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心語把合同收好,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走吧,”她對藍汐顏說,“出去走走。”
藍汐顏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還早,訓練室的燈白晃晃地亮著,和外麵的自然光割出兩個世界。
“行。”她放下美式杯子,拿起大衣,“去哪?”
“隨便。樓下轉轉。”
兩個人正要往外走,訓練室的門忽然從外麵推開了。
林嶽剛抬起手準備打招呼——他看見了來人的臉,嘴巴張開,聲音還冇出來。
但那個人已經越過他了。
越過林嶽,越過訓練室裡所有的裝置、桌椅、電腦螢幕,目光精準地落在藍汐顏身上。
“藍小姐。”
顧衍之站在門口,藏青色外套,黑色高領毛衣,和上次來時一模一樣的裝束。但他的表情不一樣了——不是嚴肅,不是審視,而是一種熟稔。
像是見到了一個很久冇見、但一直記得的人。
藍汐顏停下腳步,轉過身。“顧叔叔。”她笑了笑,語氣自然得像在跟長輩打招呼,“好久不見。”
顧衍之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在距離藍汐顏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自從上次那場商業局之後,”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隻有兩個人才能聽懂的默契,“好久不見。”
林嶽站在旁邊,嘴巴還冇合上。
商業局?顧總什麼時候和藍汐顏在同一場商業局上出現過?
他轉頭看了一眼宋心語。宋心語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奶茶,安靜地站在藍汐顏身後半步的位置。
顧衍之的目光從藍汐顏身上移到宋心語身上,又移回來。
“你父親最近還好嗎?”他問。
“挺好的,”藍汐顏說,“上個月剛從新加坡回來。”
顧衍之點了點頭。他看了藍汐顏一眼,似乎想追問什麼。
藍汐顏冇有給他機會。
“顧叔叔,”她的語氣依然溫和,但節奏明顯快了一拍,“當今這個時代——富人國外花,中產不敢花,窮人冇錢花。大家都很緊張呢。”
顧衍之看著她,冇有說話。
藍汐顏笑了笑,繼續說:“不過我上回聽我叔叔的意思,國家還是要大力發展經濟的。畢竟——國家好了,人民才能好,不是嗎?”
她說完這句話,停了半拍,然後補了一句,語氣更輕了,像在交代一件順手的小事:“對了,顧叔叔,我媽上次還提到您,說您那個產業園的稅務規劃做得漂亮。”
顧衍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替我向你媽媽問好。”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就說——改天一起喝茶。”
“一定轉達。”藍汐顏說。
訓練室裡安靜了一瞬。
宋心語跟在她身後,經過顧衍之身邊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不是緊張,不是好奇,隻是一種很平淡的觀察,像在做實驗時記錄一個資料點。
兩個女孩消失在走廊裡。
訓練室安靜了下來。
林嶽站在原地,手心有點出汗。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種沉默,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衍之先開口了。
他看著門口的方向,目光深遠,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走遠的人,又像是在看彆的什麼。
“一隻小狐狸。”他說。
火鍋端上來的時候,紅油還在翻滾,辣味混著蒸汽往上躥。
包廂不大,就她們兩個人。桌上的菜擺了一圈,毛肚、黃喉、鴨腸、藕片,都是藍汐顏點的。宋心語冇動筷子,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號的密封袋,透明的那種,裡麵裝著半袋灰白色的粉末,看起來不起眼,像是什麼東西磨碎了之後的殘渣。
她把密封袋放在桌上,推過去。
藍汐顏正在往鍋裡下毛肚,看了一眼那個袋子,筷子冇停。
“什麼東西?”
“給你配的。”宋心語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藍汐顏把毛肚在紅油裡涮了涮,夾出來,放在碗裡,然後纔拿起那個密封袋,舉到燈光下看了看。
“能查到它的出處嗎?”她問。
宋心語正在調自己的蘸料,聞言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藍汐顏,表情說不上不高興,但有一種“你這個問題本身就有問題”的認真。
“你這是在侮辱我。”宋心語說。
藍汐顏挑眉。
“你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宋心語補充完整,然後重新低下頭調蘸料,語氣恢複了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成分分開買的。這家買一點,那家買一點,網上買一點,線下買一點。每一家買到的都是合法合規的日用品、化工原料、實驗室耗材。”
她頓了頓,把蘸料碗放到自己麵前。
“單獨檢測,什麼都查不出來。”
藍汐顏看著手裡的密封袋,冇說話。
“按一定的比例配合之後,”宋心語抬起頭,看著她,“纔是我要的東西。”
藍汐顏把密封袋放回桌上,拿起筷子,開始吃那片已經涼了一點的毛肚。嚼了兩下,嚥下去。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藍汐顏忽然開口,筷子在空中點了點,“我以前看小說——那些人不將功法傳下來,不是因為藏私。”
“是因為傳下來你也看不懂。”宋心語接上。
“對。”藍汐顏笑了,“就像現在——數學、化學這些東西,化合價、反應式、元素週期表,都是公開的,已經被前人看透了。而你需要做的——”
“隻是在原有的基礎上稍加修飾。”宋心語說完,夾起一片黃喉放進鍋裡涮。
藍汐顏看著她在紅油裡翻滾的黃喉,忽然說了一句:“所以你是在寫功法。”
宋心語把涮好的黃喉夾出來,放進藍汐顏的碗裡。
“不是寫。”宋心語語氣認真得像在糾正一個概唸錯誤,“是翻譯。功法本來就在那裡,我隻是把它翻譯成人能看懂的東西。”
藍汐顏看著碗裡的黃喉,沉默了兩秒,然後夾起來吃了。
“毛肚老了。”她說。
“那就再涮一盤。”宋心語伸手去夠那碟鮮毛肚,動作自然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燈,紅的綠的藍的,映在玻璃上,和火鍋的熱氣混在一起,模糊了裡外。包廂裡隻有鍋底翻滾的聲音,和偶爾筷子碰碗沿的脆響。
藍汐顏涮了一片鴨腸,七上八下,然後撈出來,放在宋心語碗裡。
“那個東西,”宋心語輕聲說,語氣比之前認真了一點,“你自己小心。”
藍汐顏冇有立刻回答。她把鴨腸吃了,然後端起旁邊的酸梅湯喝了一口,才說:“知道。”
藍汐顏看著她,忽然笑了。
“我有冇有說過,”藍汐顏說,“你這個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你的腦子。”
宋心語看著她。
“是你的膽子。”藍汐顏說完,把剩下的半盤毛肚全倒進了鍋裡。
宋心語看著鍋裡翻滾的毛肚,嘴角彎了一下。
“膽子是練出來的。”
“跟誰練?”
宋心語冇有回答。她端起酸梅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看著藍汐顏。
“跟你。”
藍汐顏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笑得比之前真了很多。
“行吧,”她說,“那這頓你請。”
“為什麼?”
“因為你用了我的配方。”
“……那不是你的配方。”
“你用的是我教你的膽子。”藍汐顏理直氣壯,“所以這頓飯算版權費。”
火鍋的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紅油翻滾的聲音像一首白噪音。
宋心語涮了一片鴨腸,七上八下,然後撈出來放在碗裡。她冇有急著吃,而是抬頭看了藍汐顏一眼。
“還是勸你們家那位儘量離開娛樂圈吧。”她說,語氣不算嚴肅,但認真,“那地可不是個安全的地方。”
藍汐顏正在夾毛肚的筷子頓了一下。她放下筷子,靠回椅背,歎了口氣。那聲歎息不重,但帶著一種“這個問題我想過很多遍但一直冇找到答案”的無奈。
“我倒是想。”藍汐顏說,“可是她的合同還在人家手裡。”
但“在人家手裡”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藍汐顏重新拿起筷子,在鍋裡撈了一圈,什麼都冇夾到,又把筷子放下了。她看著翻滾的紅油,忽然開口:“對了,你之前跟我說的那個學姐——”
“不是學姐。”宋心語糾正她,語氣像在更正一道錯題,“那是我的師姐。夏知遙。”
藍汐顏挑了挑眉:“有什麼區彆?”
“學姐是同校不同師門。師姐是同門。”宋心語夾了一片藕片,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才補了一句,“不一樣。”
藍汐顏看著她,冇有追問這個“不一樣”到底是什麼意思。她換了個問題:“那你師姐現在在哪兒?”
宋心語的手頓了一下。她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最近我也聯絡不上她。”宋心語說。
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但藍汐顏聽出了那層平靜下麵的東西——不是焦急,不是擔心,是一種“這件事不對勁但我還冇找到證據”的警覺。
“你最後一次聯絡她是什麼時候?”藍汐顏問。
“三週前。”宋心語說,“她給我發了一條訊息,說手頭有個專案要忙,可能會失聯一段時間。”
“什麼專案?”
“冇說。”
藍汐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筷子,從鍋裡撈出一片黃喉,放在宋心語碗裡。
“會聯絡上的。”她說。
宋心語看著碗裡的黃喉,冇有說話。
鍋裡的紅油還在翻滾,蒸汽模糊了兩個人的臉。窗外的霓虹燈映在玻璃上,紅的綠的藍的,和火鍋的熱氣混在一起,分不清裡外。
過了幾秒,宋心語拿起筷子,把黃喉吃了。
“毛肚老了。”她說。
“那就再涮一盤。”藍汐顏伸手去夠那碟鮮毛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