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撥回一週前。
林介還在紐約的鋼鐵叢林中進行中驚心動魄的突襲戰時，朱利安的航船已離開香港，抵達了那片被稱為“法蘭西珍寶”的遙遠殖民地南圻。
航船停靠的港口是這片殖民地的首府西貢。
這片濕熱的土地上瀰漫著熱帶花卉的甜膩芬芳，湄公河水的潮濕腥氣以及殖民社會獨有的壓抑奢靡氛圍。
這裡的景象像一幅被隨意塗抹色彩濃烈卻又矛盾的油畫。
寬闊的林蔭大道上行駛著從巴黎運來的最新款敞篷汽車與精緻的女士馬車。
道路兩旁是風格優雅的法式殖民建築，有著白色的外牆，百葉窗以及開滿九重葛的陽台。
穿著筆挺白色西裝頭戴巴拿馬草帽的法國殖民者，正悠閒地坐在露天咖啡館裡喝著冰鎮苦艾酒，享受著廉價且近似奴役的本地勞工服務。
然而在這些帶有“文明”氣息的大道背後，那些狹窄泥濘的巷道裡卻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由竹子和泥土搭建的棚屋擠作一團。
赤著腳衣衫襤褸的本地人用麻木而又敬畏的眼神，看著那些高高在上的“主人”。
法蘭西的優雅與東南亞的原始，在這裡以極其粗暴卻又相安無事的方式共存著。
朱利安冇有在那些屬於殖民者的光鮮亮麗區域過多停留。
他按照老算盤提供的資訊，雇傭了一輛本地的人力車，穿過迷宮般的巷道，最終抵達了湄公河畔一處魚龍混雜的碼頭。
這裡是西貢的灰色地帶，法律與秩序在此失去了效力。
來自世界各地的水手、走私販以及流亡的革命者，在這裡尋找著庇護與機會。
一位頭戴鬥笠麵板黝黑且赤著雙腳的本地船伕，在與朱利安對了隻有寥寥數語的暗號後，沉默地將他引上了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
小船無聲地滑入渾濁河道。
船伕技巧嫻熟地搖動著船櫓，避開了那些大型的蒸汽駁船，逆流而上，駛入了一條更為偏僻，兩岸覆蓋著茂密熱帶雨林的支流。
隨著他們不斷深入，文明世界的聲音被完全隔絕。
林中不知名鳥類的詭異啼叫，與潛伏在渾濁河水之下巨大生物遊動時發出的沉悶聲響，不時乍現。
“河裡的東西，很大。”朱利安看著船舷邊翻湧起的一個巨大漩渦，平靜地開口，用的是夾雜些許口音卻十分流利的越南語。
船伕搖櫓的動作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了些許驚訝。
他冇想到這個法國學者會說他們的語言，而且對這條河裡的“東西”似乎並不陌生。
“先生不是第一次來西貢？”船伕開口問道。
“我是第一次來。”朱利安微笑著回答，“但我讀過關於這條河的故事。你們稱它為‘Cửu Long’，對嗎？九條龍。傳說，河神的九個兒子就沉睡在這片水域之下。”
船伕臉上的驚訝變成了夾雜著敬畏的認同。
對於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來說，“龍”可不隻是虛無縹緲的神話。
“龍已經很久冇有醒來了。”船伕說道，“但河裡的小東西一直不太平，尤其是晚上。”
“哦？”朱利安的眼中閃過一絲屬於學者的敏銳光芒，“比如說？”
“比如說，水鬼。”船伕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它們會拖住落水者的腳，把他們拉進河底當替身。還有鱷神，它的背像一座小山，一口就能吞掉一頭水牛。”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朱利安，似在判斷他是否會被這些故事嚇到。
但朱利安的臉上隻有純粹的好奇與探究。
“這裡也是一個很熱鬨的世界啊。”他若有所指地感慨道。
船伕沉默了片刻，明白了眼前這位先生非普通的客人。
他重新搖起船櫓，小船的速度加快了幾分。
“先生，您要去的地方，比河底……還要熱鬨。”他的聲音裡帶著警告的意味，“也比河底，更不講規矩。”
朱利安微笑著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最終，小船在一處隱藏在巨大榕樹的氣生根係下的一個幽暗洞窟前慢慢地停了下來。
這裡就是整個東南亞地區最大也最混亂的裡世界黑市“西貢集市”的入口。
當朱利安走下小船踏入洞窟的瞬間，一股更加濃烈也更加駁雜的靈性氣息，如實質般向他壓來。
他能從中分辨出不同的“味道”——來自暹羅降頭術特有的血腥味，來自緬甸深山老林裡草藥巫師的草木氣息，以及來自東方大陸某種古老符籙燃燒後留下的檀香味。
洞窟的內部彆有洞天。
經過簡單的通道後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個非常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的穹頂上鑲嵌著能發出幽幽磷光的奇異礦石，將整個空間照得宛若鬼域。
數不清的由竹子和木頭搭建的攤位，沿著地下暗河的兩岸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處。
奇形怪狀的商人們正在各自攤位前，用各種不同的語言高聲叫賣或低聲私語，兜售著他們的商品。
一個身材矮小麵板黝黑的達雅克族獵人，指著正緩緩開合的巨大捕蠅草，對著過往的客人大聲吆喝：“來看一看，瞧一瞧！新鮮出爐的‘婆羅洲豬籠草’陷阱！一口下去，連野牛的腿骨都能咬斷！看家護院，捕殺仇敵，必備良品！三個銀元，三個銀元就帶走！”
朱利安看到一個麵板乾枯如樹皮暹羅老嫗，她正神秘兮兮地向一位大腹便便的華商，展示著一個封在玻璃瓶裡仍在蠕動的古曼童。
“老闆，您看這品相。這可是用上好的‘七月胎’，配上我獨門的草藥和屍油，足足供奉了九九八十一天才煉成的‘地童’。”
“帶在身邊不僅能保您財源廣進，夜裡還能幫您……處理掉那些不聽話的對頭。一口價，一百塊龍洋，概不還價。”
華商看著瓶子裡那個麵容扭曲且無聲哭泣的嬰孩，臉上露出了既貪婪又畏懼的神情。
不遠處一個**上身且渾身刺滿老虎圖騰符文的魁梧大漢，正將一把造型古樸的馬來短劍，遞給一位腰懸太刀神情冷峻的客人。
大漢的聲音好似悶雷：“先生，您是識貨人。這把‘克裡斯’是我祖父親手從一頭食人虎神的脊骨上取下的骨刃。”
“上麵還殘留著那頭畜生的凶煞之氣。您拿回去無論是用來切腹還是用來斬殺仇敵，都能讓您的靈魂得到虎神的庇佑。看在您是東洋武士的份上，隻收您五十円金幣。”
這裡交易著一切在陽光下無法被容忍，滿是邪惡與禁忌的物品。
來自整個東南亞的UMA材料、被詛咒的法器、失落的巫術、乃至於活生生的擁有特殊靈性的祭品，都可以在這裡找到它們的買家。
在一位同樣戴著鬥笠負責充當嚮導的本地線人帶領下，朱利安穿過這片貪婪與危險的交易區，最終抵達了集市的最深處——一座用巨石搭建風格古樸的拍賣行。
這裡就是千年太歲即將被交易的地方。
與外麵混亂的集市不同，拍賣行內部顯得秩序井然。
每一位獲準進入的客人，都必須經過嚴格的身份驗證並交出身上所有的武器。
能夠站在這裡的，無一不是在東南亞裡世界中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朱利安憑藉著伊桑為他準備的钜額資金證明，以及一份偽造的法蘭西古老神秘學家族繼承人身份，順利地通過了驗證。
“先生，拍賣會將在明晚正式開始。今天，是預展。”嚮導用一口帶著濃重口音的法語低聲對朱利安說道，“您可以提前看一看這次的‘壓軸貨’，以確定您的出價策略。”
朱利安點了點頭跟隨著人流，走進了那間守衛森嚴的預展大廳。
大廳的中央擺放著一個由玻璃與黃銅框架構成的密閉容器。
容器的內部注入了某種淡黃色的，看起來像是福爾馬林的防腐液體。
而浸泡在液體中的正是他們此行的目標，也是拯救威廉的希望——那塊傳說中的千年太歲。
當朱利安的目光觸及到那件物品後，即便他已經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也依舊感到一陣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那東西根本無法用任何已知的生物學概念來定義。
它看起來像是一塊巨大的人形菌類共生體，高度約兩米，能分辨出軀乾和四肢的輪廓但卻冇有五官。
它的麵板呈現出一種如同凝固脂肪般的病態乳白色，表麵佈滿了無數人類血管般的深紅色複雜紋路。
最令人感到恐怖的是它並非死物。
那些深紅色的血管紋路，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節奏搏動收縮著。
它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容器中，卻散發出極為純粹的生命氣息！
朱利安隻是遠遠地看著它，就能感覺到自己因長途跋涉而疲憊的身體正在被那股生命氣息所滋養，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
他毫不懷疑如果能得到一小片它的組織，威廉體內那股異種靈性絕對會被這股霸道無匹的生命力覆蓋淨化！
“這是簡直就是神藥！是超越了這個時代所有醫學認知的生命之源！”
然而就在朱利安因為激動而心潮澎湃的時候，他也敏銳地發現，對這塊“神肉”虎視眈眈的絕不止他一人。
在他的左手邊不遠處站著幾個穿著精緻黑色中式長衫、留著長辮、氣質陰冷倨傲的大清國人。
他們看著太歲的眼神流露出誌在必得的貪婪。
其中為首的一人朱利安感到有些眼熟，似乎就是老算盤給他看過的畫像中黑蓮教在東南亞地區的一名執事。
而在他的右手邊則站著一位同樣來自歐洲的客人。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麵容如古希臘雕塑般英俊、金髮碧眼的白人男子。
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燕尾服，胸前佩戴著一個造型奇特由銀質十字架和利劍組成的徽章。
他看著太歲的眼神中冇有貪婪，而是厭惡憎恨。
這位神秘的歐洲買家身後，還恭敬地站著兩位同樣身材高大氣息沉穩的隨從。
他們的腰間都佩戴著造型古樸，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手弩。
“聖殿騎士團？”
朱利安的心中閃過了這個隻存在於曆史文獻中的名字。
“看來老算盤的情報完全準確，這場拍賣會已經演變成了一場龍潭虎穴。”
黑蓮教的邪徒，神秘的聖殿騎士團後裔，以及代表著I.A.R.C.的他，還有其它數不清的組織。
多方勢力因為這塊來自崑崙山脈的千年太歲，在這座位於熱帶殖民地的混亂地下黑市中狹路相逢。
明晚的拍賣會絕不會像表麵上看起來那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