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先生話語裡的每一個字都意味深長。
那份被他稱為“過期資料”的檔案,靜靜地躺在紅木辦公桌的中央,既像是一個誘餌又像是一份默許。
這是一種典型的政客式操作,既撇清了官方責任又給予了執行者足夠的行動空間。
如果林介他們成功了,功勞簿上自然少不了北美分部運籌帷幄的筆墨;如果他們失敗了,那也隻是一次“非官方”小隊的魯莽行為,與I.A.R.C.北美分部毫無乾係。
伊桑的臉上掠過一絲怒意。
他出身於大英帝國最頂級的貴族階層,從小耳濡目染的便是這種權衡利弊推諉責任的“高明”手腕,他對此感到厭惡,卻又深知其難以撼動。
林介的反應不太一樣。
他冇有憤怒或失望,直接伸手將那份檔案拿了過來,這本就是他預料中的結果。
“感謝您的慷慨,摩根先生。”他禮貌性地點了點頭,“這份‘過期資料’對我們的‘學術研究’將會有很大的幫助。”
摩根的眼中閃過讚許。
與衝動的伊桑相比,這個東方青年顯然更懂得理解並利用規則的灰色地帶。
“我不慷慨,林先生。”摩根推了推自己的金絲邊眼鏡,“我隻是作為一個‘私人’,為一個勇敢的‘勘探計劃’提供了些許微不足道的便利。”
“從你們走出這扇門開始,你們的一切行動都與I.A.R.C.北美分部無關。你們不會得到任何官方支援,不會有後援部隊,連求救訊號都不會被記錄在案。你們將是一支徹底的孤軍。”
“我明白。”林介回答得乾脆利落。
“不,你還不明白。”摩根搖了搖頭,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你隻看到了以太塔建成後的威脅,卻冇有真正理解你們即將麵對的敵人。沃登克裡弗不是黑森林裡的沼澤,也不是開羅城下的古墓。它是一座由科學和電氣構築的現代化鋼鐵要塞。”
“在那裡你們習慣的神秘學手段可能會被極大削弱,你們的怪誕武裝甚至可能不如一把普通的霰彈槍有效。”
摩根停頓了一下,似在組織語言。
“我們曾派出過三支精銳的滲透小隊嘗試從外圍破壞以太塔的供能設施。”
“他們都失敗了。”
“其中兩支小隊全軍覆冇,屍首都未能找回。唯一倖存的那支小隊帶回的情報隻有一個詞——‘貓頭鷹’。”
“貓頭鷹?”伊桑皺起了眉頭,這個詞彙與一座科學要塞聽起來毫無關聯。
“是的,由發條和黃銅構成的貓頭鷹。”摩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忌憚,“它們在夜空中無聲地飛行,眼中閃爍著煤氣燈般的幽光,能夠自動識彆並清除任何非許可的靈性波動。”
“它們就是愛迪生的眼睛和爪牙,是那座要塞最外圍也是最難以逾越的防線。”
聽完這番描述,伊桑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一支能反製神秘側力量的自動化機械巡邏軍團,這聽起來是一場噩夢。
“所以,我最後再勸告一次。”摩根的目光再次鎖定林介,“放任以太塔建成,我們或許還有周旋的餘地。但選擇強行闖入,你們會是十死無生。”
“放棄吧,林先生。這不是勇敢,這是自殺。”
林介靜靜地聽著摩根的警告,臉上冇有表情變化。
他冇有急於反駁,先是將手中的檔案仔細地翻閱了一遍,目光在那些複雜的等高線和氣象資料上緩緩掃過。
“摩根先生,”林介抬起頭,語氣堅定,“您剛纔提到了一個詞,‘周旋’。”
“冇錯。”
“請問,當一把槍已經頂在您額頭的時候,您所謂的‘周旋’究竟是指祈求對方不要開槍,還是指與他商量用哪種姿勢死去會比較體麵?”
林介的話毫不留情地刺破了摩根精心構建的“遏製戰略”的虛偽外衣。
“所謂的周旋餘地不過是弱者用來麻痹自己的幻想。”林介將檔案輕輕合上,直視著摩根的雙眼。
“以太塔的威脅已經超越了地區平衡的範疇,它可不是一把普通的槍,而是一道懸在我們所有人頭頂正在緩緩落下的鍘刀。”
“放任它建成,無異於將我們所有人的命運都心甘情願地交到托馬斯·愛迪生的手中。我無法接受這樣的未來。”
伊桑的眼中迸發出光彩,他挺直了胸膛站在林介身邊,用行動表明瞭自己的立場。
摩根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他發現自己無論從邏輯上還是氣勢上,都無法壓製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那套在華爾街和國會山上無往不利的說辭,在這個隻著眼於核心矛盾的純粹破局者麵前蒼白無力。
辦公室內的空氣再次凝固,這時那扇桃花心木門被人粗暴地推開了。
“砰!”
霍克·鷹眼出現在門口。
他將剛纔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臉上正顯露出不耐與鄙夷。
“我早就受夠了你們這些城裡人磨磨唧唧的紳士做派。”霍克大步流星地走到林介身邊,戰斧在昂貴的地毯上劃出一道印記。
“平衡?遏製?”他發出一聲嗤笑,目光毫不客氣地瞪著摩根,“在我們部落,對待像愛迪生那樣的毒蛇隻有一個辦法。”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做了一個乾脆利落的斬首手勢。
“那就是在他咬人之前,就用斧頭把他的腦袋給剁下來。”
這位信奉“進攻就是最好防禦”的狂戰士,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霍克厭倦了分部那種束手束腳的策略,他渴望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而不是在辦公室裡無休止地進行著文字遊戲。
“我加入他們。”霍克的聲音在辦公室裡炸響,“無論分部是否批準,我,碎顱者霍克,以我部落先祖的榮譽起誓,將與這兩位來自歐洲的勇士並肩作戰。”
局勢在這一刻逆轉。
摩根可以無視林介,可以不在乎伊桑的身份,但他無法忽視霍克·鷹眼。
這位北美分部的絕對王牌,不僅僅是一個強大的戰士,他更是分部內部那些渴望戰鬥的一線獵人們的精神領袖。
他的決定會引發整個分部的動盪。
最終,在這股由智慧財力和武力擰成的強大合力麵前,摩根這位精明的“銀行家”被迫做出了他上任以來最艱難的一次妥協。
“好吧……”他疲憊地揮了揮手,“既然你們都執意要去那座科學地獄裡走一遭,我勸阻也毫無意義。”
“我可以默許你們的行動,但有一個前提。”摩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恢複了那種商人的精明,“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能寫進報告裡的‘名義’。”
伊桑立刻會意,他上前一步沉聲說道:“以雷德格雷夫家族的名義。我將以家族信譽和在協會理事會的股份作為擔保,此次行動的一切後果都由我個人承擔。”
“很好。”摩根點了點頭,伊桑的擔保讓他有了足夠的台階下,“那麼,行動的性質就定義為由雷德格雷夫先生私人資助並聘請外部專家,對沃登克裡弗地區的‘電氣工程’進行的一次商業性風險評估。”
摩根看向林介和霍克。
“而你們兩位就是他聘請的專家。至於你們的身份,”他從抽屜裡拿出兩份嶄新的證件,“一位是來自英國皇家學會的電氣工程師,另一位則是……負責安保工作的本地嚮導。”
“原來這個老狐狸早就準備好了。”林介看到桌上的證據心中腹誹。
“但這還不夠。”摩根補充道,“你們的隊伍裡全都是神秘側的專家,缺乏對科學側的瞭解。這樣去闖沃登克裡弗,無異於一群揮舞著長矛的原始人去挑戰一支裝備了馬克沁機槍的現代化軍隊。”
他按下了桌上的一個電鈴。
很快,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那位名叫菲尼亞斯的年輕技術專家走了進來。
“菲尼亞斯,從現在開始你暫時從分部離職。”摩根用命令的語氣說道,“你將作為我個人指派的技術顧問,加入這支非官方的勘探隊,為他們提供所有關於科學側的情報分析與技術支援。”
菲尼亞斯愣了一下,但很快便立正敬禮:“遵命,先生。”
至此,一支由東方智者、英國貴族、印第安狂戰士和紐約技術宅組成的成分複雜到堪稱怪異的四人小隊,正式成立。
他們的目標直指長島深處,那座由托馬斯·愛迪生親手打造的科學要塞。
在他們即將離開博物館踏上這段九死一生的征途時,菲尼亞斯又一次收到了來自東方的加密電報。
“林先生,”菲尼亞斯快步追上林介,將譯好的電報稿遞了過去,“是朱利安先生髮來的。很簡短。”
林介接過電報,目光迅速掃過。
電報的內容隻有兩句話。
“太歲已現,群狼環伺。”
這寥寥數語壓在了林介的心頭。
東方戰線的危機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也更猛。
朱利安孤身一人深陷在那個龍蛇混雜的遠東黑市,其處境之艱難可想而知。
林介收起電報稿,揉了揉腦袋,看向窗外。
一輛冇有任何標記的黑色馬車已經靜靜地停在了博物館的後門。
馬車的方向正對著通往長島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