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清晨來得迅猛而又喧囂。
馬車的蹄鐵敲擊著石板路,工廠的汽笛拉響了悠長的號角,無數追逐著“美國夢”的人們彙入街道的洪流,共同奏響了這座鍍金時代巨獸的心跳。
林介與伊桑正乘坐著一輛由北美分部安排的封閉式四輪馬車。
車廂內的氣氛有些沉悶。
朱利安從東方發來的那封電報其分量至今仍壓在二人的心頭。
西貢的凶險與威廉的傷情無時無刻不在牽動著他們的神經。
但林介很清楚,在以太塔這個巨大威脅麵前,任何分心都是致命的。
昨夜,他們已經向東方發出了回信。
回信的內容很短,卻包含了三層關鍵資訊。
第一,伊桑會動用雷德格雷夫家族在遠東的所有資源,為朱利安在拍賣會上提供資金支援,不惜一切代價拍下太歲。
第二,他們相信朱利安的智慧與能力,能夠應對西貢的複雜局麵。
第三,北美戰場的威脅迫在眉睫,他們必須先行剪除這個將影響全域性的變數,才能為後續的行動掃清障礙。
這封電報既是支援,也是決斷。
馬車車廂的內部經過了精心改裝,柔軟的天鵝絨坐墊吸收了絕大部分的顛簸,厚實的窗簾則將外界的嘈雜與窺探的目光徹底隔絕。
與他們同行的霍克對這種“文明”的交通工具感到一絲不適。
這位印第安獵人將他那柄纏繞著皮革與羽毛的巨斧【雷鳥怒】抱在懷中,沉默地閉著雙眼。
伊桑則仔細擦拭著【晨星】與【暮星】的槍身。
他冇有與霍克搭話,兩個來自不同世界同樣驕傲的王牌獵人間,瀰漫著一種微妙而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林介的目光則透過窗簾的縫隙,冷靜地觀察著這座正在急速膨脹的城市。
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雛形與縱橫交錯的鐵軌,還有街道上那些洋溢著自信與野心的麵孔,無一不在彰顯著這個國家蓬勃的生命力。
他深刻地理解光明兄弟會之所以能在新大陸上崛起,絕非偶然。
這片土地崇拜奇蹟與力量,更崇拜那些能夠將奇蹟與力量轉化為資本的強者。
托馬斯·愛迪生,正是這個時代最完美的化身。
馬車最終在第五大道上停下。
“到了。”霍克言簡意賅地說道,率先睜開了眼睛。
林介與伊桑走下馬車,立刻被眼前宏偉的建築所吸引。
那是一座融合了古典主義與新文藝複興風格的龐大殿堂,巨大的拱門與科林斯式立柱彰顯著莊嚴與肅穆。
正門上方鐫刻著它的名字——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這裡是美國乃至全世界最大的藝術寶庫之一,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遊客前來朝聖。
誰也無法想象,I.A.R.C.在新大陸的權力中樞會隱藏在這樣一個遊人如織且沐浴在陽光之下的地方。
“與倫敦的地底之城真是天差地彆。”伊桑低聲感慨道。
林介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在霍克的帶領下,他們繞到建築側麵,通過一扇毫不起眼的員工入口進入了博物館內部。
內部的景象更是加深了林介的這種感覺。
昏暗的煤氣燈與搖曳的燭火不見了,出現的是由早期白熾燈構成的明亮照明係統。
走廊裡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大多穿著一絲不苟的白色研究員製服或是剪裁合體的西裝。
他們行色匆匆表情嚴肅,手中拿著的是資料包告與實驗圖紙。
這裡不像一個獵人據點,反倒更像是某所頂級大學的非公開實驗室。
穿過幾道需要特殊金鑰才能開啟的厚重安全門後,霍克將他們帶到了一間位於頂層且擁有巨大落地窗的辦公室門前。
“摩根先生在裡麵等你們。”霍克停下腳步,側身示意,“我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是你們的時間。”
說罷,這位狂野的印第安獵人轉身離去,彷彿一刻也不願在這座滿是繁文縟節的牢籠裡多待。
伊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結,與林介對視一眼,伸手敲響了那扇由桃花心木製成的房門。
“請進。”一個沉穩而又富有磁性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林介推門而入,辦公室內的景象讓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這間辦公室的奢華程度遠超他見過的任何一間。
巨大的辦公桌由一整塊罕見的巴西紅木雕刻而成,牆上掛著的是歐洲古典主義大師的油畫真跡,角落裡的地球儀甚至是用象牙與黃金打造的。
房間的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宣告著主人的財富與權勢。
而那位端坐在辦公桌後的北美分部負責人,更是完美地融入了這幅畫麵。
那是一個年齡約五十歲上下的男人。
他穿著一套手工定製的頂級三件套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眼神溫和而又銳利。
他的氣質不像一個與UMA在生死邊緣搏殺的獵人,反而更像一位在華爾街叱吒風雲、掌控著億萬資本流向的頂級銀行家。
這位先生就是I.A.R.C.北美分部的最高負責人,約翰·皮爾龐特·摩根。
“雷德格雷夫先生,林先生,請坐。”摩根微笑著指了指辦公桌前的兩張皮質沙發,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招待兩位重要的生意夥伴,“早就聽聞二位在歐洲的英勇事蹟,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摩根先生過譽了。”伊桑不卑不亢地迴應道,他那與生俱來的貴族氣質讓他在這種場合下顯得遊刃有餘。
“不,並非過譽。”摩根將目光轉向了林介,鏡片後的眼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尤其是林先生你。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洞悉天蛾人的捕食邏輯並設局將其引出,這份戰術規劃能力,即使在整個協會內部也堪稱頂尖。”
“你為紐約避免了一場很可能登上《紐約時報》頭版的重大災難。”
林介平靜地迴應道:“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一份無可挑剔的功績。”摩根的語氣卻忽然一轉,溫和的笑容也隨之收斂,顯露出屬於上位者的審慎與嚴肅,“但是,這份功績的背後卻也隱藏著一個極其危險的問題。”
他身體微微前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利劍般直刺而來。
“你們越界了,先生們。你們在冇有得到分部許可的情況下,擅自接觸並激化了我們與光明兄弟會之間的矛盾。你們的行為差點就打破了我們耗費數年心血才勉強維持住的脆弱平衡。”
辦公室內的氣氛降至冰點。
伊桑的臉色微微一變,他正要開口辯解,林介卻用一個眼神製止了他。
“摩根先生,”林介的語氣依舊平靜,但字句間卻帶著堅定的邏輯力量,“恕我直言,您所說的平衡恐怕早已不複存在。”
“哦?”摩根的眉毛微微挑起,似對林介的直言不諱感到有些意外,“願聞其詳。”
“在此之前,我想先請教一個問題。”林介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北美分部與光明兄弟會之間的平衡,究竟是一種怎樣的狀態?據我所知,對方似乎並不認同這種平衡的存在。”
摩根沉默了片刻,似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年輕的東方人。
他緩緩靠回椅背,用感歎的語氣說道:“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敏銳,林先生。”
“這不是平衡,而是……遏製。”摩根坦然承認道,“一種基於相互威懾與妥協的危險冷戰。”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繁華的城市。
“你們在歐洲或許很難想象,托馬斯·愛迪生和他的光明兄弟會在這片大陸上擁有著何等巨大的影響力。”
“他不是一個躲在陰影裡的邪教領袖,恰恰相反,他是這個國家的‘光明之神’與‘人間普羅米修斯’。”
“他的名字代表著進步,他旗下的發明改變了數百萬人的生活,他的背後站著的是華爾街最強大的資本,以及華盛頓國會山裡最有權勢的議員。”
摩根轉過身,目光深邃地看著林介和伊桑。
“我們無法像在歐洲對付永恒之蛇那樣,直接對他和他的組織宣戰。因為那不僅僅是一場裡世界的戰爭,更會瞬間引爆表世界的全麵衝突。”
“那意味著金融市場的崩潰和社會輿論的失控,甚至可能引發聯邦政府的直接軍事乾預。那種後果,是I.A.R.C.北美分部無法承受的。”
“所以,我們隻能選擇遏製。”他繼續說道,“我們滲透他們的組織,監控他們的計劃,在暗中破壞他們的關鍵實驗,就像拔除一顆顆定時炸彈。”
“我們儘力將他們的威脅控製在最小的範圍之內,阻止他們的力量對錶世界造成不可逆的破壞。這確實很被動,也很憋屈,但這是在當前局勢下唯一可行的策略。”
伊桑陷入了沉默。
他出身頂級貴族,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摩根話語中那沉重的政治與現實分量。
在絕對的世俗權力麵前,單純的武力有時確實顯得蒼白無力。
“我理解您的顧慮,也尊重北美分部為此付出的努力。”林介開口了,“但您似乎忽略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遏製戰略之所以能夠成立,其基礎在於雙方都預設並遵守著某種遊戲規則。”
“可現在愛迪生已經單方麵地撕毀了規則,並且準備要掀翻整個棋盤了。”
摩根的眼神一凝:“你是指以太塔?”
“冇錯。”林介的目光銳利,“那不是一件普通的怪誕武裝,也不是一個可以被遏製的區域性威脅。它是一件作用於‘規則’本身的戰略級武器。”
“一旦它建成,光明兄弟會將擁有定義力量的權力,想必你比我還清楚。”
“那將不是一場戰爭,”林介一字一頓地說道,“到那個時候,北美分部的王牌獵人,與您所不屑的來自歐洲的神秘學專家,都將毫無區彆地淪為待宰羔羊。”
“您所辛苦維持的遏製,在絕對的規則武器麵前是毫無意義的。這非魯莽,摩根先生,而是唯一的選擇。”
一番話擲地有聲,讓摩根啞口無言。
伊桑拍了拍手,他為林介那嚴謹的邏輯與勇氣感到由衷欽佩。
摩根則久久地凝視著林介,鏡片後的目光複雜難明。
他看到了這個年輕人身上那股與霍克不一樣的力量,不是源於肌肉或血脈,而是源於超越時代的智慧與洞察力。
許久後,這位北美分部的掌舵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你成功說服我了,林先生。至少在邏輯層麵上我無法反駁你的判斷。”他坐回自己的位置,雙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但是我依然不能批準你們的行動。”
“為什麼?”伊桑忍不住問道。
“我們來到這裡,是接受了日內瓦總部的直接指令!亨德森爵士授權我們協助北美分部,處理光明兄弟會的威脅。摩根先生,您這是在公然違抗總部的命令嗎?”
伊桑試圖用總部的權威來施壓,這是他在歐洲無往不利的手段。
然而摩根的臉上冇有流露出絲毫的動搖。
“雷德格雷夫先生,請注意你的言辭。這裡是北美,不是倫敦。”
“我尊重亨德森爵士的決定,也感謝總部對北美分部的‘關心’。但是,根據I.A.R.C.的《分部自治條例》第三款,當總部的指令可能對本地區造成不可預估的災難性安全風險時,分部負責人有權……暫時擱置該指令的執行。”
“換句話說,”摩根的目光冰冷,“在這片土地上,我說了算。”
伊桑的臉色變得一陣青一陣白,他被這番強硬又不留情麵的話語堵得冇話說。
“這不是官僚主義,伊桑。”
摩根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他將目光轉向林介。
“這是一個負責人必須承擔的責任。因為我不僅是獵人,更是北美分部的負責人。”
“我需要為分部數百名調查員的生命負責,需要為整個北美裡世界的穩定負責。你們的計劃,是一場成功率極低且風險極高的豪賭。”
“我不能用整個分部的未來,去為你們的賭局下注。”
“所以,”林介介麵道,“您既不會批準,也不會阻止,對嗎?”
摩根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林介一眼,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他從抽屜裡拿出了一份檔案,輕輕推到了桌子中央。
“這是關於沃登克裡弗地區外圍所有的地理勘測報告和氣象資料,以及已知的守衛巡邏路線圖。”
他的語氣意味深長。
“這份檔案本應在一個月後由我們的外勤勘探隊帶走。但很不幸,他們的出發許可因為某些‘行政原因’而被無限期推遲了。”
“現在,它隻是一份被遺忘在這裡無人問津的過期資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