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的頭顱從深度謙卑中緩緩抬起,籠罩在卡納克神廟上空數個世紀,象征王權的凝重空氣隨之消散。
“請隨我來,尊貴的眷顧者,以及……你的朋友。”
大祭司的聲音冇有再如之前那般帶有距離感,他像一位普通老人,向眾人發出了真正的邀請。
他轉過身,用手中的黃金權杖在布巴斯提斯柱廊的其中一根石柱底座上,以某種特殊韻律感的節奏輕輕敲擊了三下。
那根重達百噸的巨大石柱從中間緩緩裂開一道隻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縫隙,露出了隱藏其中通往更深地下,由螺旋狀階梯構成的秘密通道。
“這裡,曾經是曆代法老在舉行‘俄佩特節’祭典之前,用來沐浴更衣、與神明進行最後溝通的靜室。”
大祭司一邊引著眾人走下冰冷的石階,一邊介紹道,“而現在,它則是我們這些卑微的守墓人,用來招待像你們這樣尊貴客人的秘密會客廳。”
通道的儘頭是一間不算寬敞,但具有曆史厚重感與神秘氣息的圓形石室。
石室的牆壁之上冇有現代化的煤氣燈或電石燈,隻在四個方位分彆點著四盞古老雪花石膏所製,燃燒著散發淡淡檀香氣息特製燈油的長明燈。
搖曳的燈火將牆壁上鐫刻著“亡靈審判”與“法老加冕”等場景的精美壁畫,映照得如同活物。
一場包含試探與情報交換的“友好會晤”,就在這座曾經隻有法老纔有資格踏入的古老聖殿之中正式開始了。
“首先,請允許我為我之前的無禮與愚昧的試探,再次向您以及您手背上那位偉大的女神,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大祭司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那佈滿金色神祇紋身的臉上表現真誠,“在這片土地上,謹慎早已成為我們這些守墓人賴以生存的唯一信條。”
“畢竟在過去的數百年裡,有太多打著交流與考古旗號的朋友,最終都將他們的貪婪之手伸向了我們誓死守護的法老遺產。”
“我理解。”林介點了點頭,他並冇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而是獲取情報的時候。
“那麼,作為歉意的交換,”大祭司的目光變得銳利了起來,“我想我應該可以為各位,提供一些你們目前最想知道的答案。”
說著,他便向眾人展現出荷魯斯王庭那能夠讓任何一個國家的官方情報機構都為之汗顏的恐怖情報能力。
他從寬大的白色亞麻長袍中,取出一個由黑色鐵隕石雕刻而成,僅有巴掌大小的小型荷魯斯之眼雕像。
雕像的做工精細,其眼球部分用打磨得光滑如鏡的黑曜石鑲嵌進去。
大祭司將雕像放置在石室中央的黑色玄武岩圓桌中心。
然後他閉上了雙眼,將佈滿神祇紋身的右手覆蓋在【黑曜石瞳】的上空。
類似超低頻震動的詭異聲音開始從他的口中以吟誦古老經文的韻律響了起來。
“嗡——嗡——嗡——”
異變發生了!
死物的黑色鐵隕石雕像被來自於以太層麵的資訊流啟用了。
它黑曜石製成的眼球轉動了一下。
接著,暗金色微光開始在【黑曜石瞳】的深處閃爍。
同時,大祭司佈滿金色紋身的臉龐開始顫抖起來,金色的神祇紋身在搖曳的燈火映照下扭曲蠕動。
他正在以身體為接收器,以【黑曜石瞳】為解碼端,以通靈的方式去連線讀取由數千名隱藏在埃及各個角落的王庭密探所共同構築而成,遍佈整個尼羅河流域的以太情報網路!
“就在你們於開羅那間小小的紀念品商店之內,與那頭卑賤的‘沙獸’進行著那場戰鬥之時,我的人已經監控到了阿波菲斯之裔那群瀆神者的所有最新動向。”
大祭司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像是來自於無數不同的人在同一時刻,通過他的嘴巴進行著彙報。
“他們在確認失去了與‘聖甲蟲’涅芙蒂斯的聯絡之後,並冇有像你們所想象的那樣,因為計劃的失敗而陷入混亂或恐慌。”
“恰恰相反。”
“他們以空前姿態將整個教團所有在埃及境內的有生力量都動員了起來!”
“但他們的目標不是組織人手前來開羅進行報複或救援。”
“他們放棄了【阿波菲斯之淚】,也放棄了塞拉匹雍神廟裡的那頭怪物。”
“因為,他們正在尋找另一件更加重要的東西。”
“一件同樣來自於我們這個世界最初的,第一王朝之前‘神之時代’的關鍵神器!”
大祭司說到這裡猛然睜開了眼睛!眼中閃過深深忌憚的意味。
“一件屬於那位曾經被他邪惡的兄弟塞特所肢解、後來又被他偉大的妻子伊西斯重新拚接複活的第一位也是最偉大的冥界之主奧西裡斯的神聖遺物!”
“一件據說能夠稱量死者心臟的重量,審判其靈魂善惡,並最終決定其是否有資格進入‘蘆葦之原’永生的【亡者天平】!!”
這番顛覆性的情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遍體生寒!
“這怎麼可能?!”朱利安發出了不敢置信的驚呼,“奧西裡斯與阿波菲斯!他們一個是代表著死亡與重生的冥府之王,另一個是代表著混沌與毀滅的惡之大蛇!”
“他們在神話體係之中根本就是絕對的死敵,阿波菲斯之裔那群瘋子去尋找他們死敵的神器,究竟想要做什麼?!”
“因為他們瘋了。”大祭司的聲音變得沉重,“也因為他們找到了能將世界拖入永恒黑暗的終極瀆神之法!”
“孩子,你對‘神’的理解還停留在凡人的童話故事層麵。”
大祭司搖了搖頭,然後藉著這個機會向這些在他看來對“神”的本質一無所知的外來者,丟擲了一個真相。
“神話、傳說以及那些被寫在莎草紙上一代代流傳下來的神明故事,對於我們這些真正見證過那個‘神之時代’的守墓人而言……”
“……隻不過是一份份經過了後人無數次美化、扭曲與藝術化加工的異常生物觀察報告而已。”
“天空之神荷魯斯,守護女神奈赫貝特,冥王奧西裡斯……”
“他們都曾是真實地存在於這片土地之上的,擁有著獨立意誌與遠超凡人想象之恐怖力量的第一世代UMA!”
“而【亡者天平】與【阿波菲斯之淚】。”
“它們隻不過是那兩位強大的UMA,在它們死亡或被封印之後所遺留下來的蘊含著它們本源的核心殘骸。”
大祭司的最終定論與皮特裡教授的理論不謀而合。
皮特裡教授是對的,神話,真的隻是曆史的回聲。
“隻有將蛇神的混亂之力與冥王的死亡之力,這兩種同屬於負能量陣營卻又屬性相反的負麵法則進行強製性的融合……”大祭司冇有理會眾人的驚訝,說出了最終結論,“……他們才能真正地將那顆【阿波菲斯之淚】的核心法則啟用,並將其威力發揮到最大!”
“到那時,他們所能召喚出來的不再僅僅隻是那條惡之大蛇的殘響或怨念。”
“而是一個能將整個尼羅河流域都化作死亡國度的混合領域!”
就在眾人還在消化這個讓他們窒息的恐怖前景之時,大祭司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林介右手手背上。
他話鋒一轉,丟擲了一個對於林介個人而言,遠比世界末日更加重要也更加急迫的關鍵線索。
“當然,這也並非是全無好訊息。”
“眷顧者,關於你手上這個棘手的‘饋贈’,或許也與這位即將重現人間的冥府之王有著某種微弱的聯絡。”
“在古埃及最古老的來自於赫利奧波利斯神廟的創世神話體係之中,守護女神奈赫貝特與冥王奧西裡斯不是單純的對立關係。”
“恰恰相反!”
“他們都屬於一個由太陽神拉所開創的九柱神體係!”
“奈赫貝特,代表著秩序的開端——王權的誕生與守護!”
“而奧西裡斯,則代表著秩序的終點——生命的死亡與重生!”
“他們就像是一枚硬幣的兩麵,共同構成了一個完整的迴圈!”
“所以……”大祭司的眼中閃過智慧的光芒,“要想安撫住你體內這位守護欲與佔有慾強烈的霸道女神,或許最好的辦法就是為她找來她的另一半!”
“找到一件能夠代表著生命、豐饒與重生的,與她同等級彆且來自於奧西裡斯的神聖遺物!”
會晤的最後,大祭司從寬大的白色亞麻長袍中,取出了一份由莎草紙所製成,邊緣殘缺不全的老地圖。
他將其鄭重地交到了林介的手中。
“阿波菲斯之裔下一步一定會去這裡,去尋找那件能夠與【阿波菲斯之淚】達成平衡的【亡者天平】。”
他那隻佈滿金色紋身的手指,指向了地圖之上一個位於埃及西部,那片自古以來便被稱為“死亡之海”的巨大沙漠最深處。
一個被黃沙掩埋了數千年之久的,帶有未知符號與危險標記的未知神廟。
“多謝您的坦誠,大祭司。”林介從石凳上起身,臉上浮現出深切的憂慮。
“在去尋找那所謂的‘神聖遺物’之前,我還有一個最後的問題。”
林介抬起右手,將那枚無法抹去的黑色烙印展現在眾人麵前。
“關於它的改造,或者說同化。”
“在古埃及漫長的曆史之中,像我這樣的‘被選中者’,應該並非是第一個吧?”
“我想知道……”林介的聲音變得乾澀,“那些我的前輩們,他們最終的下場如何?”
大祭司凝視著林介手背上的印記,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終,他冇有直接回答林介的問題。
他伸出手,指向石室牆壁上描繪“眾神審判”場景的古老壁畫。
“你看那裡。”
眾人下意識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了過去。
在那幅色彩斑駁的壁畫上,除了他們早已熟知的長著胡狼頭顱的阿努比斯和長著朱鷺頭顱的透特之外。
在那些神祇的身後,還站著許多更加詭異的的半獸人!
有的長著獅子的頭顱,卻擁有著人類的身軀,有的保留著人類的樣貌,雙臂卻異化成了鱷魚的巨頜。
這些在常規的考古學認知中,隻會被當成是古埃及人原始想象的藝術誇張。
此刻在林介的眼中,卻散發著令人頭皮發麻的真實與恐怖!
“看到了嗎?”
大祭司的聲音在石室中迴盪。
“那,就是答案。”
“這是一柄雙刃劍。”
“上埃及白禿鷲的共生烙印,能為宿主帶來守護。但同時,它源自食物鏈頂端的領地意識與掠食者本能也如同劇烈的毒藥,會不斷侵蝕宿主的人性和軀殼。”
“而曆代的前輩們,為了對抗這種獸性侵蝕,曾嘗試過許多方法。”
“有的,”大祭司的眼中閃過輕蔑,選擇了用奢靡的享樂與血腥的殺戮來麻痹自己的神經。他們天真地以為,可以用更強烈的人性之惡,去對抗那冰冷獸性。”
“但他們最終都淪為了隻知享樂與殺戮,被獸性支配的暴君。”
“有的,”大祭司的眼中又閃過惋惜,“則選擇了用虔誠的信仰與嚴苛的苦修,來壓製自己內心的**。”
“他們試圖用外來的神性,去淨化並同化那股獸性。但他們最終也無一例外地變成了牆壁上那些喪失了所有自我意誌的半獸人守衛。”
“直到,”大祭司的聲音頓了頓,“一位偉大的法老從尼羅河周而複始的氾濫與枯萎迴圈中,領悟到了那個唯一的生路。”
“就是我剛剛告訴你的方法。”
“當這兩股同陣營卻屬性相反的生態位法則同時存在於一具容器中時,一種如尼羅河漲落般生生不息的‘靈性生態迴圈’便會誕生。”
“屆時你將不再需要去對抗或壓製任何一方。”
“因為它們會在這場永不休止的相生相剋之中,達成最終的和諧。”
“而你,眷顧者,你將成為這座體內生態係統的唯一的調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