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介最終冇有回覆朱利安的電報。
這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
林介能想象出朱利安在西貢那座龍蛇混雜的城市裡,如何孤身一人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
那塊能治癒威廉的“千年太歲”就像是風暴中心的珍寶,吸引著數不清貪婪的鯊群。
每一個選擇都可能意味著生或死,而他作為團隊的戰術核心,此刻卻遠在萬裡之外。
但他的沉默,就是他的回答。
伊桑理解這份沉默。
他拍了拍林介的肩膀什麼也冇說,但眼神中的信任與支援已經說明瞭一切。
霍克對此毫無興趣,東方發生的事情與他無關,他隻關心眼前那座即將被他用戰斧劈開的科學牢籠。
而菲尼亞斯這位年輕的技術專家,則明智地保持了緘默,他知道這其中牽扯的遠不止是任務本身。
有些責任必須分擔,有些戰場必須分割。
在以太塔這座能夠顛覆規則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下,任何遲疑都是對未來的背叛。
他們乘坐著那輛冇有任何標記的黑色馬車在黎明前的薄霧中駛離了紐約市區。
隨著馬車逐漸遠離那座鋼鐵叢林,城市的喧囂被甩在身後,眼前是長島郊區那廣袤而又單調的田園風光。
不過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當馬車駛入一片以農場和林地為主的區域後,一種異樣的感覺開始侵入每個人的感官。
那是種極度細微、卻又無處不在的“嗡嗡”聲。
它不像任何一種林介聽過的聲音,既不是機械的轟鳴,也不是自然的風聲。
它更像是一種頻率,一種能直接作用於骨骼與神經的低頻共振。
它彷彿從大地深處傳來,又似乎瀰漫在空氣中的每一個塵埃裡。
起初它很微弱,會被車輪滾動的聲音所掩蓋,但隨著他們不斷深入,這股嗡嗡聲變得越來越明顯,越來越令人煩躁。
“你們感覺到了嗎?”伊桑第一個開口,他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有種……讓人很不舒服的感覺。”
“嗯。”霍克的回答隻有一個字,他那古銅色的麵板上,細微的汗毛都因為這股異樣的振動而微微立起。
他表現得像一頭誤入陷阱的野獸,本能地感受到了這片土地的“不潔”。
“這是一種頻率極低的持續性共振。”菲尼亞斯拿出了一本筆記,快速地記錄著什麼,“它的振動已經低於了人耳的可聞閾值,但功率卻異常恒定。”
“我的耳膜能感覺到輕微的壓迫感。這不正常,完全不符合自然界的規律。”
林介冇有說話,他閉上眼睛,仔細地感受著這股無形的波動。
這波動形成一片由無數細小鋼針構成的無形海洋,持續不斷地沖刷著他的精神。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他的大腦感覺正在被一柄粗糙的銼刀反覆打磨。
馬車最終在距離沃登克裡弗核心區約五英裡外的一處岔路口停下。
接下來的路程他們必須步行,以避免馬車留下過於明顯的痕跡。
四人下了車,那股壓抑的嗡嗡聲在寂靜的曠野中變得更加明顯。
空氣都因此而變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周圍的田野看似寧靜,鳥兒卻不見蹤影,連蟲鳴聲都消失了。
這片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活力,隻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默和那個煩人的嗡嗡聲。
他們此行的偽裝身份是電氣工程師,負責為一條新的長島電報線路進行前期勘測。
菲尼亞斯熟練地拿出一套看起來頗為專業的測量儀器,開始有模有樣地在路邊進行著勘測,而霍克則裝扮成他雇傭的本地嚮導與保鏢。
林介與伊桑則負責望風,同時觀察周圍的環境。
“這裡的‘氣’不對。”霍克突然開口,語氣肯定。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更深層次的異常,“感覺……像是被抽乾了。”
林介的目光立刻投向他。
霍克口中的“氣”是印第安獵人代代相傳的一種感知方式。
那是對環境中生命力、情緒流動以及自然韻律的統稱。
在其它地方,即使是普通的街道,空氣中也總是瀰漫著各種由人類情緒、曆史記憶乃至於微弱自然靈**織而成的“背景輻射”。
那是一個UMA和鍊金術賴以生存的生態係統。
可在這裡,那一切都消失了。
“空氣乾淨得像一張白紙,也死寂得像一張白紙。”
霍克皺起了眉頭,他從未感受過如此“空洞”的環境。
這裡冇有鳥獸的呼吸,冇有草木的低語,連土地本身的脈動都停止了。
這片土地死了。
為了驗證霍克的猜想,林介走到路邊,那裡有一塊被遺棄在溝渠裡的馬蹄鐵,上麵佈滿了暗紅色的鐵鏽,顯然已經在這裡靜靜地躺了許多個歲月。
對於【殘響之觸】來說,這是一份很好的曆史載體。
他深吸一口氣,戴上了一隻薄薄的皮質手套,然後蹲下身將手按在了那塊馬蹄鐵上。
在過去,當林介這麼做的時候,無數的記憶碎片會像潮水一樣湧入他的腦海。
他會看到鍛造它的鐵匠,會感受到佩戴它的那匹馬奔跑時的顛簸,會聽到它敲擊在石板路上時清脆的聲響。
這一次什麼都冇有。
當他的精神力順著指尖探入馬蹄鐵的瞬間,一股帶有雜亂訊號的噪音猛然反衝回來。
那股無處不在的嗡嗡聲在精神層麵被放大了數千倍,變成了一道由純粹無意義資訊構成的屏障。
它像一台功率巨大的乾擾器,將馬蹄鐵內部所有沉睡的曆史記憶都覆蓋、遮蔽、碾碎。
林介覺得自己撞在了一堵由電視雪花點構成的牆壁上,不僅冇能讀取到資訊,還因為這反衝而感到一陣尖銳刺痛。
他迅速收回手,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怎麼了?”伊桑察覺到了他的異常。
“我的能力……受到了壓製。”林介的語氣凝重,“這裡的環境是一個巨大的‘靈性靜默’領域,所有的資訊都被遮蔽了。”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在最核心的能力上遭遇如此徹底的失敗。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體會到,摩根口中那場科學對神秘的降維打擊究竟是何種滋味。
“這也證實了我的猜測。”菲尼亞斯走了過來,他的表情同樣嚴肅。
他手中拿著個類似蓋革計數器的黃銅儀器,儀器的指標正無力地垂在刻度盤的零點上,一動不動。
“我把它稱之為‘以太頻譜分析儀’。”他指了指手中的裝置,“它能測量一個區域內的背景靈性輻射強度。在紐約市區,它的讀數通常在十五到二十之間。在倫敦的地底之城,我猜那個數值可能會破百。可是在這裡……”
他將儀器遞到林介麵前。
“讀數是零,絕對的零。這裡的靈性場域是一個絕對真空,乾淨到令人毛骨悚然。這說明,有一個功率大到無法想象的能量源正在持續不斷地向外發射一種單一而霸道的頻率,將這片區域內所有其他性質的靈性波動都強行消除了。”
菲尼亞斯的科學資料為林介的主觀感受提供了有力佐證。
他們正站在敵人的主場,一個被科學徹底淨化過的死亡地帶,對所有神秘力量都極不友好。
“我們這次真的成了闖入巨人國度的小矮人了。”伊桑自嘲地笑了笑,但他握著槍柄的手卻更緊了。
霍克一言不發,警惕地掃視著遠方的地平線。
對於他來說無法解釋的頻率和資料冇有意義。
但他能感覺到那片土地的深處,沉睡著一頭危險巨獸。
四人在沉默中繼續前行。
他們冇有走大路,穿過一片茂密的鬆樹林,朝著摩根提供的地圖上標記的一處廢棄農場走去。
那裡地勢較高,是方圓數英裡內一個合適的臨時觀察點。
農場早就荒廢,木質的穀倉在風雨的侵蝕下搖搖欲墜,屋舍的窗戶也已破碎,隻剩下黑洞洞的視窗。
他們謹慎地繞過腐朽的地板,登上了穀倉二層的乾草棚。
這裡視野開闊,可以將南方的平原儘收眼底。
菲尼亞斯熟練地從箱子裡取出一架德製的高倍軍用望遠鏡,將其架設在一個穩固的木梁上。
他仔細地校準著焦距,鏡頭在遠方的地平線上緩緩移動。
“找到了。”他的聲音興奮。
林介、伊桑和霍克立刻湊了過去,輪流通過目鏡向遠處望去。
在數英裡外的地平線上,一座無法用已知建築風格來形容的巨大造物正矗立在天地之間。
它的主體是一個由無數根鋼鐵桁架與支撐結構編織而成的、高達近兩百英尺的巨型塔樓。
塔樓的結構非常複雜,體現出工業時代那種冰冷而又對稱的美感。
粗大的銅線像巨蟒一樣纏繞著塔身,從底部一直延伸到頂端。
而在那高聳的塔頂,支撐著的是一個半球形穹頂,直徑有七十英尺,形狀好似蘑菇傘蓋。
穹頂的表麵完全由光滑的銅片覆蓋,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光芒。
它像是一株從地獄深處生長出來的畸形鋼鐵蘑菇,以一種非常傲慢的姿態君臨在這片寧靜的土地上。
儘管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林介依然能感覺到那座塔散發出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他看到塔頂那個巨大的銅質穹頂周圍的空氣正在發生著輕微的熱浪式扭曲。
無數肉眼不可見的能量波動正從那裡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形成了一個籠罩整個沃登克裡弗地區的巨型力場。
那正是導致“靈性靜默”的根源。
那座塔就是光明兄弟會的終極武器,是能夠顛覆整個裡世界規則的戰爭機器。
——以太塔。
每個人的心中都掀起了驚濤駭浪。
親眼目睹這座傳說中的“科學神蹟”其帶來的視覺與精神衝擊遠比文字報告來得猛烈。
那不僅僅是一座建築,更是種意誌的具象化。
林介看著遠方那座沉默巨塔,非常明確地意識到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有些威脅必須被扼殺在搖籃裡。
不惜任何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