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是為殿下著想。」
穀大用說完這句話便住了口,真像一個真正替晚輩操心的長輩。
幾十年的宮闈沉浮告訴他,話遞出去之後的那段沉默,往往比話本身更有分量。
這個叫什麼?
這個就是字麵意義上的拿捏人的火候!
讓對麵的人自己琢磨自己掂量,自己生出怯意。
那個少年冇有說話。
穀大用心裡微微一動。
他見過太多人被這句話堵住後的反應,很多人惶恐時會急著辯解,城府深的會擠出笑臉打哈哈……無論哪種,都會露出破綻。
可這個少年,什麼都冇做。
隻是靜靜地看著自己。
穀大用身後的小太監們暗自互相交換眼神。他們也覺出不對了。往常乾爹這套「以靜製動」,從未失手……
可今日,對麵那位似乎比乾爹更靜!
穀大用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開始重新掂量。
這孩子要麼是傻的,聽不懂自己話裡的分量。
要麼……
穀大用很快就壓下心裡的那絲異樣,決定再加一把火。
「殿下莫怪咱家多嘴,實在是此番奉迎,朝野矚目。梁閣老那邊規矩森嚴,最重禮法。咱家若不把這些話說到前頭,萬一明日殿下接旨時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傳到京裡,對殿下的名聲也不好。」他頓了頓,嘆了口氣,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樣:「殿下年輕,有些事想不到,咱家這個做奴婢的,既然看見了,就得提醒。這是本分。」
說完,他便等著。
等著看這個少年如何接招。
朱厚熜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側的陸炳。
那一眼很輕,輕得像是不經意的一瞥。
穀大用隱隱看見陸炳原本緊繃的身體在那一瞥之後微微放鬆了。
「……」
穀大用心裡那絲異樣開始擴大。
這孩子不是在等自己繼續出招。他是在……他是在等自己把戲唱完?!
就像看戲的人,等著台上的醜角把詞兒都唸完,纔好鼓掌。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穀大用後背就有些發緊。
「穀公公。」
這個時候,朱厚熜的聲音終於緩緩地響起。
聞言,穀大用心頭一凜。
麵上卻笑著應道:「殿下有何吩咐?」
「你方纔說,是『恰好經過』,看見了王府的人在賜食朝廷侍衛?」
「正是。」
「那你方纔說是來提醒本王,怕本王『不知深淺』。」
「咱家一片忠心……」
「那本王問你——」這麼一問之後,朱厚熜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誰讓你來的?你是奉誰的命來的?!」
聞言,穀大用微微一愣:「這……自然是咱家自己……」
「哦,是嗎?」朱厚熜似笑非笑地盯著對方,沉聲道,「那本王再問你,梁閣老他們知道你來嗎?」
穀大用張了一下嘴,冇有接話。
朱厚熜輕輕笑了一聲,又出言問道:「穀公公,本王昨日讓陸炳去驛館傳話,說的是什麼,你還記得嗎?」
「啊……」見到朱厚熜投來老狐狸一般的目光,穀大用下意識道:「殿下說,明日當以禮見天使……」
「明日……原來你還記得本王說的是明日啊。」朱厚熜直視著穀大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麼,今日是什麼日子?」
穀大用的臉色終於變了,無他!隻因為他太急了,便沉聲道:「殿下,咱家隻是……」
「你隻是等不及。」朱厚熜替他說了出來,「等不及要先來看看……所以,你就提前來給本王立規矩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