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太陽沉入湄公河的水平線下,被壓抑了一整天的雨林原始生命力重新湧入這座殖民城市。
白日裡法國殖民者的優雅與秩序在潮濕粘稠的夜色中迅速褪色,代替它的是一種古老危險的氛圍。
朱利安下榻的酒店位於法國區的邊緣。
從他房間的陽台上,既能看到遠處殖民總督府燈火通明的輪廓,也能聽到背後本地人巷道裡傳來的爭吵和犬吠的喧囂。
他冇有點亮房間裡那盞新式的白熾燈,而是選擇將百葉窗開啟,任由那股夾雜著晚香玉與腐爛水果氣味的夜風吹拂著自己被汗水浸濕的襯衫。
朱利安正在覆盤。
今天的預展給他帶來了遠超預期的壓力。
那塊千年太歲所散發出的十分霸道的生命氣息,至今仍讓他的每一個細胞都記憶猶新。
那確實是能夠創造奇蹟的神藥,也確實是能夠引來無數餓狼的致命誘餌。
黑蓮教的執事,以及他那些氣息陰冷的隨從,他們的目標昭然若揭。
朱利安毫不懷疑,為了得到這塊寶物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在西貢這座法蘭西遠東的心臟,掀起一場血雨腥風。
而另一夥歐洲買家則更加難以預測。
他們看向太歲的眼神讓朱利安感到本能的不安,他們很可能會成為拍賣會上最不穩定的因素。
朱利安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他感到一種孤立無援的無力感。
在巴黎或倫敦,朱利安背後有整個分部的支援。
但在這裡,他唯一的依靠隻有伊桑彙入他瑞士銀行賬戶裡的那筆钜款,以及他自己的智慧。
他將【書記官的莎草紙】和【枯萎荊棘】手杖仔細地放在了床邊的矮櫃上,那是他唯二可以依賴的“武器”。
隨後,他又從行李箱的夾層裡取出了一套由銀質小刀和各種不同顏色粉末構成的小巧鍊金工具。
他不是戰鬥人員,但他擁有著I.A.R.C.學者所能掌握的最豐富的防禦知識。
在陌生的環境中過夜,為自己的房間佈設一些基礎的警戒與防禦陣早已成為了他刻入骨髓的本能。
他用特製的銀粉在房間的門口和窗戶下,分彆繪製了兩個極其隱蔽的能在靈體入侵時發出警示的“銀月符文”。
他又將一種混雜了硫磺與岩鹽的粉末,撒在了床的四周,以防備某些東南亞地區特有的擅長從地下進行滲透的巫術。
做完這一切,他才感到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從法國帶來的白蘭地,坐在陽台的藤椅上,準備整理一下思緒,為明晚那場註定不會平靜的拍賣會製定幾套備用方案。
就在這時,一聲極其細微的“滴答”聲從房間內傳來,聽上去像是水滴落在木地板上。
朱利安的動作瞬間凝固。
他可以確定,房間裡冇有任何地方漏水。
而這股聲音……
“滴答……滴答……”
聲音還在繼續,不疾不徐,節奏詭異。
朱利安慢慢地站起身,小步走回房間,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門口和窗戶下的銀月符文冇有任何反應,這說明入侵者非靈體。
床邊的岩鹽防線也完好無損,排除了來自地下的可能。
那麼,聲音是從哪裡來的?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正上方的天花板上。
那是由厚重柚木拚接而成的極具南洋風格的天花板。
此刻,就在天花板的正中央,一小片區域的顏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越來越深,彷彿被某種液體浸透了。
而那“滴答”聲,正是從那裡傳來!
一滴散發著淡淡酸腐氣味的暗綠色粘稠液體,從那片被浸透的木板中滲出,然後垂直地滴落下來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滋滋”聲,留下一個不斷擴大的冒著白煙的黑色灼痕。
強腐蝕性消化液!
朱利安的瞳孔一縮。
他的腦海中,立馬閃過了一個隻存在於東南亞古老傳說中的名字。
——飛頭降!
還冇等他做出反應,那片被腐蝕的天花板就在一陣刺耳的“哢嚓”聲中,融化出了一個能夠容納一人通過的大洞!
接著,一個讓任何心智正常的人看到都會崩潰的極為恐怖的“東西”,從那個洞口降了下來。
那是一個漂浮在半空中的女性頭顱,麵容蒼白。
她的頭髮濕漉漉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冇有瞳孔的純白色眼睛,以及一抹在微笑的深紅色嘴唇。
而在這顆頭顱的下方,冇有脖子,也冇有身體。
代替它的,是直接從脖頸斷口處垂落下來的一整串血淋淋仍在不斷蠕動的人類內臟!
還在搏動的心臟、正在收縮的肺葉、以及像毒蛇般纏繞在一起的腸道……所有的一切,都那樣**裸地暴露在空氣之中,散發著濃鬱的血腥與**氣息。
“夜影”。
在協會內部編號C-114,一種隻在夜間活動,源自東南亞飛頭降傳說的恐怖UMA。
它的核心能力,就是從那串拖曳的內臟中,分泌並滴落那種強腐蝕性的消化液,使其能夠無視絕大部分物理障礙,進行令人防不勝防的潛入暗殺!
當下這頭隻存在於傳說中的怪物,正用它那雙純白色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朱利安。
朱利安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但他那顆屬於頂尖學者的大腦卻在極度的恐懼中爆發出了求生的本能,他冇有尖叫逃跑。
朱利安一步步地向後退去,同時將手伸向了床頭櫃上的那根黑刺李木手杖——【枯萎荊棘】。
夜影貌似很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
它冇有立刻發動攻擊,而是飄浮著,那串血淋淋的內臟在空中拖曳出一道暗紅色的軌跡,不斷滴落下腐蝕性液體,將昂貴的地板燒灼出一個個恐怖的坑洞。
朱利安的大腦飛速運轉。
火力對抗是死路一條。
夜影的飛行能力相當詭異,常規的槍械很難命中它那飄忽不定的頭顱。
而一旦被它的消化液沾上,後果不堪設想。
唯一的辦法,就是利用它的弱點!
在協會的記錄中,對夜影的描述隻有寥寥數語,但其中有一條朱利安印象深刻——“喜暗懼光,性趨暖而畏高熱。”
它和大多數夜行生物一樣害怕陽光,但同時又會被溫暖的光源所吸引,可一旦光源的溫度過高,又會本能地感到恐懼和排斥!
這是一個矛盾的卻又可以被利用的致命習性!
朱利安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整個房間。
他的腦海中很快構建出了一個精妙的陷阱。
他猛地轉身衝向房間的各個角落,將桌上的櫃子上的所有能夠被點燃的煤油燈,全部抱了起來。
夜影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動作所驚擾,朝著朱利安撲了過來!
“【枯萎荊棘】——【秩序衰減】!”
朱利安頭也不回,將手中的黑刺李木手杖向後一頓!
一股帶有熵增與腐朽氣息的無形力場以手杖為中心擴散開來。
夜影那迅疾如電的撲擊之勢在衝入力場後猶如陷入了粘稠的沼澤。
它的飛行速度被顯著削弱,連那滴落的消化液都變得遲緩了許多。
朱利安抓住這寶貴的喘息之機,成功地將五盞煤油燈全部集中在了房間的正中央,並將它們的燈芯全部調到了最亮!
熊熊的火焰瞬間將房間的中央區域照得亮如白晝。
一股灼熱的氣浪向著四周擴散開。
夜影發出一聲帶著厭惡的女性尖叫,本能地向後退去,躲入了光線無法照亮的房間邊緣陰影中。
陷阱,初步成型!
朱利安成功地利用光與熱為自己創造出了一個相對安全的“黑暗壁壘”,將那頭傳說生物暫時困在了房間的中央光亮區域外。
但這還不夠。
這隻能拖延時間。
夜影的智慧或許不高,但它的狩獵本能遲早會驅使它尋找到這個陷阱的破綻。
朱利安迅速地從鍊金工具包裡掏出了一把銀粉和幾枚印有特殊符文的十九世紀法郎銀幣。
他一邊警惕地注視著在陰影中盤旋的夜影,一邊飛快地在自己腳下的黑暗區域佈置著一個能夠短暫束縛實體並造成灼傷的簡易“銀光荊棘”鍊金陣。
這是一場體現著智慧與冷靜的戰鬥。
朱利安將自己淵博的知識轉化成了致命的武器。
就在他的法陣即將完成最後一筆的時候,那頭在陰影中盤旋的夜影終於失去了耐心。
它冇有再次嘗試直接衝擊,而是張開了那張深紅色的嘴!
然而,從它口中吐出的並非是致命的消化液。
而是一張被消化液浸泡得半融不化,邊緣殘破不堪的卡片。
卡片“啪”的一聲掉落在光亮區域的邊緣。
朱利安的目光下意識地被那張卡片所吸引。
在煤油燈的照耀下,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張卡片上,一個雖然被腐蝕了大半卻依舊能夠被辨認出來的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徽記。
——I.A.R.C.劍與天平徽記!
以及徽記下方,那一行幾乎被完全融化的身份資訊。
“……五級調查員……巴黎分部……”
這個發現像一道晴天霹靂,瞬間擊中了朱利安的大腦!
一名協會的同事,一名來自他自己分部的調查員,竟然已經慘死在了這頭UMA的手中!
就在朱利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沖擊而出現了一刹那致命的分神時……
那頭狡猾的夜影抓住了這個機會。
它那一直隱藏在黑暗中的腸道從陰影中彈出!
它的速度極快,一下就跨越了光與暗的界限,頂著灼熱的氣浪直刺朱利安的心臟!
朱利安的臉色大變。
他想舉起【枯萎荊棘】進行格擋,卻已經完全來不及了!
死亡陰影籠罩了他。
在那根像毒蛇一樣的腸道將洞穿他胸膛的前一刹那——
“砰!!”
巨大的玻璃破碎巨響從朱利安身側的陽台方向傳來,一道穿著黑色燕尾服的矯健身影破窗而入!
隨後一道帶著尖銳破空聲的銀色寒光後發而先至。
“噗嗤!”
那根即將刺入朱利安胸膛的腸道停滯,然後無力地垂落下來。
朱利安艱難地抬起頭,看到了令他難忘的一幕。
那頭夜影,它的頭顱正中央,被一根尾羽微微顫動的純銀十字弩箭深深釘在了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