友重逢的喜悅,隻有一種令人看不透的深沉與複雜。
“雖然這個歡迎儀式簡陋了一點。”
馬庫斯看著渾身濕透、滿臉戒備的四人,他的目光在威廉手中的槍口上停留了一秒,然後重新看向林介。
“但總比被阿克曼的行刑隊在海上炸成碎片要好。你說對嗎?”
林介冇有放下刀,他死死地盯著馬庫斯的那雙眼睛。
他在判斷。
這是一個陷阱?
還是一次接應?
在這個被通緝令覆蓋的世界裡,昔日的戰友,究竟是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還是壓垮駱駝的那塊石頭?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馬庫斯?”
林介冷冷地問道。
“因為有人不想讓你們死。”
馬庫斯將槍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至少,不能死在那些毫無榮譽感的鷹犬手裡。”
他側過身,讓出了一條通往溶洞深處的路。
“走吧,這裡不安全。有些話,我們得找個冇人的地方慢慢說。”
林介沉默了片刻,他鬆開了緊握刀柄的手指。
“帶路。”
四人跟在馬庫斯的身後,向著黑暗的最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