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陰影從朱利安的身上迅速褪去。
他扶著牆壁劇烈喘息著,心臟擂動。
那根沾染著腐蝕性消化液並散發著惡臭的腸道就垂落在距離他不到半英尺的地麵上,還在神經質地微微抽搐。
朱利安的目光越過那頭已經被釘死在牆上的恐怖生物殘骸,投向了破窗而入的神秘救星。
來者正是他在拍賣會預展上見到的那位氣質獨特的歐洲買家。
那是個年齡約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
他的身形挺拔勻稱好似古希臘雕塑,充滿力量感與協調感。
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燕尾服在這種熱帶風情的殖民地城市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佩戴的那枚由純銀打造,十字架與利劍相結合的徽章。
在昏黃的煤油燈火光下,那枚徽章正反射著攝人光芒。
他手中握著一把造型古樸的鋼製十字弓,弓身上雕刻著複雜的拉丁文禱文與薔薇花紋,不是凡品。
剛剛那石破天驚的一箭,正是出自這把殺戮機器。
這個男人冇有立刻看向朱利安,而是緩緩地走到夜影的屍體前,伸出戴著白色絲質手套的手,麵無表情地將那根釘入牆體的銀質弩箭拔了出來。
隨著弩箭的拔出,夜影蒼白的頭顱像一個裝滿**液體的皮囊,“噗通”一聲掉落在地。
男人從懷中掏出一塊潔白的亞麻布手帕,仔細又一絲不苟地將弩箭上沾染的汙穢擦拭乾淨,然後纔將其重新裝回箭袋。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將那目光投向了仍處在震驚中的朱利安。
“法蘭西學院的朱利安·貝洛克先生。”他說的是字正腔圓不帶任何口音的古典法語。
“西貢的夜晚對您這樣一位習慣了在書齋裡研究古籍的學者來說,還是有些過於熱情了。”
他的話語中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單純的陳述。
朱利安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從後怕中恢複過來。
他挺直了身體,恢複了屬於法蘭西頂尖學者的優雅與從容。
“請恕我失禮,先生。”他微微頷首致意,“我還不知道應該如何稱呼我的救命恩人。”
“你可以稱呼我為,紀堯姆。”男人回答道,“一個……不怎麼起眼的、上帝的仆人。”
“紀堯姆先生。”朱利安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您似乎……對我的身份瞭如指掌。”
紀堯姆的回答冷漠而直接,“你們I.A.R.C.的眼睛遍佈世界,但並非所有陰影都是你們能夠窺探的。”
I.A.R.C.。
這個詞從對方口中說出,讓朱利安的心臟再次一跳。
對方不僅知道他的名字和他的身份,甚至連他背後的組織都一清二楚!
“不必驚訝。”紀堯姆看穿了朱利安內心的波瀾,“我們的眼睛或許不如你們那麼多,但我們的曆史卻遠比你們那座成立了不到三百年的聯合會,要古老得多。”
他輕輕地用戴著手套的指尖,敲了敲自己胸前那枚銀質的徽章。
“聖殿騎士團。”他用神聖與驕傲的語氣,說出了這個本應消散在曆史長河中、如雷貫耳的名字,“或許,你更熟悉我們現在的稱呼——基督與所羅門聖殿的貧苦騎士團。”
聖殿騎士團!
那個在中世紀叱吒風雲、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個跨國銀行體係、擁有著堪比一國之力的強大軍隊、卻最終因為“異端”的罪名,而在1307年那個黑色的星期五,被法王腓力四世與教皇克雷芒五世聯手剿滅的最富傳奇色彩的騎士組織!
曆史記載中他們早被徹底消滅,財產被瓜分,騎士被送上了火刑架。
“看來,曆史書也並非完全可信。”朱利安感歎道,他對於男子的身份早有猜測。
“曆史,向來是由勝利者書寫的謊言。”紀堯姆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為輕蔑的冷笑,“我們從未被消滅,我們隻是轉入了地下,從上帝在人間的軍隊,轉變成了祂在陰影中的……清道夫。”
“清道夫?”
“冇錯。”紀堯姆的目光掃過地上那具正在緩緩化為一灘黑水的夜影屍體,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像這種褻瀆了神之造物的汙穢異端,就是我們需要清除的垃圾。”
“我們的使命,便是在全球範圍內獵殺這些異端,回收那些被汙染的聖遺物,以維護吾主在人間的秩序與榮光。”
朱利安終於明白,眼前這個男人身上那股獨特的中世紀騎士般的古典與禁慾氣息從何而來了。
他們不是什麼騎士模仿者,他們本身就是從那個時代一直延續至今的活化石!
一個極為保守、極為狂熱卻又擁有著強大執行力的古老宗教組織!
“那麼,紀堯姆先生。”朱利安敏銳地抓住了其中的關鍵,“你們來到西貢,也是為了一件聖遺物?”
“不錯。”紀堯姆毫不避諱地承認了,“那塊被稱之為太歲的東西。”
他頓了頓,用帶著神聖感的語氣講述了他們眼中的“真相”。
“根據我們騎士團從未對外公開過的文獻記載。那東西是……傳說中‘伊甸園’的碎片,是‘神之血肉’在凡間的投影。”
“亞當與夏娃被逐出伊甸園後,這塊碎片也隨之墮落,被混沌所汙染,才變成瞭如今這副……醜陋的異端模樣。”
“它,屬於必須被淨化的聖物。絕不能落入任何異教徒之手。”紀堯姆的冰藍眼眸死死地盯住了朱利安,“尤其是,不能落入那群瀆神者手中。”
朱利安的心中一片明瞭,紀堯姆口中的瀆神者定與黑蓮教脫不了乾係。
他代表著I.A.R.C.為了拯救同伴的生命,需要這塊太歲作為“神藥”,其核心目的是利用。
而眼前的聖殿騎士團則將這塊太歲視為“墮落的聖物”,其核心目的是摧毀與淨化。
“紀堯姆先生。”朱利安的臉上露出一個無奈而瞭然的笑容,“我們之間,存在著一個共同的敵人,卻又有著截然相反的最終目的。”
“很精準的概括。”紀堯姆點了點頭。
“那麼,今晚您救下我,恐怕也不僅僅是出於騎士的榮譽感吧?”朱利安試探性地問道。
“當然不是。”紀堯姆的回答依舊坦率到有些冷酷,“我隻是不希望在明晚的拍賣會開始之前,代表著I.A.R.C.的這位唯一買家,就這麼窩囊地死在一頭低等的、不入流的異中。那樣,會讓我接下來的計劃少了很多樂趣。”
“而且,”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張已經被腐蝕得麵目全非的I.A.R.C.工作證,“……你們的人好像也對黑蓮在西貢的某個據點很感興趣,我需要你把調查到的所有情報都告訴我。”
這是一個直接的交易。
他用朱利安的性命來換取與I.A.R.C.之間一個暫時的情報共享。
朱利安清楚自己冇有拒絕的權利。
他孤身一人,而對方至少有三名訓練有素、實力深不可測的騎士。
他剛剛也親眼見識了紀堯姆那神乎其技的箭術。
在這種絕對的實力差距麵前,任何的討價還價都顯得愚蠢而又可笑。
“成交。”朱利安乾脆地回答道,“我可以告訴你我知道的一切。作為交換,我也需要知道你們對黑蓮教瞭解多少。”
“他們是我們的敵人。”紀堯姆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情緒,“從我們踏足這片東方土地開始,就一直在和這群隱藏在陰溝裡的老鼠打交道。”
“他們竊取聖物,褻瀆神蹟,試圖用那些汙穢的東方巫術來玷汙吾主的榮光。”
西貢的這盤棋局因為聖殿騎士團的入場已經變得愈發地複雜也愈發地凶險。
朱利安就像一個走在鋼絲上的舞者,腳下是萬丈深淵,而兩端則分彆站著兩個隨時可能對他拔刀相向的盟友與敵人。
他必須在天亮前將這裡發生的一切,以最快的速度用電報發給遠在紐約的林介。
因為他有種強烈的預感。
拍賣會最終很可能不會以“價高者得”這種文明的方式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