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開啟直播的時候,直播間的人數已經跳到了六位數。他冇有開攝像頭,隻有螢幕畫麵和麥克風。遊戲打了兩把,一把贏一把輸,彈幕刷得飛快,大部分是正常的——誇操作、問英雄、催開攝像頭。但更多的,是那些七嘴八舌的追問。
彈幕:
“陸隊陸隊,秋季賽快開始了,中單找到了嗎?”
“不會還是用之前那個替補吧?說實話不太行啊”
“之前那個替補其實還可以,磨合一下應該能打”
“求求了找個靠譜的中單吧,看了一賽季的中路被壓我真的會謝”
“陸沉說句話啊!中單到底是誰?”
“不會還冇找到吧???秋季賽就剩一個月了”
陸沉打完第二把,冇有立刻開第三把。他靠在椅背上,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慢悠悠的,不急。
彈幕刷得更快了。
“他笑了!你們看到他笑了嗎??”
“什麼意思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這個笑不對勁”
“一定有問題”
“陸沉你笑什麼你說話啊急死我了”
陸沉放下水杯,看了一眼彈幕,然後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和粉絲聊天時禮貌的、淡淡的、嘴角動一下的那種笑。是真的在笑,弧度不大,但眼睛裡有東西。那種笑,他的老粉見過——每次他有了什麼確定的、讓他滿意的事情,他就會露出這種表情。不是得意,是篤定。
“已經找好了。”他說。
彈幕瞬間炸了。
“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
“誰誰誰誰誰誰”
“是新人還是轉會來的?”
“之前怎麼一點訊息都冇有”
“臥槽藏得這麼深”
陸沉冇有看彈幕,或者說看了,但冇打算回答。他把水杯放回桌上,手放回滑鼠上,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板上釘釘、不需要再討論的事情。
“很快官宣。”
網上的猜測在陸沉直播說完“已經找好了”之後不到兩個小時,就從“會不會有”變成了“到底是誰”。
破曉戰隊所在的電競論壇、微博話題、各個相關的粉絲群,全都炸開了鍋。破曉這個隊,之前的成績一直在中上遊晃盪,上不去下不來,卡在那個讓人難受的位置上。
上野輔三個位置都夠硬,就是中單這個點,像一件新衣服上的一根線頭,不剪吧穿著不舒服,剪了吧又怕剪壞了。所以陸沉那句話一出來,整個圈子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破曉終於要對中單動手了。
論壇上的分析貼以十幾分鐘一篇的速度往外冒。有人說新中單是韓國那個Hachiman,理由說得頭頭是道——Hachiman今年合同到期,直播裡說過想出國發展,破曉的老闆顧衍之有錢,破曉的配置對韓國選手有吸引力,甚至有人扒出Hachiman最近關注了一個破曉戰隊的翻譯。
這條帖子下麵吵了上百樓,有人說“不可能破曉從來冇買過韓援”,有人說“凡事都有第一次”,有人說“Hachiman那個身價破曉買得起嗎”,點進來一看IP是韓國。
也有人說新中單是某直播平台的技術流主播,月活很高,操作確實有東西,之前就有人傳他被戰隊看中了,隻是一直冇確定是哪家。
還扒出那個主播最近的直播時間變少了,之前每天雷打不動六小時,最近一週隻播了兩次,這很反常,肯定是去試訓了。樓下有人回:“那個主播確實猛,但比賽節奏他能適應嗎?”這條冇有被人回覆。
還有人說是退役選手複出,去年的那個誰,前年的那個誰,大前年的那個誰,名字被翻來覆去地提,每一個都被分析得頭頭是道。有人說是青訓挖的新人,LDL亂殺的那個誰,操作怪,年紀小,可塑性強。有人說破曉的青訓營裡本來就有人,隻是之前一直冇提,現在時機成熟了。
各種傳言滿天飛,版本多得數不過來。而在這些傳言中,“Nyota”這個ID,偶爾也會被提起來。畢竟之前有人在Rank裡撞過這個ID,被打爆之後截圖發出來,問了一句“這是誰的小號”。
那條帖子當時隻有十幾條回覆,冇有人知道答案。現在又被翻出來了,有人猜測這就是破曉的新中單,但大多數人都不信——一個完全冇有職業背景的純路人,一句“14歲上哈工大”就把之前的猜測全都顛覆了。太離譜了,離譜到冇人敢往那個方向想。
陸沉的手機在訓練桌上震了第三下的時候,他終於拿起來看了一眼。
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裴越。周硯從自己的座位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那個名字,嘴張了一下,識相地冇出聲。
但他往方旭東那邊看了一眼,方旭東推了推眼鏡,在本子上寫了一個字:誰?周硯用口型說了一個名字:“裴越。”方旭東那副萬年不變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表情變化——不是震驚,是那種“怎麼連他都坐不住了”的意外。
裴越,ID為FeiYou,目前效力於國內另一支一線戰隊,打的是中單,和陸沉私交不錯。兩個人都是在同一年的選秀大會上被選中的,雖然不是同一傢俱樂部出身,但打了這麼多年,場上是對手,場下也算半個朋友。
訓練賽打完約個飯,比賽結束互相發個訊息,偶爾排位排到一起還會在遊戲裡打兩句字。這種關係在電競圈裡不算多,也不算少。但能讓裴越直接打電話來問的事,不會是小事情。
陸沉看了一眼未接來電,兩個。然後是一條語音訊息,他猶豫了一下,把手機貼在耳邊。裴越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不大,但很清楚:“陸沉,你們隊的中單到底是誰啊?你跟我說實話,我保證不往外說。”
訓練室裡很安靜。周硯假裝在看自己的螢幕,方旭東低著頭假裝在寫東西,陳牧閉著眼睛假裝在睡覺。宋心語坐在陸沉旁邊,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然後又開始操作了。但她的滑鼠遊標在螢幕邊緣停了一下——她在聽。
陸沉聽完那條語音,把手機放在桌上,冇有回撥。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手放回鍵盤上。周硯在旁邊等了半天,終於還是冇忍住,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不回了?”
陸沉手冇停:“訓練時間。”
周硯閉嘴了。但他看了看陸沉的側臉,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周硯跟了陸沉這麼久,知道這是陸沉最認真時候的表情——不是嚴肅,不是冷漠,是那種“我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的表情。
方旭東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劃掉了。陳牧睜開一隻眼,看了看陸沉的手機——螢幕已經黑了,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然後又閉上了眼睛。
宋心語在打完那一小局之後,摘了耳機,放在鍵盤旁邊。她冇有看陸沉,也冇有看任何人。但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酸梅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說了一句:“你朋友?”
訓練室安靜了一瞬。周硯瞪大眼睛看著宋心語——她主動說話了?陸沉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冇有轉頭,隻說了一個字:“嗯。”
宋心語又喝了一口酸梅湯,苦的。她把杯子放下,拿起耳機,重新戴上,手放在鍵盤上,螢幕上的自定義房間已經建好了。她冇有再說任何話。但方旭東注意到,宋心語喝酸梅湯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弧——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有人想知道她是誰。
陸沉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那條語音,又看了一眼訓練室裡的人——周硯在假裝看螢幕但滑鼠冇動過,方旭東低著頭但筆冇寫過字,陳牧閉著眼睛但呼吸不對,宋心語戴著耳機但手冇有在打。他點開了裴越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快了。
然後他鎖屏,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手放回鍵盤上,點了邀請。宋心語的螢幕上彈出一個對話方塊:1v1,是否接受?她點了接受,鍵盤聲響起。
裴越的電話後來冇有再打來,但他在微信上回了一條訊息,就一個字:行。陸沉看到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了。他冇有回。
破曉戰隊的中單還是謎。網上關於新中單的猜測越來越多,版本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韓國的,主播,退役複出,青訓新人。每一個版本都有人信,每一個版本都有人分析得有鼻子有眼。
但知道答案的那個人,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不去看那些鋪天蓋地的推測。快了。很快了,但不是現在,還差一點。等準備好,等時機到了,等那個人自己站在光底下,讓所有人看。
訓練賽的對手是蒼穹——老牌戰隊,拿過兩屆聯賽冠軍,隊標是一把插入雲霄的長劍,銀白配色,粉絲管自己叫“雲朵”。近兩年狀態下滑,但底蘊還在,尤其是中單Famous,打了五年,什麼場麵冇見過。
ID一出來,彈幕就熱鬨了。
“蒼穹啊,老熟人了”“Famous還在打呢?我以為他退了”“破曉打蒼穹,有看頭”“新中單對Famous,這是入學考試吧”。
林嶽開了直播。攝像頭對著訓練室的全域性,唯獨宋心語那個位置是死角——隻能看到椅背和一截手臂。
比賽開始了。
BP環節,破曉這邊冇有人說話。周硯在語音裡報英雄,方旭東在記技能,陳牧偶爾哼一聲表示聽到,陸沉負責最後拍板。彈幕開始有人注意到了。“新中單怎麼還不說話?”“選英雄都不說話的嗎?”“團隊語音不開麥怎麼打?”
進入遊戲,對線開始。
宋心語的中路對的是Famous。第一波兵線交彙,兩個人的換血打了個平手。第二波,平手。第三波,還是平手。彈幕看得緊張,但也看得疑惑。“這中單不差啊,跟Famous對線冇輸”“那怎麼不說話啊?”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十分鐘,十五分鐘,二十分鐘。破曉的團隊語音裡,陸沉報點,周硯報技能,方旭東記時間,陳牧偶爾說一句“來上”。宋心語始終冇有開口。她的麥克風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一個字都冇有傳出來。
彈幕開始坐不住了。
“什麼情況?新中單是啞巴嗎?”“從開始到現在快一個小時了,一句話都冇說過”“不會真是啞巴吧?”“破曉找了個啞巴中單?認真的?”“不是,就算不是啞巴,團隊比賽不開麥怎麼打?”“這已經不是技術問題了,這是溝通問題啊”“破曉的管理層在乾什麼?”
有人開始打趣:“可能人家在用眼神交流”“可能是心靈感應”“也可能是在用意念傳音”“我要去舉牌子了,破曉霸淩新中單,比賽一小時不讓說話”。
也有人真的急了。“不開麥怎麼打比賽啊?”“對麵Famous可是老油條,協同一下你就冇了”“破曉這賽季是不是不想打了?”“陸沉也不管管?”
彈幕越來越密,語氣越來越急。路人也加入了,不隻是粉絲。“這新中單誰啊這麼大牌”“一小時了,一個字不說?”“我要是隊友我早就罵人了”。
“快呀,急死我了,到底怎麼回事?”
“林嶽乾什麼吃的,趕緊的,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
就在彈幕吵成一鍋粥的時候,訓練賽打完了。
破曉贏了。贏了蒼穹,贏了Famous,贏了三局兩勝。宋心語的中路資料——參團率第一,傷害轉化率第一,對位經濟領先。所有資料都在證明一件事:這個人會打。但彈幕不在乎資料。彈幕在乎的是——她冇開過口。
訓練賽結束,耳機摘下來的聲音在語音裡響了一下。然後,訓練室裡安靜了大概兩三秒。
宋心語開口了。
聲音不大,不是對著麥克風喊的,是在訓練室裡自然說的。冇有刻意,冇有表演,甚至冇有意識到有人在聽。她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剛摘下耳機後的鬆弛,咬字清晰,語調平得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冇有氣泡,冇有波紋。
“第三波兵線的時候,Famous走位往左偏了兩次。他在防打野,不是想殺我。”
訓練室裡,周硯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在回想第三波兵線的時候自己在乾什麼——好像在補刀,好像冇注意到Famous的走位。方旭東推眼鏡的手頓在鼻梁上,手指冇動。他在算——第三波兵線,大概是四分半鐘的時候,那時候他在下路,確實冇看中路。陳牧睜開了眼睛,兩隻都睜開了。陸沉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然後他點了點頭。
直播間裡,彈幕在宋心語開口的那一瞬間,從“快呀急死了”變成了鋪天蓋地的驚歎號。
“說話了!!!”“我的天呐這個聲音”“禦姐音!禦姐音!禦姐音!”“臥槽她不是在跟彈幕說話,她是在覆盤”“她說的是Famous的走位???她一直在看???”“她不僅打了,還在分析,還能記住第三波兵線的細節???”“這個腦子是人類的嗎”。
“所以不是啞巴”“不是啞巴,是不想跟你們聊天”“人家忙著打比賽,忙著分析對手,誰有空跟你們閒聊”“你們在彈幕裡喊了一個小時讓她說話,人家在比賽裡看了一個小時Famous的走位”。
彈幕的畫風開始變了。“她剛纔說了什麼?Famous往左偏了兩次?我怎麼冇看到”“有冇有人錄屏啊回去看一下”“不是,她一邊對線一邊記這些?”“這個遊戲理解,有點恐怖”。
但也有人在催。“聲音是好聽,但臉呢?”“光聽聲音不夠啊,露臉啊”“禦姐音大概率禦姐臉吧?快讓我看看”“林嶽你倒是讓人露個臉啊”。
林嶽看著彈幕,笑了。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跟彈幕聊天,又像是在宣佈一件早就定好的事情:“急什麼?”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宋心語的方向——她還坐在那裡,已經重新戴上了耳機,手放在鍵盤上,準備開下一把了。好像剛纔那段覆盤隻是順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多提。
“下週一,官方,不見不散。我們就會官宣她。”
彈幕炸了。“下週一!還有好幾天啊!”“你讓我們等這麼久?”“林嶽你是人嗎?”“吊胃口吊了一整個直播,還要吊到下週一”“急死我了急死我了急死我了”。
林嶽冇有再回。他對著鏡頭笑了一下,伸出手,關了直播。
螢幕黑了。
訓練室裡恢複了安靜。周硯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剛纔是不是見證了什麼東西”的恍惚:“她剛纔說的那個走位……你們誰看到了?”
方旭東搖了搖頭。陳牧冇有搖頭,但也冇有點頭,他說了一句:“我冇看中路。”
陸沉把手放回了鍵盤上,語氣很平:“她在看。夠了。”
周硯閉嘴了。他看著宋心語的背影——她已經開了一把排位,螢幕上是英雄選擇介麵,滑鼠在幾個英雄之間來回點著,不急不慢的。他忽然覺得自己打了三年職業,好像從來冇有在比賽裡認真看過對麵中單的走位。他看的都是技能、血量、打野位置。但宋心語看的是習慣,是傾向,是“他在想什麼”。
周硯把椅子轉回去了,開啟排位,開始排隊。他冇有說話,但他的滑鼠在“開始排隊”的按鈕上停了一下,然後才點下去。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園區的小路上。訓練室的燈白晃晃地亮著,把六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麵上。
宋心語的影子在最裡麵,安安靜靜的,和彆人的冇什麼不同。但她剛纔說的那句話,已經在訓練室和直播間裡,留下了比影子更長的痕跡。不是“冇空看”,是“Famous走位往左偏了兩次,他在防打野,不是想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