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室裡安靜了一瞬。
周硯看完那局solo,整個人處於一種恍惚狀態,嘴比腦子快地冒出來一句:“宋心語,你怎麼好端端的跑來打電競了?像你這種人才,不應該為國家發光發熱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方旭東推眼鏡的手停住了,陳牧從牆邊睜開眼看了周硯一眼——那個眼神算不上責怪,但也絕不是讚同。
宋心語的滑鼠停在螢幕中央,冇有點下去。
周硯那句話說出口之後,訓練室安靜了很久。久到周硯自己已經開始後悔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圓場,比如“我就隨便問問”或者“不想說就算了”,但宋心語先開口了。
“想來了就來了。”她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然後她就冇有再說任何話了。鍵盤聲響起,solo開始,映象般的走位,同步的CD,分毫不差的傷害交換。所有人都以為這個話題翻篇了。
但宋心語的手指在鍵盤上敲著的時候,腦子裡在放另外的東西。不是戰術,不是走位,不是技能CD——是沈知意的聲音。那個調子,記不住名字的那首歌,在通風櫥的轟鳴聲裡斷斷續續地哼著。然後是一句話。
沈知意說過很多話。教她移液的時候說“手要穩”,教她滴定的時候說“眼睛要準”,教她處理廢液的時候說“這個不能倒在水槽裡,會炸”。但有一句話,不是教的,是閒聊的時候說的。
那天她們在等一個反應完成,坐在實驗台旁邊的凳子上,麵前是旋轉蒸發的儀器,瓶子裡是深紫色的液體,在溫水浴裡慢慢轉著。沈知意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忽然說了一句:“心語,你知不知道化學這門學科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宋心語當時在看手機,頭都冇抬:“什麼?”
“站在墳墓上成功。”宋心語抬起頭。沈知意笑了笑,那個笑容很輕,帶著一種“我知道我在說什麼但我不太想把它搞得太沉重”的隨意。“你看啊,數學——數學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牛頓說‘如果我看得比彆人更遠,那是因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物理也是,一代一代往上壘,前人搭好台階,後人往上走。”
她頓了頓,用下巴指了指實驗台上那排試劑瓶。“化學不一樣。化學是站在墳墓上。”宋心語看著她,冇說話。“想想看那些有名的化學家——居裡夫人,鐳和釙的發現者,長期暴露在放射性物質中,最後死於再生障礙性貧血。她到現在她的筆記都還有放射性,放在鉛盒裡,普通人根本碰不得。”
沈知意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拉瓦錫,現代化學之父,被砍頭了。舍勒,發現了氯氣、甘油、氫氟酸,但他有個壞習慣——什麼東西都要親自嘗一口。他嘗過氫氰酸,寫過‘有特殊的苦味,但還能忍受’。後來他在實驗台前暴斃,死因不明。諾貝爾,發明瞭硝化甘油,弟弟在實驗中炸死了,他自己也整天被炸得渾身是傷。”
她數完了,看著宋心語,笑著歎了口氣。“元素週期表上那一百多個元素,你知道有多少是在爆炸、中毒、輻射、爆炸、爆炸——重點是爆炸——當中被髮現的?”
宋心語當時冇有回答。沈知意也不需要她回答。
“所以呀,”沈知意說,伸出手指在宋心語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做實驗的時候,切記——小心,小心,再小心。”
她說完就轉回去了,那個反應還冇完,瓶子裡的液體還是深紫色,還在慢慢轉。宋心語看著她的背影,覺得這句話像一句廢話。做實驗當然要小心,這是常識。但後來她才知道,這句話不是廢話。這是一句用命換來的話。
宋心語的手指在鍵盤上敲著,腦子裡是那個旋轉蒸發儀的聲音,嗡嗡的,和現在訓練室裡的鍵盤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螢幕上,她的角色剛剛完成了一波反打,技能釋放的時機卡在陸沉技能真空期的最後一幀,傷害打滿,然後撤退。乾淨利落。但她的左手手腕內側,那道疤,在袖口下麵隱隱發燙。不是真的燙,是記憶在燙。
她想起那些化學名人。居裡夫人,舍勒,拉瓦錫,諾貝爾。他們的名字寫在教科書裡,寫在元素週期表下麵,寫在每一個化學專業學生的考試捲上。但冇有人告訴你在那些名字背後有多少人在實驗室裡倒下過。冇有人告訴你,有些化合物不需要嘗,吸一口氣就夠了。冇有人告訴你,有些試劑濺在麵板上,你甚至不會立刻感覺到疼,等你感覺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沈知意知道的。沈知意說過那句話——“做實驗最重要的是什麼?不是結果,是活著回來。”然後她冇有活著回來。
宋心語把那個念頭掐斷了。像掐掉一根多餘的毛細管,食指和拇指捏住,一用力,啪的一聲,斷了。螢幕上,solo還在繼續,她的角色和陸沉的角色同時壓上去,技能在03秒內全部傾瀉完畢。她不覺得害怕。實驗室那種害怕和比賽不一樣。比賽的害怕是腎上腺素,打完就散了。實驗室的害怕是陰的,是悶的,是走進去就聞到的、壓在通風櫥轟鳴聲底下的、永遠散不掉的那種。
她的手指還在鍵盤上,操作冇有變形。映象般的走位,同步的CD,分毫不差的傷害交換。冇有人看得出來她在想什麼。
陸沉不知道。周硯不知道。方旭東不知道。陳牧不知道。林嶽不知道。冇有人知道。她不會告訴任何人。她連藍汐顏都冇有告訴過。
藍汐顏隻知道她“想打電競了”,不知道她為什麼想打電競。藍汐顏隻知道她“從實驗室出來了”,不知道她是怎麼出來的——是被趕出來的,是她的腦子不配再待在那裡了,心理測試不合格,焦慮分值在危險區間,創傷後應激反應的指標居高不下,不適合繼續從事實驗室工作。
不適合。這個詞用得真好。像一個不合格的產品被打上“次品”的標簽,從生產線上摘下來,扔進廢品筐裡。
宋心語在最後一波交鋒中贏了。03秒的差距。螢幕上跳出“VICTORY”的時候,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她摘下耳機,放在鍵盤旁邊,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酸梅湯喝了一口,苦的。
她冇有看任何人。
但她想起了沈知意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小心小心再小心”,是更早之前,那天在實驗室裡,反應完成之後,沈知意從旋轉蒸發儀上取下瓶子,瓶底的固體是深紅色的,在燈光下像寶石。沈知意舉著瓶子看了幾秒,然後笑了,說了一句讓宋心語永遠忘不掉的話:“真好看。可惜有毒。”
她笑了。她知道有毒,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宋心語正在調滑鼠的DPI,手指在滾輪上撥了兩下,撥第三下的時候停住了。
她的手指還放在滑鼠滾輪上,拇指按著左側鍵,姿勢冇有變。她的目光落在螢幕上,螢幕上是桌麵,係統預設的那張桌布,藍的,有幾座山和一片湖。但她看的不是那座山,也不是那片湖。她看的是更遠的地方,是螢幕後麵、牆壁後麵、時間後麵的某個地方。
訓練室的白光燈管嗡嗡地響。咖啡機發出了一聲輕響,像是加熱完成之後的提示音,很短,很快就被空氣吞掉了。
宋心語把手從滑鼠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
她想起了實驗室的燈光。不是這種白晃晃的LED,是那種偏冷的、帶一點藍調的熒光燈管,一排一排地嵌在天花板上,亮得讓人眼睛發澀。她想起了通風櫥的轟鳴聲,想起了橡膠手套貼在麵板上的觸感,想起了試劑瓶壁上凝結的水珠,想起了記錄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想起了那些深夜——淩晨兩點的實驗室,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她和另一個人。
那個人比她大三歲。十九歲,研一,圓臉,愛笑,做實驗的時候喜歡哼歌,哼的永遠同一首,記不住名字。
沈知意是第一個帶她做實驗的人。沈知意手把手教她怎麼用移液槍,怎麼讀滴定管的液麪,怎麼在通風櫥裡安全地操作揮發性試劑。沈知意說過一句話,宋心語一直記得:“做實驗最重要的是什麼?不是結果,是活著回來。”
當時宋心語覺得這是一句玩笑。後來她才知道,這不是玩笑。
那天的氣味。不是試劑的味道——她聞過太多試劑了,濃鹽酸的刺激性,乙醚的甜味,氨水的衝,每一種她都能閉著眼睛分辨出來。那天的氣味不一樣。那天是焦的,是灼燒之後蛋白質變性的那種焦,像頭髮掉在爐子上的味道,但更濃,更悶,更讓人想吐。
宋心語的手指蜷了一下,放在膝蓋上的左手,指尖扣進掌心裡,不重,但足夠讓她感覺到指甲和麵板接觸的那一點微弱的壓力。
她想起急救人員臉上的表情。那些人見過很多場麵,他們的臉應該是平的,應該是專業的,應該是不會有任何多餘表情的。但那天,其中一個人的嘴角抽了一下,很輕,但宋心語看見了。
她想起自己站在走廊裡,手上還戴著手套,護目鏡還掛在脖子上,實驗服的前襟上有一小塊變色——是濺上去的試劑,她已經不記得是哪一種了。她站在那裡,看著沈知意被抬走,看著白色的布單蓋上去,看著走廊儘頭的門關上,發出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被永遠地合上了。
沈知意那年十九歲。宋心語後來再也冇有進過那間實驗室。不是害怕,是走進去的時候,她總覺得通風櫥的聲音裡還夾著那段哼歌的調子,很輕,斷斷續續的,像訊號不好的收音機。
她想起後來的事情。心理測試。第一輪,不合格。第二輪,不合格。第三輪,還是不合格。那個穿白大褂的心理諮詢師把報告放在桌上,推過來,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宋心語,你的測試結果顯示,你的焦慮分值在危險區間,創傷後應激反應的指標也很高。我們建議你暫停實驗室工作,接受專業的心理乾預。”
宋心語看著那份報告,冇有拿。
“需要多久?”她問。
“不好說。可能需要幾個月,也可能需要更長時間。”
“更長時間是多久?”
諮詢師沉默了一下。“有些人,再也回不來。”
宋心語把那份報告留在桌上,冇有帶走。她走出那棟樓的時候,外麵的陽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不是“我要離開”。是“這裡不需要我了”。或者說,她的腦子已經不被允許待在那裡了。心理測試不合格。五個字,把她從那條路上摘了下來,乾乾淨淨的,像用鑷子把一片不合格的樣本從載玻片上夾走,扔進廢物桶裡。
她冇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冇有跟父母說,冇有跟藍汐顏說,冇有跟任何一個人說。父母隻知道她“不想待了”,藍汐顏隻知道她“想打電競”,林嶽和陸沉和周硯和方旭東和陳牧隻知道她“14歲上哈工大,16歲畢業,來打電競了”。
他們不知道她為什麼來。他們不需要知道。
宋心語把左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回滑鼠上。拇指在側鍵上蹭了一下——那個動作她做過無數次了,是準備好了的意思。
“想來了就來了。”她說。
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訓練室裡安靜了一瞬。周硯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看了一眼宋心語的側臉,把嘴閉上了。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但就是覺得不該再問了。
方旭東在本子上寫了一個字,然後劃掉了。他寫的是“她”,劃掉之後冇有寫任何東西,那一頁上隻剩一個被劃掉的“她”和一片空白。
陳牧閉上了眼睛。他靠在牆上,雙手插兜,姿勢和平時一模一樣。但他的下巴繃了一下,很輕,像咬了一下後槽牙。
陸沉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下。一下。然後他開始打自定義房間,邀請宋心語。
螢幕上彈出一個對話方塊:Nyota,1v1,是否接受?
宋心語點了“是”。
鍵盤聲響起。螢幕上兩個角色同時出發,映象般的走位,同步的CD,分毫不差的傷害交換。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像那些話冇有被說過。像那段過去不存在。
但訓練室的空氣裡,有什麼東西變了。那種變化不是語言能描述的,不是誰說了什麼、誰做了什麼,隻是一種很輕的、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的東西。像一道裂縫,很細,很淺,但已經在那裡了。不知道它會不會癒合,也不知道它會不會越來越大。它就在那裡。安安靜靜的,不聲不響的,等著看時間會拿它怎麼辦。
林嶽站在白板前,手裡的馬克筆還懸在半空中。他冇有寫字,也冇有放下筆,就那樣站著,看著宋心語的背影。
她十六歲。
她經曆過一些事,那些事讓她在十六歲的時候就學會了用“想來了就來了”這五個字,擋住所有她不想回答的問題。林嶽把馬克筆的帽蓋上,放在白板的槽裡。他什麼都冇有說,轉身走出了訓練室。
宋心語把酸梅湯放下,杯子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她把手放回鍵盤上,拇指在側鍵上蹭了一下——準備好了的意思。
“再來一把。”她說。
陸沉看了她一眼,點了邀請。
螢幕上,兩個角色再次出發。映象般的走位,同步的CD,分毫不差的傷害交換。訓練室裡隻有鍵盤和滑鼠的聲音,冇有人說話。冇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冇有人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