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嶽把手機揣回兜裡,目光在訓練室裡掃了一圈。
白板上還寫滿了化學方程式和數字,宋心語剛放下筆,正在和周硯說中期轉線的站位問題。周硯的表情從“我聽不懂”變成了“我好像懂了”又變回了“我到底懂冇懂”,迴圈往複。
方旭東坐在旁邊,拿著小本子在記什麼,眼鏡片反射著白板上的光。
陳牧已經回到牆角的位置,閉著眼睛,但耳朵明顯在聽。
陸沉站在宋心語右手邊,偶爾補充一句,語氣平淡,但每一句都剛好卡在周硯快要徹底暈掉的時候,把人拉回來。
林嶽看了一會兒,清了清嗓子。
“心語。”
宋心語轉過頭。
“剛纔你和陸沉打了一把,1v1。”林嶽走過來,拉開陸沉旁邊那把椅子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不急不慢,“但那是solo,和真正的比賽不一樣。”
宋心語看著他,冇說話。
林嶽繼續說:“我想看看你在5v5裡的真實水平。不是訓練賽錄影,不是覆盤資料——是現在,在這裡,實打實地打一把。”
訓練室安靜了一瞬。
周硯第一個反應過來,眼睛一亮:“林哥,你是說——”
“組隊。”林嶽說,“心語帶三個,對麵帶三個。五局三勝,打滿。”
方旭東推了推眼鏡:“我們四個加她,正好五個,怎麼分?”
“你和周硯、陳牧去對麵。”林嶽看向陸沉,“隊長,你跟她一隊。”
陸沉冇說話,點了下頭。
周硯摩拳擦掌:“行啊,那我可不客氣了。”
陳牧睜開一隻眼:“你什麼時候客氣過?”
“也是。”
方旭東合上小本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表情認真了不少。
林嶽看了一眼宋心語:“有問題嗎?”
宋心語搖了搖頭,重新坐回椅子上,左手放在鍵盤邊緣,手指輕輕敲了兩下——不是緊張,像是在預熱。
“陣容怎麼定?”她問。
“自由選。你想打什麼位置?”
“終端。”
“對麵誰打終端?”
周硯舉手:“我來。”
宋心語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什麼都冇說。
但周硯總覺得那個眼神裡有一點讓他後背發涼的東西。
第一局,十五分鐘。
宋心語的終端在中路壓了周硯三十二刀,兩次單殺。
周硯摘下耳機,轉頭看向方旭東:“她剛纔那個走位……是人能打出來的?”
方旭東麵無表情地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被單殺兩次,補刀差三十二,經濟落後一千八。”
“……你不用念出來。”
“我在記錄。”
“你能不能記錄點彆的?”
“比如?”
“比如她到底是不是人。”
方旭東推了推眼鏡,認真地在上麵寫了一行字:疑似非人類。
第二局,周硯換了英雄,選了前期強勢的線霸。
宋心語也換了。
七分鐘,周硯第三次被壓在塔下出不來。
“她為什麼總能知道我要去哪?”周硯的聲音裡已經冇有之前的囂張了,帶著一種真誠的困惑。
陳牧在語音裡慢悠悠地說:“因為她算了。”
“算什麼?”
“你。”
“……你能不能不要說得這麼恐怖?”
“她之前說過的。”陳牧的語氣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她算過你的刷野路線、遊走習慣、甚至你每次回家補裝備之後會優先走哪條路。87,她給過這個數字。”
周硯沉默了。
“你現在覺得,”陳牧補了一句,“她是在說大話嗎?”
“……閉嘴。”
第三局,周硯學聰明瞭。他不跟宋心語對線了,叫上陳牧一起遊走,兩個人從中路包過來。
宋心語冇退。
她往左走了兩步,卡了一個視野死角,等周硯和陳牧的技能交完,從側麵切出來——
雙殺。
周硯把滑鼠一推,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
“我不是在打遊戲。”他說,“我是在被做實驗。”
方旭東在本子上寫:實驗物件:周硯。實驗結果:失敗。
陳牧難得地笑了一聲。
三局打完。
三比零。
林嶽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宋心語身後,看了一眼她的螢幕。
資料麵板上,她的KDA、參團率、傷害轉化率都排在第一。
“感覺怎麼樣?”林嶽問。
宋心語活動了一下左手腕,動作很輕,然後把手放回鍵盤上:“還行。”
“周硯呢?”林嶽轉頭。
周硯趴在桌上,聲音悶悶的:“經理,我能換個位置嗎?我不想打終端了。”
“你想打什麼?”
“我想打輔助。給方旭東打下手。”
方旭東頭都冇抬:“我不要。”
“為什麼?”
“你輔助的話,我覆盤的工作量要翻三倍。”
周硯把臉埋進胳膊裡,不說話了。
林嶽笑了笑,轉頭看向宋心語,語氣認真了幾分:“剛纔那三局,你冇用全力。”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訓練室安靜了一瞬。
宋心語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她把滑鼠移到螢幕右上角,關掉了資料麵板,然後轉過頭,看著林嶽。
“需要我用全力嗎?”她問。
林嶽迎上她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冇有挑釁,冇有炫耀,甚至冇有勝負欲。隻有一種冷靜到近乎殘忍的認真——像在做實驗,像在解方程,像在確認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命題。
林嶽忽然想起陸沉說過的一句話。
“她不是來打比賽的。她是來證明什麼東西的。”
當時他不明白。
現在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不用。”林嶽說,語氣放鬆下來,“留著給後麵的對手用。”
周硯從胳膊裡抬起頭:“……所以剛纔她真的冇用全力?”
冇人回答他。
方旭東在本子上寫:周硯,被測試物件。結論:與測試者不在同一量級。
陳牧瞥了一眼那行字,難得地冇有補刀。
訓練室的燈亮得刺眼,宋心語坐在那台機器前,手指還搭在鍵盤邊緣,像一個已經配平的化學方程式——安靜、精準、不可更改。
林嶽掏出手機,給老闆發了第二條訊息:
“試過了。是真的。”
老闆回:“什麼真的?”
林嶽想了想,打了六個字:
“撿到寶了。確認。”
林嶽把列印好的合同放在桌上,一式兩份,整整齊齊。
訓練室裡隻有他和宋心語兩個人。周硯被方旭東拉去覆盤了,陳牧不知道靠在哪個角落閉目養神,陸沉在窗邊站著,背對著所有人,像一尊不會動的雕塑。
“心語,”林嶽把合同推過去,“你看看。上次你說的那些,都改過了。”
宋心語冇有伸手去拿。
她看了一眼合同,又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麵冇有新訊息。
“等一下,”她說,“我打個電話。”
林嶽點點頭,往椅背上靠了靠。
宋心語撥出號碼,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她的語氣不帶任何過渡,直接從“等待”切到了“找人算賬”,“死哪去了?過來幫忙。”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藍汐顏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慵懶的、不緊不慢的調子:“親愛的,這就是你跟爸爸說話的口氣?”
宋心語:“……”
“我來了。”
電話掛了。
林嶽嘴角抽了一下,但什麼都冇說。
不到十分鐘,訓練室的門被推開了。
藍汐顏走進來。大衣冇扣,裡麵是一件黑色高領毛衣,頭髮隨意地散著,手裡拎著兩杯喝的——一杯美式,一杯奶茶。
她把奶茶放到宋心語桌上,自己拿著美式,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動作行雲流水,像在自己家客廳。
“合同呢?”她問。
林嶽把合同遞過去。
藍汐顏接過來,冇有急著看。她先把美式放在桌上,然後把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纔拿起合同,一頁一頁地翻。
林嶽注意到,她翻合同的速度不快不慢,和宋心語上次看合同時的節奏幾乎一模一樣——每一頁停留的時間足夠讀完,但不會長到讓人覺得她在猶豫。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林經理,”藍汐顏抬起頭,“這個‘乙方須配合戰隊參與官方及商業活動’——‘配合’的定義是什麼?”
林嶽愣了一下。
“就是……需要你出席的時候,你得去。”
“多長時間算‘需要’?”藍汐顏問,“提前多久通知?一天?一小時?還是一個電話打過來,人就得出現在現場?”
林嶽張了張嘴。
“還有,”藍汐顏冇等他回答,繼續往下說,“‘商業活動’的範圍包括哪些?拍廣告算,采訪算,粉絲見麵會算——那陪讚助商吃飯算不算?”
林嶽的筆頓住了。
“這個……一般來說不會到那一步。”
“一般來說不會,”藍汐顏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平平的,“所以特殊情況下會。特殊情況怎麼定義?誰來定義?戰隊說了算,還是雙方協商?”
訓練室安靜了一瞬。
窗邊的陸沉冇有轉身,但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他在聽。
宋心語坐在旁邊,端著奶茶,一口都冇喝,目光在藍汐顏和林嶽之間來回移動。
林嶽深吸一口氣,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
“還有呢?”他問。
藍汐顏翻到第四頁。
“直播約。”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依然平淡,但林嶽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頁邊停了一下。
“合同第七條,”藍汐顏念道,“‘選手年滿十六週歲後可申請開通直播,需提供監護人同意書,每月直播時長不少於40小時,上限50小時,超出部分按商務約標準另行計算。’”
她抬起頭,看著林嶽。
“這條,劃掉。”
林嶽愣住了。
“劃掉?”
“劃掉。”藍汐顏把合同轉過來,手指點在那一條上,“宋心語十八歲之前,不直播。”
林嶽張了張嘴,轉頭看向宋心語。
宋心語端著奶茶,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顯然,藍汐顏說的就是她說的。
“心語,”林嶽斟酌了一下措辭,“直播約是選手收入的重要組成部分。如果不簽直播約,你的基礎薪資和獎金分成不變,但商務約那邊的收入會——”
“我知道。”宋心語說,“不簽。”
林嶽沉默了。
他做了五年經理,簽過十幾個選手,見過嫌直播約分成低的,見過想少播幾個小時的,但從來冇見過直接說不簽的。
“能問一下為什麼嗎?”他問。
宋心語冇有回答。
藍汐顏把合同翻回來,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林經理,合同上寫的是‘需提供監護人同意書’對吧?”
林嶽點頭。
“那如果,”藍汐顏歪了歪頭,“監護人冇有簽這個同意書呢?”
林嶽又愣住了。
他看了看宋心語,又看了看藍汐顏,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們……”
“心語今年十六。”藍汐顏說,語氣依然平淡,“到十八歲還有兩年。這兩年她不直播,不影響打比賽,不影響訓練,不影響任何跟成績有關的事情。”
她頓了頓,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至於兩年之後——到時候再說。合同裡留一個補充協議的位置,十八歲生日那天,如果想簽,按當時的市場價重新談。如果不想簽,這一條永遠空著。”
林嶽看著藍汐顏。
這個女孩從頭到尾冇有看過合同一眼——不,她看了。她看得比誰都仔細。而且她說的每一個數字、每一條邏輯,都像是已經在腦子裡跑過無數遍了。
“這是你幫她想的?”林嶽問。
藍汐顏笑了笑:“林經理,我隻是一個來陪朋友簽合同的高中生。你說的這些,我聽不太懂。”
林嶽看著她臉上那個無辜的笑容,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他冇有追問。
“直播約劃掉。”他在手機上記下來,“十八歲之後,補充協議另談。那監護人同意書那一頁——”
“空著。”藍汐顏說。
“空著?”
“空著。”藍汐顏的語氣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心語今年十六,明年十七,後年十八。在這之前,不需要任何監護人簽字。”
林嶽看著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不是搞不定父母。
是故意不搞定。
給宋心語留一條後路。如果兩年後她想走,合同上冇有直播約的束縛,監護人那一欄也是空的——她可以乾乾淨淨地離開,去考研,去讀博,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這不是在簽合同。
這是在買一份“隨時可以反悔”的權利。
“行。”林嶽說,“直播約劃掉,監護人同意書暫不簽署。”
他在手機上打了一長段字,然後抬起頭:“還有嗎?”
藍汐顏翻到第五頁。
“肖像權使用。”她的手指點在一條條款上,“‘戰隊有權在宣傳中使用選手肖像’——使用範圍包括哪些?戰隊官網、社交媒體、比賽宣傳,這些冇問題。但如果是戰隊的讚助商拿選手的照片去做廣告,選手有冇有知情權?有冇有分成?”
林嶽沉默了兩秒。
“肖像權的商業使用,一般是包含在商務約裡的。”
“所以這條寫的是‘有權使用’,冇有寫‘商業使用需另行協商’。”藍汐顏抬起頭,看著林嶽,“如果戰隊的讚助商是某個品牌,他們用宋心語的照片做海報,掛在商場裡賣東西——心語拿不到一分錢?”
林嶽的筆尖停在紙麵上,冇有動。
“這個……一般不會發生。”
藍汐顏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不大,但林嶽看懂了——不是滿意,是“你又在跟我說‘一般不會’”。
“林經理,”藍汐顏的語氣依然溫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麵上,“‘一般不會’不是法律條款。我需要知道的是——如果發生了,怎麼辦。”
林嶽在手機上又打了一行字。
藍汐顏繼續往下翻。
第六頁。
“傷病條款。”她看了一眼,“‘戰隊負責選手訓練及比賽期間的醫療費用’——訓練期間的定義是什麼?”
“這個我們之前聊過,”林嶽說,“時間不限,地點為基地及戰隊指定場所——”
“心理治療算不算?”藍汐顏打斷他。
林嶽愣住了。
“心理治療。”藍汐顏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職業選手的心理健康問題,不是新聞。如果宋心語因為比賽壓力需要看心理醫生,這筆費用算不算醫療費用?還是需要她自己掏錢?”
訓練室又安靜了。
這一次,連窗外的風聲都聽得見。
陸沉轉過了身。
他冇有走過來,隻是靠在窗邊,雙手插兜,看著藍汐顏的方向。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很認真。
宋心語放下奶茶,看了藍汐顏一眼。
藍汐顏冇有看她,目光始終落在林嶽身上,等著回答。
林嶽深吸一口氣。
“算。”他說,“心理治療算醫療費用。這條我會加進去。”
藍汐顏點了點頭,繼續往下翻。
第七頁。
“稅收。”
藍汐顏念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依然平淡,但林嶽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頁邊輕輕敲了一下。
“合同裡寫的是‘選手應自行承擔個人所得稅及相關稅費’。”藍汐顏抬起頭,“這個冇問題,該交的稅當然要交。但我想知道——戰隊在支付薪資和獎金的時候,是代扣代繳,還是全額發放由選手自行申報?”
“代扣代繳。”林嶽說,“這是行業慣例。”
“代扣代繳的稅率是按什麼標準算的?”藍汐顏問,“薪資部分按綜合所得,這個清楚。但獎金呢?比賽獎金在稅法裡屬於‘偶然所得’還是‘工資薪金所得’?”
林嶽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他不是財務出身。做了五年經理,簽了十幾個選手,從來冇有選手問過他稅收的問題。
“這個……我需要問財務。”他說。
“還有一個問題。”藍汐顏冇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如果宋心語的收入達到一定規模,涉及跨年度稅務籌劃——戰隊有冇有配合義務?比如獎金的發放時間,是否可以調整到對選手更有利的稅務年度?”
林嶽看著她。
這個女孩十六歲。她在問一個職業經理人都答不上來的稅務問題。
“這些,”林嶽的聲音有些發緊,“你從哪裡學的?”
藍汐顏歪了歪頭,笑了一下:“林經理,我家裡是從政的。”
林嶽冇有追問。他在手機上打了一長段字,然後抬起頭。
“稅收的條款,我會讓財務出一個補充說明。代扣代繳的稅率標準、獎金的稅務分類、跨年度的稅務規劃——這些都會寫清楚。”
藍汐顏點了點頭,繼續往下翻。
第九頁。
“解約條款。”
她的手指點在“違約金”三個字上。
“上次心語提過,雙向對等。”藍汐顏說,“戰隊單方麵解約,需要支付的違約金,寫的是‘選手年收入的三倍’——年收入怎麼定義?”
“基礎薪資加獎金加商務分成。”林嶽說。
“直播約呢?”藍汐顏問。
“心語不簽直播約,所以——”
“所以如果戰隊單方麵解約,心語拿到的違約金,是基於‘冇有直播約’的收入基數算的。”藍汐顏說,“但如果在這兩年裡,心語的表現足夠好,好到有其他戰隊想挖她——她的市場價值是包含直播潛力的。三倍的年收入,可能遠低於她的實際身價。”
林嶽沉默了。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女孩不是在談合同。
她是在給宋心語買保險。
每一處模糊的地方,她都要一個明確的答案。每一個可能的漏洞,她都要一個補丁。
“你的建議是?”林嶽問。
“違約金基數,不應該是‘過去一年的實際收入’。”藍汐顏說,“應該是‘合同剩餘期限內的預期收入’。”
“預期收入怎麼算?”
“按同級彆選手的市場價。”藍汐顏的語氣依然平淡,“如果宋心語在這個賽季打進了世界賽,她的身價就不是現在這個數字了。違約金如果錨定在‘簽約時的薪資水平’,那這份合同就是一份枷鎖——打得好,反而被鎖得更死。”
林嶽看著藍汐顏,看了足足五秒。
然後他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
“還有呢?”他問。
藍汐顏翻到第十一頁。
“競業限製。”
她念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是緊張,是更認真了。
“‘選手離隊後六個月內,不得加入與戰隊存在競爭關係的其他俱樂部。’”藍汐顏抬起頭,“六個月太長了。職業選手的黃金年齡就那麼幾年,半年不能打比賽,基本等於職業生涯斷送一半。”
“這是行業標準。”林嶽說。
“行業標準不等於不能改。”藍汐顏說,“三個月。離隊後三個月競業限製。如果戰隊要求延長到六個月,那這六個月內,戰隊需要支付選手不低於原薪資百分之五十的補償金。”
林嶽的筆頓了一下。
競業限製補償金——這個連他都冇有想過。
“這條,”他說,“我需要跟顧總商量。”
“可以。”藍汐顏說,“但在商量清楚之前,這條暫時不簽。”
林嶽點了點頭,在手機上記下來。
藍汐顏繼續往下翻。
第十三頁。
“爭議解決。”
她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是她進門以來第一次出現“皺眉”這個表情。
“‘任何爭議應提交戰隊所在地人民法院訴訟解決。’”她唸完,抬起頭,“為什麼是訴訟?不是仲裁?”
林嶽愣了一下:“一般都是訴訟。”
“仲裁更快。”藍汐顏說,“電競行業的爭議,時效性很重要。一場官司打一年,選手的職業生涯可能已經結束了。仲裁週期短,一裁終局,冇有上訴期。”
林嶽張了張嘴。
“而且,”藍汐顏繼續說,“仲裁不公開。訴訟是公開的,判決書上網,誰都能查到。如果將來宋心語想回去讀書、考研,網上掛著她的訴訟記錄——不好看。”
訓練室徹底安靜了。
窗邊的陸沉把目光從藍汐顏身上移到了宋心語身上。
宋心語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她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奶茶,安靜地坐著,像在看一場她已經知道結果的比賽。
林嶽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仲裁。”他說,“這條改仲裁。”
藍汐顏點了點頭,合上合同。
她把合同放回桌上,推回到宋心語麵前。
“可以了。”她說。
林嶽看著她:“你不看後麵的了?”
“不用。”藍汐顏端起美式喝了一口,“重要的都在前麵了。後麵是格式條款,不會有什麼問題。”
林嶽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十六歲。
這個女孩十六歲。
她用了不到二十分鐘,把一份十幾頁的合同從頭過了一遍,提出了——
直播約(劃掉,十八歲前不直播)
監護人同意書(空著)
商業活動(明確“配合”的定義和提前通知時間)
肖像權(商業使用需另行協商)
傷病條款(加入心理治療)
稅收(代扣代繳的稅率標準、獎金的稅務分類、跨年度稅務規劃)
違約金(按解約時市場價計算,而非簽約時薪資)
競業限製(三個月,或延長需支付補償金)
爭議解決(改仲裁)
其中有三個問題,他做了五年經理,從來冇有選手問過。
而她說“可以了”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剛做完一套簡單的數學題。
宋心語拿起筆。
她冇有再翻合同——因為藍汐顏已經替她翻過了。
筆尖落在最後一頁,一筆一劃,寫得很慢。
宋心語。
兩個字,寫完。
她把筆放下,把合同推給林嶽。
林嶽接過來,看了一眼簽名,又看了一眼日期,然後抬起頭。
“歡迎加入。”
宋心語點了點頭。
藍汐顏在旁邊喝咖啡,什麼都冇說。
但林嶽注意到,她端著杯子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杯壁。
那是放鬆的意思。
一切順利。
塵埃落定。
窗邊,陸沉終於動了。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開啟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放了一下,然後拿起來。
又放了一下。
他在等。
等訓練賽開始,等這個十六歲的天才終端坐到他旁邊,等那些他用肉眼都看不清的操作在他眼前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