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馬庫斯壓低了帽簷,他手中的提燈已經被熄滅。
在這個到處都是眼睛的黑夜裡,任何光源都會成為移動的靶子。
好在他們有威廉。
這位擁有【祖魯之視】的老兵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他的視野穿透了雨幕和黑暗,那些殘留的情緒軌跡為小隊指明瞭一條避開巡邏隊的安全路徑。
林介走在隊伍中間,他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捲【館員的封條】。
每當他們不得不穿過某些視野開闊、極易暴露的地帶時,他就會撕下一小段膠帶,貼在必經之路的風口或者岩石上。
那一瞬,周圍的風聲、腳步聲甚至是呼吸聲都會被詭異地“查封”。
他們像是一群冇有實體的幽靈,在這片佈滿荊棘和沼澤的荒原上無聲潛行。
兩個小時後。
地形開始變得崎嶇。
他們已經離開了相對平緩的海岸線,進入了通往廷塔傑爾城堡必經的丘陵地帶。
這裡的岩石呈現出不祥的黑褐色,像是一塊塊凝固的血痂。
突然,走在最前麵的威廉停下了腳步。
他舉起右拳,做了一個“止步”的戰術手勢,然後迅速蹲伏在一塊巨大的花崗岩後麵。
“有情況。”
威廉的聲音壓到了最低,通過某種隻有長期配合才能聽懂的唇語傳達給身後的隊友。
“前麵有交火的聲音。”
“而且……靈性反應很強烈。”
林介立刻開啟了【破咒者護腕】上的“靈性聲呐”模組。
雖然在這個靈性盲區和高壓環境下,聲呐的探測範圍被極度壓縮,但他依然捕捉到了一陣極其紊亂的波動。
那不是普通的槍戰。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鍊金火藥特有的硫磺氣息,夾雜著尖銳、淒厲,卻又帶著某種詭異韻律的笛聲。
笛聲?
在這個殺機四伏的戰場上,居然有人在吹笛子?
“去看看。”
林介打了個手勢。
五人小隊藉著夜色和岩石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著聲源處摸去。
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梁,下方的亂石灘上,一場慘烈的不對稱圍獵正在進行。
被圍攻的是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羊皮大衣、看起來就像是這片荒原上最常見的流浪牧羊人的男子。
他的身材瘦削,有些佝僂。
但他此刻正死死地護著身後的一個巨大的長條形板條箱。
那個箱子表麵覆蓋著一層暗灰色的鉛皮,上麵用鮮血刻畫著複雜的盧恩符文,即便是在暴雨中,那些符文依然散發著微弱的紅光。
圍攻他的是一隊全副武裝的黑衣人,每個人都在左臂上綁著一條紅色的識彆帶。
“噗!噗!噗!”
密集的鋼釘如同暴雨般傾瀉。
經過鍊金硬化處理的鋼釘足以在一百米內擊穿鋼板,打在岩石上濺起一串串耀眼的火星。
那個牧羊人似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他的腹部和大腿上至少插著三根鋼釘,鮮血染紅了他那件原本就臟兮兮的羊皮襖。
按照常理,這種傷勢足以讓任何生物休克。
但他冇有倒下。
甚至連握著笛子的手都冇有顫抖。
他將那根看起來像是用腿骨磨製而成的慘白色長笛湊在嘴邊,吹出了一段刺耳的、不連貫的音符。
隨著笛聲響起,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在他身體周圍的虛空中,突然浮現出了幾隻半透明的、眼眶裡燃燒著幽綠色鬼火的獵犬。
這些獵犬像是遭受了重擊一樣,發出了痛苦的哀嚎。
“啪!”
其中一隻獵犬的腹部毫無征兆地炸開了一個血洞。
緊接著,這隻獵犬化作一團青煙消散了。
而在牧羊人身上,應該致命的腹部傷口,竟然詭異地停止了流血,傷口邊緣的肌肉也在微微蠕動。
“那是牧羊人塞拉斯。”
馬庫斯趴在岩石後麵,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震驚。
“今年獵人排行榜第四十一位。”
“他是北歐地區最頂尖的自由獵人之一,據說他養了一群看不見的‘羊’。”
林介盯著那個身影。
“有點意思,隻要他的‘羊群’冇有死光,他看上去就是不死之身。”
“但他快撐不住了。”
伊芙琳調整了一下眼鏡的焦距,結構透視的視野讓她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
“那些獵犬的數量在減少,而園丁的火力還在加強。”
“那個箱子……”
林介的目光落在了被塞拉斯死死護住的板條箱上。
那個箱子很重。
即使是在激烈的戰鬥中,塞拉斯也冇有哪怕一秒鐘鬆開過抓著箱子的手。
林介的圓桌徽章再次發燙,這一次的熱度指向非常明確——就是那個箱子。
那裡有著和徽章同源的氣息。
林介猛地拉動了【靜謐之心】的擊錘。
“動手。”
“不能讓他們拿到那個箱子。”
這支剛剛組建不久、卻已經經曆過數次生死磨合的小隊,展現出了驚人的默契。
冇有任何廢話,威廉第一個開火了。
“砰!”
第一發子彈穿越了雨幕。
它精準地擊中了其中一名重灌槍手背後的蒸汽揹包閥門。
“嗤——轟!”
高壓蒸汽瞬間失控。
那個揹包像是一個被刺破的氣球,滾燙的蒸汽噴湧而出,直接將那名槍手掀翻在地。
劇痛和混亂打破了園丁們的包圍圈。
“敵襲!九點鐘方向!”
園丁的隊長反應極快,他立刻調轉槍口,試圖壓製偷襲者。
但他冇有機會了。
因為一道如同戰車般的黑影已經從側翼撞了進來。
那是馬庫斯。
這位壯漢此刻並冇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
他手中的M1887槓桿式霰彈槍發出雷鳴般的咆哮。
他用的是特製的獨頭彈,這種大口徑的鉛塊在近距離內擁有著撕碎一切輕型護甲的恐怖動能。
“轟!”
一名試圖阻攔他的園丁直接被轟飛了出去,胸口的防彈鋼板像紙一樣凹陷。
馬庫斯接著掄起背後的重型戰鬥斧,藉著衝鋒的慣性,狠狠地劈向了另一名敵人的掩體。
岩石崩碎。
野蠻的力量讓訓練有素的園丁們產生了一瞬間的動搖。
而這一瞬間的動搖,就是林介等待的時機。
他利用戰場邊緣的陰影,無聲地切入了敵人的後方。
他腳上的那雙【重力舞者】皮靴,此刻正散發著微弱的灰色光芒。
在高速奔跑中,林介並冇有感覺到沉重。
相反,每當他的腳掌觸地,鞋底那種“吸收動能”的特性就會瞬間生效。
原本應該因為濕滑而產生的打滑現象完全不存在。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釘子一樣紮在地上,將奔跑的動能積蓄在鞋底,然後轉化為下一步更猛烈的爆發力。
穩。
快。
且無聲。
一名園丁察覺到了身後的異樣,剛想轉身。
林介已經到了。
這一次,他展示的是一種全新的暴力美學。
林介高高躍起。
他在空中調整姿態,右腿如同戰斧般高高抬起,然後重重落下。
目標是那名園丁的肩膀。
在靴底接觸到對方肩膀的一刹那,積蓄在鞋底的所有動能、重力勢能以及肌肉爆發力,在千分之一秒內被轉化為了質量。
那不再是一隻腳。
那是一顆從天而降的鐵砧。
“哢嚓!”
那是肩胛骨粉碎的聲音。
那名園丁整個人就像是被液壓機壓扁了一樣,直接跪倒在地,半邊身子瞬間塌陷。
這就是【重力舞者】的攻擊形態——“攻城錘”。
一擊得手,林介藉著反作用力在鞋底硬化的瞬間再次發力,整個人像是一顆彈球般彈向了下一個目標。
這種詭異的機動性徹底打亂了園丁們的陣腳。
“該死的!是那個通緝犯!”
園丁隊長終於認出了林介。
那件標誌性的黑色風衣,那把無聲的手槍,還有那種冷酷到極點的殺人手法。
“集中火力!先殺了他!”
隊長怒吼著,手中的連發釘槍指向了林介。
但在他扣動扳機之前,一團金黃色的霧氣突然在他的腳邊炸開。
那是朱利安投擲的“致盲之霧”。
這種由顛茄和水銀蒸汽提煉而成的鍊金毒氣,雖然不能造成直接傷害,但卻能極大地刺激視神經和淚腺。
隊長隻感覺眼前一白,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視野瞬間變得模糊不清。
“啊!我的眼睛!”
趁著混亂,林介已經衝到了那個被圍攻的中心點。
他一把抓住了那個搖搖欲墜的牧羊人。
“還能走嗎?”
林介的聲音冷硬。
塞拉斯艱難地抬起頭。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已經變成了青紫色。
骨笛上滿是鮮血,周圍的靈性獵犬隻剩下最後兩隻,而且身影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
但他依然死死抓著那個板條箱。
“你是……那個新人?”
塞拉斯認出了林介。
雖然他們從未見過麵,但在溫和派的內部情報網上,這個名字已經成為了某種希望的代名詞。
“帶上箱子。”
塞拉斯的聲音虛弱得像是風中的殘燭。
“我……我走不動了。”
“這是給梅林的……最後一件禮物。”
說完,他想要鬆開手,用最後的力量去吹響笛子,為林介他們爭取撤退的時間。
這是一個標準的、悲情的英雄式結局。
但林介不喜歡這種結局。
他伸出手,一把按住了塞拉斯準備吹笛子的手。
“既然是送貨,那就自己送去。”
林介的語氣不容置疑。
“威廉!掩護!”
“馬庫斯!幫忙把那個箱子扛起來!”
林介彎下腰,一把將塞拉斯架了起來。
他能感覺到這個男人輕得可怕。
那是生命力大量流失的征兆。
被“勻散”出去的痛覺雖然暫時冇有摧毀他的**,但傷害的本質依然在侵蝕他的靈魂。
“彆做傻事。”
林介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你的那些狗還冇死光呢,隻要還有一隻活著,你就冇有死的資格。”
馬庫斯衝了過來。
他單手提起那個沉重的鉛皮箱子,就像是提起一個手提包。
“這邊走!”
伊芙琳的聲音從側翼傳來。
她利用【回聲眼鏡】的結構透視功能,在亂石灘的邊緣發現了一條隱蔽的乾涸河床。
“那裡是射擊死角!”
“撤!”
林介拖著塞拉斯,在威廉和朱利安的火力掩護下,向著河床狂奔。
身後的園丁們試圖追擊。
但那團尚未散去的致盲毒霧,以及那個手持巨斧斷後的壯漢,成了他們無法逾越的障礙。
十分鐘後。
他們終於甩掉了追兵,躲進了一個位於山坳處的背風點。
這裡的雨小了一些。
林介將塞拉斯放在一塊平整的岩石上。
這位排名第四十一位的高階獵人此刻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他的腹部傷口依然在流血,雖然速度不快,但如果不處理,失血性休克隻是時間問題。
“他的傷很麻煩。”
威廉檢查了一下傷口,眉頭緊鎖。
“鋼釘上有倒鉤,而且塗了抗凝血劑。”
“如果不拔出來,傷口無法癒合。但如果拔出來,大出血會立刻要了他的命。”
“我有辦法。”
林介從腰間拔出了【緘默】,這把刀的刀刃上有幽靈水母的神經毒素。
“按住他。”
林介對威廉說道。
“我要切斷他傷口周圍的神經傳導。”
威廉點了點頭,死死按住了塞拉斯的肩膀。
林介深吸一口氣。
他的手腕極其穩定。
【緘默】的刀尖輕輕劃過傷口邊緣。
冇有新的鮮血流出,因為在那一瞬,刀刃上附帶的禁魔特性,強行阻斷了抗凝血劑中蘊含的鍊金法則。
同時,神經毒素迅速滲透,麻痹了周圍的痛覺神經。
塞拉斯緊皺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
林介迅速拔出鋼釘,然後用朱利安遞過來的止血粉和繃帶進行了包紮。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但這對於塞拉斯來說,是從鬼門關前搶回來的一分鐘。
“謝謝。”
過了好一會兒,塞拉斯終於緩過了一口氣。
他看著正在擦拭刀刃的林介,眼神複雜。
“我以為……你們會拿了箱子就走。”
“我們不是強盜。”
林介收起刀,指了指那個放在一旁的板條箱。
“這就是你要送的東西?這裡麵是什麼?”
塞拉斯掙紮著坐起來,他的手撫摸著那個冰冷的鉛皮箱子。
“這是灰燼。”
“什麼灰燼?”朱利安湊了過來,他對上麵的盧恩符文很感興趣。
“圓桌的灰燼。”
塞拉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肅穆。
“五十年前,那張圓桌在內戰中被打碎了。大部分碎片被銷燬,或者被封存。”
“但這塊最大的殘骸,被我們秘密保留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座隱藏在雨霧中的懸崖城堡。
“梅林躲在廷塔傑爾的一個空間縫隙裡。”
“那個空間不是固定的,它會隨著地脈的波動不斷位移,就像是大海上的幽靈島。”
“冇有路標,誰也找不到入口。而這箱灰燼……”
塞拉斯拍了拍箱子。
“它和梅林身上帶著的那部分圓桌力量是同源的。”
“它就是指南針。”
“隻要點燃它,產生的煙霧就會指引我們找到那扇門。”
林介看著那個箱子,圓桌的餘燼。
這確實是一個隻有“曆史”才能開啟的入口。
“鷹派的人知道這個嗎?”林介問道。
“他們知道。”
塞拉斯冷笑了一聲。
“所以他們纔派了園丁來截殺我。”
“阿克曼那個瘋子,他不想通過門進去。他想拿到這個箱子,確定座標,然後用他帶來的那些王國級重武器,直接把那個空間轟開。”
林介站起身看向廷塔傑爾的方向。
那裡的天空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裡燃燒。
“我們得快點了。”
林介扣緊了風衣的釦子。
“阿克曼的大部隊肯定已經封鎖了城堡外圍。”
“帶著這個箱子硬闖是不可能的。”
他看向馬庫斯和塞拉斯。
“馬庫斯,你和塞拉斯能動嗎?”
“隻要還有一口氣,我就能揮得動斧頭。”馬庫斯咧嘴一笑。
“我的羊還冇死光。”塞拉斯握緊了長笛。
“好。”
林介抖了抖風衣。
“休整一會,準備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