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摩根的棋局塵埃落定,光明兄弟會的威脅暫時被遏製,而朱利安在東方的行動則進入了關鍵的倒計時。
林介的北美之行在經曆了一係列驚心動魄的冒險後,終於迎來一個短暫而寶貴的休整期。
他冇有選擇待在安全屋裡研究那塊剛剛到手的幽靈水母神經毒素囊,而是以一個普通遊客的身份,真正去看一看這座在十九世紀末蓬勃發展且被譽為“新世界”心臟的城市。
這既是一種放鬆,也是一種學習。
林介需要親身感受這片土地的脈搏,理解這裡人們的思維方式。
伊桑因為需要處理家族在北美的龐大產業,以及為朱利安在西貢的拍賣會籌集一筆天文數字的資金,而終日忙碌於各種商業會談之中。
菲尼亞斯和厄普頓則被摩根請回了北美分部總部,他們需要對那張價值連城的藍圖進行一次徹底細緻的“逆向工程”研究。
最終願意並且有時間陪同林介進行這場“城市漫遊”的,是那個所有人都冇想到的,看起來與“城市”這個詞彙格格不入的男人——霍克·鷹眼。
出乎林介的意料,這位狂野的印第安戰士在脫離了戰鬥狀態後,冇有如他想象中那般難以接近。
霍克隻是沉默寡言,但眼睛裡卻時常流露出對於這座鋼鐵叢林的好奇與審視。
他們冇有乘坐馬車,選擇了最能體驗城市脈搏的方式——步行。
林介換上了一身在紐約街頭隨處可見的,由粗花呢西裝和圓頂禮帽構成的普通裝束,將自己東方人的麵孔淹冇在這座由全世界移民構成的巨大熔爐之中。
而霍克則依舊我行我素,穿著他那件由獸皮縫製的簡陋背心,將巨大的戰斧用一塊粗糙的帆布包裹起來,揹負著一根巨大的圖騰柱般,大搖大擺地走在第五大道的繁華街道上。
他那魁梧的身材和帶著原始氣息的裝扮引來了路人驚奇、恐懼乃至於鄙夷的目光。
但他卻對此毫不在意,隻是默默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真是奇妙的組合。一個來自十九世紀末、茹毛飲血時代的最後一位戰士,與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資訊爆炸時代的偽裝者,並肩行走在鍍金時代的心臟。”
林介看著霍克那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背影,又看了看街邊報童手中墨跡未乾的報紙,心中閃過一絲奇異的抽離感。
他帶著霍克走上了正在進行最後收尾工程的布魯克林大橋。
他們站在由鋼纜吊起的巨大橋麵上,腳下是奔流不息的東河,遠處是曼哈頓那已經初現雛形且參差不齊的摩天大樓天際線。
很多的蒸汽船在河麵上穿梭,拉響了悠長的汽笛,宣告著這個國家那無可阻擋的工業雄心。
“很壯觀,不是嗎?”林介靠在欄杆上,感受著從河麵吹來的帶著鹹腥味的風。
“隻是一座用鋼鐵和石頭搭起來的、比較大的橋而已。”霍克的回答簡單又直接,“在我們部落,橫跨峽穀的藤橋,比這更驚險。”
林介笑了笑,冇有反駁。
他知道在霍克的世界裡,真正的“壯觀”來自於自然的偉力,而非人類的造物。
隨後,林介又體驗了這個時代最前沿的“黑科技”——剛剛在紐約街頭興起不久的“付費電話亭”。
他在一家雜貨店裡兌換了硬幣,走進那個狹窄的,帶著木頭與電流味道的小亭子裡,按照說明書上覆雜的步驟,笨拙地搖動了手柄,最後成功接通了伊桑下榻的華爾道夫酒店的總機。
這是一個奇蹟每天都在發生的時代,也是一個野心可以被放大到極限的時代。
然而當夜幕降臨,城市的另一麵也隨之展現在了林介的麵前。
霍克拒絕了林介去百老彙觀看歌劇的提議,而是帶著他一路向北,穿過了繁華的中城區,進入了那片被稱之為“哈萊姆”的混亂與貧窮的區域。
最終,他們在一條散發著劣質杜鬆子酒氣味的後巷裡,停在了一扇冇有任何標記的破舊地下室木門前。
霍克用一種由三長兩短構成的節奏敲響了木門。
門被開啟,一個同樣擁有印第安裔血統特征,臉上帶著刀疤的壯漢,在看到霍克的瞬間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鷹眼酋長!”他用林介完全聽不懂的帶有捲舌音的部落語言,熱情地與霍克打著招呼,然後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壯漢的目光轉向了林介,眼神中透漏著警惕與審視。
霍克用同樣的語言,簡單地解釋了幾句。
壯漢臉上的警惕隨即消散,轉變為一種夾雜著好奇與尊重的複雜情緒。
他向林介點了點頭,然後側身讓開了一條通路。
“歡迎來到‘雷鳥之巢’。”霍克用英語對林介說道,“這裡,纔是我們在紐約真正的家。”
林介跟隨著霍克走下狹窄的樓梯,一股混雜著菸草、烈酒和烤肉的濃烈氣息撲麵而來。
這裡是一家地下酒吧,空間不大,光線昏暗,裝飾也極其簡陋。
但與外麵街道的蕭瑟不同,這裡洋溢著旺盛的生命力。
酒吧裡坐滿了客人,無一例外,全都是像霍克一樣擁有北美原住民血統的獵人。
他們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掰著手腕,有的則在用小刀雕刻著一些有神秘圖騰風格的木雕。
霍克的到來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們紛紛站起身,用各種不同的部落語言,向這位北美分部的王牌致以崇高的敬意。
在這裡,林介看到了這位“碎顱者”的另一麵。
他不隻是一個沉默且嗜血的戰鬥狂人。
霍克更像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部落領袖,一位自己文化的守護者。
他耐心地迴應著每一個族人的問候,拍著他們的肩膀,聽著他們的訴苦與吹噓。
他的臉上,露出了真正放鬆的笑容。
霍克為林介要來了一杯這裡特有的,用玉米和某種野果釀造的烈酒,然後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裡坐下。
“他們,都是生活在紐約的來自不同部落的獵人。”霍克喝了一大口酒,緩緩地說道。
“有些人是協會的正式成員。更多的人則是像我一樣的‘簽約獵人’。”
“我們為協會工作,換取金錢和生存的權利。但我們的心,永遠屬於那片被白人奪走的土地。”
他的聲音裡帶著融入血脈的悲涼。
“那些歐洲獵人,喜歡把UMA當作需要被研究的標本。”他看著林介,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但在我們看來,它們中的大多數都和我們一樣,是這片古老土地的原住民。”
“我們從不趕儘殺絕,隻取我們所需。因為我們知道,與自然為敵,最終隻會毀滅我們自己。”
霍克向林介講述了他們部落中關於“雷鳥”的傳說。
在他的版本裡,雷鳥的形象和協會檔案中那冰冷的“災厄級UMA”代號不太一樣。
它是天空的精靈,是風暴的化身。
它的每一次振翅都會帶來雷霆與閃電,既能帶來毀滅,也能帶來滋潤萬物的雨水。
傳說中,第一位印第安獵人正是通過了雷鳥的考驗,才從它的身上獲得了駕馭雷電的力量。
這是種富有神話與泛靈論色彩的哲學。
“我有一個妹妹,她的代號就叫‘雷鳥箭’。”霍克突然提到了一個名字,臉上露出了一絲罕見的溫柔。
“她比我更懂這些古老的道理。她的箭,從不輕易射出。”
“但一旦射出,就連風都會為她讓路。她在你們的那個什麼新手榜上應該也排得挺靠前。”
雷鳥箭。
林介的心中一動。
他想起來了。
在之前查閱《新晉獵人觀察名錄》時,他確實看到過這個名字,當時他還隻是個剛入行的新人,而這位雷鳥箭已經略有名氣。
檔案中對她的評價是——“北美分部百年不遇的擁有頂級天賦的神射手”。
原來,她就是霍克的妹妹。
就在林介與霍克的交談因為那杯辛辣的玉米酒而變得愈發深入時,酒吧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打斷了這難得的寧靜。
“嘿!女士!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門口傳來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守門的那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印第安壯漢正張開雙臂,試圖攔住一個想要強行闖入的身影。
“讓我進去!我找林先生!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一個清脆又焦急的聲音在樓梯口響起。
“我們這裡冇有什麼‘林先生’!”壯漢顯然不吃這一套,語氣變得愈發不善,“再不離開,就彆怪我不客氣了!”
酒吧裡的所有印第安獵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紛紛將不善的目光投向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來者。
林介和霍克也循聲望去,臉上都露出了一絲意外。
來者竟然是伊芙琳·馬可尼。
她依舊穿著那件便於行動的深色旅行鬥篷,但此刻風帽已經滑落,露出了張泛著紅暈的麵容。
“住手,卡努。”
霍克及時地製止了衝突的升級。
他站起身,對著那個守門壯漢搖了搖頭。
被稱為“卡努”的壯漢在看到霍克的示意後,臉上的敵意立刻消散。
他恭敬地向霍克點了點頭,然後心有不甘地側身讓開了通路。
伊芙琳幾乎是小跑著來到了林介的桌前,她看了一眼旁邊那位身形高大的印第安戰士,最終還是將目光聚焦在了林介的身上。
“林先生,”她開門見山,語氣急促地說道,“我聽說……我聽菲尼亞斯說,你……你很快就要離開這裡,前往東方了?”
她的突然出現和這個開門見山的問題,讓林介感到有些意外。
“我確實有這個計劃。”林介點了點頭,冇有否認,“你怎麼會找到這裡來?”
“我去了安全屋,那裡冇找到你們。”伊芙琳解釋道,“我又找了菲尼亞斯,是他告訴我,霍克先生和你今晚可能會來這裡。他說……你的船,很快就要啟航。”
她的語速很快,像是怕錯過這次機會。
“請帶我一起去。”伊芙琳的眼中充滿了懇切的火焰,“請務必帶我一起去東方。”
“為什麼?”林介問道,“我去東方,是為了處理一些非常私人的而且相當危險的事情。而你的敵人,愛迪生,在這裡。”
“我知道。”伊芙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複下來,“短時間內,我不可能扳倒愛迪生,那需要一個長期的周密計劃。”
“我現在留在這裡,除了躲在安全屋裡分析那些繳獲的資料,也做不了更多的事情。”
她將那本她從不離身的屬於她父親字跡潦草的研究筆記,放在了桌子上,並將它翻到了某一頁。
那一頁上畫著一個很複雜的“八卦圖”的圓形符號,符號的周圍,寫滿了各種關於“生命能量”與“基因序列”以及“**鍊金”等超越了這個時代的瘋狂科學猜想。
“但是,我的父親,他為我指明瞭另一條路。”伊芙琳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格外鄭重,“在整理他的筆記時,我發現他晚年最著迷的是……這個。”
她指著那個富有神秘東方韻味的符號。
“他相信,東方的鍊金術與我們西方專注於‘點石成金’改造無機物的思想不同。東方的先哲們,似乎在數千年前就走上了一條更加大膽也更加神秘的道路——關於‘改造生命’本身的道路。”
“他認為,在那裡或許隱藏著能夠真正理解生命本質的根源知識。他甚至在筆記裡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推測——通過這種技術,人類或許……可以擺脫**的衰敗與束縛,以一種全新的形態,實現某種意義上的永生。”
林介靜靜地聽著,心中卻掀起了波瀾。
“改造生命?永生?這與黑蓮教的“活聖胎”計劃聽起來怎麼那麼像呢?”
“這與你有什麼關係?”林介不動聲色地問道。
“因為這個。”
伊芙琳冇有過多地解釋。
她接著把日記翻到最新的一頁。
那一頁上,冇有像之前那樣畫著什麼複雜的符號或猜想。
上麵隻有寥寥數語,字跡極其潦草,彷彿是在極度匆忙或巨大的壓力下寫下的。
那句話,是用拉丁文寫的。
“Ex Oriente Lux… Inveni viam ad Cor Draconis… Si non revertar…”
(光明自東而來……我已找到通往‘神之心’的道路……)
後麵,還有一個用墨水畫下的簡陋星圖,以及一個被圈起來的……漢字。
——“巫”。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最後一段話。”伊芙琳的聲音變得有些顫抖,“在我將整本筆記重新整理了數十遍之後,纔在這個用特殊藥水寫下的隱藏夾層裡,發現了它。”
“我不知道‘神之心’是什麼,也不知道那個字代表著什麼。”她的目光緊緊地盯著林介,“但是林先生,你是東方人。你一定知道對不對?這或許就是找到我父親下落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