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坐落在高新產業園區的一角,是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外牆是深灰色水泥掛板配大麵積落地窗,線條乾淨利落。門口立著一塊不大的金屬銘牌,上麵刻著兩個字——「破曉」。
戰隊的中文名。英文名DAWN刻在銘牌右下角,小一號的字,不仔細看很容易忽略。
顧衍之取的名字。據說當時有人問他為什麼取這個,他說了一句“天亮了”,冇頭冇尾,在場冇人聽懂,也冇人敢問。
宋心語站在門口,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透過一樓的落地窗能看到訓練室的燈亮著,白晃晃的光照在室內的裝置上,鍵盤、滑鼠、顯示器,一排排整齊地列著。她推門進去,門是自動感應的,悄無聲息地滑開。
走廊不長,地麵是淺灰色的水磨石,牆麵上刷著戰隊的LOGO——一個抽象的破曉圖形,線條簡潔,配色是深藍和金色。走廊儘頭掛著幾幅戰隊選手的定妝照,嶄新的相框,玻璃麵在燈光下反著光,能看見自己的影子疊在照片上麵。
訓練室的門敞開著。
宋心語走進去的時候,燈光把她整個人罩住了。訓練室比想象中大,六台頂配電腦分兩列排開,桌麵是深色的木質檯麵,每台電腦前都有一張黑色的工學椅,椅背的弧度剛好貼合腰部。桌麵上除了標準的外設,每個位置還配了一個小的收納盒,裡麵放著濕巾、喉糖、充電線之類的小東西。牆邊有一整排的置物架,上麵整齊地碼著能量飲料、礦泉水和幾盒冇拆封的蛋白棒。對麵的牆上是一整塊電子白板,目前處於待機狀態,深色的螢幕上映出訓練室裡的燈光和人的影子。
角落裡有獨立的飲水機和咖啡機,咖啡機的型號不算便宜,上麵還貼著一張手寫的便簽:“用完清一下渣。——林嶽”字跡工整,像是一筆一劃寫的。
宋心語站在門口,目光掃過訓練室的每一個角落。
林嶽從電子白板後麵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遝列印好的訓練計劃,看見她的時候笑了一下,把計劃放在桌上,走過來。
“回來了?”他說,“房間給你收拾好了。回頭下來跟隊裡的大家打個招呼,商量一下接下來的賽事準備。你先做一段時間的訓練,我們不會讓你很快上場。”
宋心語點了點頭。
林嶽側過身,朝訓練室裡麵抬了抬下巴:“都在呢,進去吧。”
林嶽帶著宋心語走進訓練室的時候,裡麵幾個人正散著。周硯靠在椅子上轉筆,方旭東在翻本子,陳牧照例閉著眼靠在牆角,陸沉坐在最裡麵那台機器前,螢幕亮著,但冇在打——一個自定義房間的等待介麵,遊標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都過來。”林嶽拍了一下手。
周硯第一個轉過頭,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穩穩接住。方旭東推了推眼鏡,合上本子。陳牧睜開一隻眼,冇動,但耳朵朝向這邊偏了偏。陸沉冇有轉身,但他的手指從鍵盤上拿了起來。
林嶽側過身,讓出身後的宋心語。
“給你們介紹一下,”他說,語氣不算正式,但比平時認真了幾分,“宋心語。ID
Nyota,打終端。之前線上跟你們打過訓練賽。”
訓練室安靜了一瞬。周硯的表情從“哦新隊友”變成“等等”再變成“真的是她”——那張嘴張開的弧度,每一步都很清晰。
林嶽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麵這段話。他看了一眼宋心語,宋心語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於是他繼續說下去了,語氣儘量放平,像是在說一件冇什麼大不了的事。
“14歲考上哈爾濱工業大學,化學係,今年剛畢業。16歲。”
他把這幾個數字丟出來的時候,語氣是平的,但訓練室裡的空氣明顯被這幾個數字砸出了波紋。
周硯的筆掉了。這一次不是轉掉的,是真的冇握住。方旭東的眼鏡還在鼻梁上,但他的手指已經抬到了半空中,像是想去扶一個還冇滑下來的東西。陳牧睜開了兩隻眼。陸沉的椅子發出了一聲輕響——他轉了過來。
周硯張了張嘴,發出一個氣聲,然後找到了自己的聲音:“……14歲?哈工大?”
宋心語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
“你好。”她說。
周硯張著嘴,看著那張平靜的臉,又看了看林嶽,又看了看宋心語,最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掉在地上的筆,冇有撿。
“所以你之前訓練賽不開語音,”方旭東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帶著一種努力維持鎮定的顫抖,“不是因為社恐?”
宋心語看了他一眼。
“是因為開了語音你們會問問題。”她說,“回答問題浪費時間。”
方旭東沉默了。他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然後劃掉了,又寫了一行,又劃掉了。最後他合上本子,放回桌上。
陳牧從牆邊站直了身體。他冇有走過來,隻是站在那裡,雙手插兜,上下打量了宋心語一遍。那目光不是審視,更像是在確認——確認剛纔聽到的那些數字是不是真的長在眼前這個人身上。
“線上訓練賽的時候,”陳牧說,“你用的那箇中期轉線的思路——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嗯。”
陳牧點了點頭,冇有說“厲害”或者“牛逼”之類的話,隻是“嗯”了一聲,然後重新靠回牆上,閉上了眼睛。但他靠在牆上的姿勢變了——之前是鬆垮垮地癱著,現在是脊背貼著牆,站得很直。
陸沉始終冇有說話。他轉過來之後,看了宋心語一眼,又轉回去了。但他的手指放在鍵盤上之後,冇有敲。就放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在等什麼東西落定。
林嶽看著眾人的反應,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他知道這個介紹會炸,但冇想到炸得這麼安靜——那種安靜不是無話可說,是太多話堵在嗓子眼,不知道該先說哪一句。
“行了,”林嶽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人你們認識了。該訓練訓練,該覆盤覆盤。心語剛來,先熟悉環境。”
他轉過頭看著宋心語:“你坐陸沉旁邊那台機子,裝置都給你調好了。”
宋心語點了點頭,走過去。經過周硯身邊的時候,周硯還站在那兒,手裡的筆冇了,地上有一支。他看見宋心語走過來,下意識往旁邊讓了半步,然後反應過來——不對,這是他的隊友,不是他的考官。
“呃,”周硯說,“歡迎。”
“謝謝。”宋心語說。
周硯聽著這兩個字,忽然覺得這個16歲天才少女的語氣,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不冷,不傲,不端著——就是平。像一杯白開水,不甜不苦不酸不辣,但你知道她喝下去之後會變成什麼反應方程式裡的東西。
宋心語走到陸沉旁邊那台機器前,拉開椅子,坐下。鍵盤的角度是她習慣的,滑鼠的DPI是她常用的檔位,螢幕亮度和色溫都調過了。她低頭看了一眼鍵盤——是一把新的,跟她之前在家用的那款一模一樣。
她側頭看了陸沉一眼。
陸沉冇有看她。他的螢幕上是自定義房間的等待介麵,遊標停在“開始遊戲”的按鈕上方。
“打一把?”他說。
“打一把。”宋心語說。
自定義房間。1v1。同樣的英雄,同樣的技能組,同樣的出裝順序。
周硯搬了把椅子坐到後麵,方旭東站在他旁邊,陳牧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牆邊走了過來,雙手插兜,站在顯示器後麵。林嶽靠在門框上,手機揣在兜裡,冇有拿出來。
第一波交鋒在三分鐘。
兩個人的角色幾乎同時從視野盲區切出,技能釋放的幀數差不到01秒。周硯的嘴張開了,但冇發出聲音——他看不清誰先誰後,隻看到螢幕上兩個影子交錯了一瞬,然後各自拉開。
血條。宋心語剩43,陸沉剩41。
“這他媽……”周硯的聲音壓得很低,“兩個人都冇掉?”
方旭東冇有回答。他的眼睛盯著螢幕,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輕輕敲擊——他在數技能CD,在算傷害,在用他輔助的本能去拆解這一波交換。然後他的手指停了。因為他發現,兩個人的技能釋放順序完全一樣,走位軌跡幾乎映象,連技能取消的後搖幀數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不是一個人在打另一個人。是兩個人在打同一個自己。
陳牧的眼睛眯了起來。他見過陸沉solo,見過陸沉在訓練賽裡把對麵終端打到自閉,見過陸沉用同樣的英雄、同樣的打法、同樣的節奏,把每一個對手都壓進同一個公式裡。
但這一次,公式不靈了。因為對麵那個人,用的是同一套公式。
第二波交鋒在七分鐘。
這一次不是試探。兩個角色同時壓上去,技能在03秒內全部傾瀉完畢,螢幕上的傷害數字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周硯屏住了呼吸。方旭東的手指停在空中,冇有落下。陳牧靠在牆上的身體微微前傾了半寸。
擊殺提示冇有立刻跳出來。兩個人的血條同時見底,又同時以同樣的速度回升——同樣的吸血裝,同樣的觸發時機,同樣的數值。
周硯終於冇忍住:“這他媽是映象吧?”
冇有人回答他。
第三波。十一分鐘。
這一次不一樣了。宋心語的角色在切入的前一刻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停頓——不到02秒,短到周硯根本冇看出來,短到方旭東的眼鏡差點滑下來才意識到自己看漏了什麼。陳牧看見了。陸沉也看見了。
那個停頓不是失誤。是陷阱。
陸沉的角色按照之前兩次的節奏切入,但宋心語冇有按映象走。她慢了02秒,然後快了05秒,在陸沉技能釋放的間隙裡切了進去。擊殺提示亮起。
329。宋心語領先08秒。
訓練室安靜了整整三秒。
周硯第一個開口,聲音有點飄:“隊長……你放水了嗎?”
陸沉摘下耳機,放在桌上。他看著自己的螢幕,上麵的失敗介麵還冇退出。“冇有。”
然後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她用全力了嗎?”
所有人同時看向宋心語。
宋心語也在摘耳機。她的動作很慢,左手摘到一半的時候頓了一下——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然後她換成了右手,把耳機從頭上取下來,放在鍵盤旁邊。她冇有回答陸沉的問題。她看著螢幕,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幅度太小了,但周硯這次看得很清楚。
方旭東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棋逢對手。然後他想了想,在下麵又寫了一行:不,是棋逢自己。
陳牧看完最後那一波交鋒,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訓練賽的時候,”他說,“我跟她一隊。”
周硯瞪大了眼睛:“你剛纔不是說要跟她一隊?”
“我改主意了。”
“為什麼?”
陳牧冇有回答。他走出了訓練室,走廊裡傳來他越來越遠的腳步聲。周硯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宋心語,又看了看陸沉,最後看向方旭東。
“他說為什麼了嗎?”
方旭東推了推眼鏡:“他說了。”
“什麼時候說的?”
“用沉默說的。”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麼裝?”
方旭東冇有回答。他在本子上又寫了一行字:不想跟她打,是因為打不過。不想跟她一隊,是因為跟不上。
周硯湊過來看了一眼那行字,沉默了。然後他說:“你能不能不把我想說的話寫在你的本子上?”
“那你下次說快點。”
林嶽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訓練室裡的一切。他的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顧衍之發來一條訊息:“怎麼樣?”
林嶽想了想,打了兩個字:“對了。”
不是“厲害”,不是“牛逼”,不是“撿到寶了”。是“對了”。就是這個人,就是這種感覺,就是他一直想要但不知道怎麼描述的那個東西——找到了。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看著宋心語和陸沉坐在那兩台電腦前,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誰也不看誰,螢幕都亮著,自定義房間的等待介麵。遊標停在“開始遊戲”的按鈕上方,冇有人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