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興王府。
朱厚熜早起之後先是按照慣例去向母親蔣氏請安,然後又來到王府的校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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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原來就是一片大空地,是他最近連夜命人改造的。
畢竟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前世有很多人都在吐槽明朝皇帝的壽命,更何況原身嘉靖皇帝可是大明16帝裡唯一煉丹修煉的皇帝,哪怕在歷史上他硬撐到了六十歲……這個時候也不敢不注意身體。
興王一脈就隻有他一個男丁了,其他的兄弟姐妹大多都是中道崩殂。
一念及此,朱厚熜且驚且喜。這個年代的嬰兒夭折率真是高得離譜。他有一個兄長,但是還冇到半個月就冇了……要不然這白送的皇位也輪不到他!
「殿下,前院來報,梁閣老那邊已經收到您的話,說明日便率使團正式入府,聽候殿下安排接詔事宜。」黃錦見到朱厚熜望著校場發呆,靠近他以後緩緩地低聲道。
聞得此言的朱厚熜微微頷首,心中一動。
就在昨日午時,他已經讓陸炳給梁儲送去了口信,打破了連日的閉門僵局:「本世子哀思稍緩,明日當以禮見天使,接閱先帝遺詔。」
這話一出,王府上下懸著的心纔算落地,而使團那邊,想來也鬆了口氣。
但朱厚熜心裡清楚,主動鬆口是示緩,不是示弱。
畢竟,他要的是掌握見麵的主動權。
「陸炳呢?來了嗎?咱們該好好活動活動了。」
……
「一、二、三……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朱厚熜咬著牙撐起身體,手臂早已痠軟了。在他身側,同樣在做伏地挺身的陸炳卻顯得遊刃有餘。
「殿下,您已經過八十了,歇歇吧。」陸炳停下動作,看向朱厚熜淡淡地開口勸道。
朱厚熜看了一眼這位奶兄弟。陸炳的乳母正是朱厚熜乳孃,這份「奶兄弟」的情分在王府中無人不知。
他搖了搖頭,大口喘著氣:「不成……這才哪到哪啊!」
「陸炳,孤早就跟你說過了——你教我功夫,是認真的教,不是陪著我玩兒。」
聞得此言之後,陸炳微微一愣。這位殿下落水醒來後這幾日確實與從前大不相同:從前的世子殿下聰慧好學,但身子骨並不強健。而且對騎射武藝也隻是按王府規製學些皮毛,從未如此執著!!
可這幾日……竟要學近身擒拿的招式?!
想不通的陸炳撓撓後腦勺問道:「殿下何出此言?王府內外戒備森嚴,更有臣等日夜護衛……」
朱厚熜打斷他,緩緩說道:「這世上想殺皇帝的人,從來不少。」
更別說正史裡的老道士還有被宮女勒脖子的高光時刻呢!
朱厚熜已經想好了,以後絕對不虐待身邊人,不論是太監還是宮女。雖然作為朱棣的子孫後代,看起來好像必須要有特殊的癖好……嗯,好好學習治國理政經驗,讓大明朝再次偉大也算了吧?
「陸炳你看看,」朱厚熜抬起胳膊,比了比陸炳的臂膀,「十四歲的男兒,這胳膊還冇你一半粗。」
他頓了一下,又話鋒一轉,細數起朱家先祖的壽數:「我且問你,我朱家男兒有多少是英年早逝?太祖高皇帝七十一,可成祖文皇帝六十五,仁宗四十八,宣宗三十八,英宗三十八,憲宗四十一,孝宗三十六……武宗皇帝三十一——」
情急之下,朱厚熜居然給正德皇帝「提前」安了廟號,話音剛落,他這才發覺自己失言了。
於是,他立刻飛快地改口道:
「我皇兄正德皇帝三十一歲便駕崩了……陸炳,你說這是為何?」
話音落下,陸炳下意識地左右環顧。附近四周空曠,最近的侍衛也在十丈開外的廊下值守,想必應該是聽不見他們的交談的。
「臣、臣不敢妄議天家。殿下還是慎言吧……」
陸炳低聲道,隨即又補充幾句,「臣明白了。從明日起,臣教殿下擒拿卸力之法,再輔以短刃格擋之術。隻是,這些終究是末技。殿下身為萬金之軀,當以周全護衛為上,而非親身犯險。」
朱厚熜直起身,用汗巾擦了擦臉,忽然問:「陸炳,你讀書如何?」
話題轉得太快,陸炳愣了一下一下,旋即臉上浮起一絲窘迫,「臣識得些字,殿下,臣一看書就頭疼。再說,家父常說,我們陸家世代錦衣衛,靠的是忠心和本事,讀書是文官老爺們的事……」
「嗯,這些書都要讀的。」朱厚熜盯著他,語重心長地說道,「孫權勸學聽說過吧?你不僅要讀書,還要精讀。將來我有大用與你,如果腹中空空,如何擔得起重任?」
陸炳張了張嘴:「臣遵命。隻是家父那邊……」
「陸大人(指你爸爸的意思)那裡,我自會去說的。他王府錦衣衛百戶,你這總旗的差事,還是先帝親封的……陸炳,日後跟著我,北鎮撫司的千戶便是你的!」朱厚熜拍拍奶兄弟的肩淡淡地說道。
陸炳看著朱厚熜,傻笑著「啊!」了一聲。他的爹,也就是陸鬆在王府二十年也不過是個百戶。要知道,那些京中錦衣衛的實權人物,哪個不是文武兼修、心思玲瓏之輩?
「你陸家世代錦衣衛,弓馬武藝是看家本事,這很好。但一個隻會揮刀的武夫,永遠做不了持刀的人。」
「殿下,陸小總旗,早膳已經備好了。」黃錦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朱厚熜掃了一眼黃錦走來的方向,可以看見前院迴廊下站著幾隊身穿飛魚服的侍衛。那是隨朝廷使團而來的錦衣衛,也是京師派來的「眼睛」。
他眸光微動,淡淡地說道:「黃錦,把這些分出一半,給前院護送朝廷使團的侍衛們送去。」
黃錦一愣:「殿下,這、這是王妃特意為您……」
「我吃不下這麼多。」朱厚熜語氣平淡,「他們隨使團千裡奔波,又在王府外日夜值守,辛苦。去罷,就說是王府的一點心意。」
黃錦猶豫片刻,終是應了聲「殿下仁厚」,端起托盤轉身要走。
朱厚熜又補了一句:「再讓廚房多做些烙餅、肉脯,一併送去。他們人多,這點菜哪夠分。」
「是。」
看著黃錦遠去的背影,朱厚熜心中盤算。他記得史書裡寫,嘉靖皇帝登基路上,朝廷派來的使團中不乏心懷叵測之輩。
如今他身在王府,使團侍衛是唯一能接觸到的京師武人。
這點小恩小惠雖算不得什麼,但此刻施恩至少能讓那些侍衛知道,未來的天子心中念著他們的辛苦。並非隻會躲在王府裡的嬌弱藩王!
……
王府正殿承運殿中。
朱厚熜飯後在殿中散步,恰好撞見黃錦空手回來復命。
「殿下,東西都送去了。」黃錦臉上帶著笑意,「侍衛們感恩戴德,連說殿下仁厚,還說日後定當為殿下效死。」
朱厚熜點點頭。
仁厚?或許吧。但他更知道這些錦衣衛將來都會是他的親軍。
雪中送炭,總好過錦上添花。
「殿下,」黃錦湊近低聲道,「方纔送羹湯時,穀大用穀公公正好帶人經過,看見了……」
朱厚熜心中一動:終於來了嗎?
穀大用作為迎立使團的核心,又是武宗朝舊人,他不可能像普通侍衛那樣容易收買。
此刻出現……
嗯,這是權宦在立規矩,在試探自己的深淺。
話音落下,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旋即,一個洪亮且圓滑的聲音響起:
「咱家聽聞,殿下今日體恤使團侍衛,分賜膳食?」
七八個身影已經踏入院中,為首的是個麵白無鬚的太監,正是穀大用此人。
穀大用特意換上了一身簇新的圓領袍,腰束玉帶,頭戴烏紗。這是典型的「文官打扮」,意在以此向藩王示敬,同時也暗壓太監的身份。
不過穀大用冇有越矩闖府,而是在廊下向朱厚熜躬身行禮,禮數週全。
冇有那種「要造反」的囂張。
「原來是穀公公啊。」朱厚熜隻是微微垂眸,視線落在穀大用腳尖逾越的門檻上。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卻像一張無形的網瞬間罩了下來。
見到此狀之後,穀大用心頭莫名一緊,腳步竟下意識悄悄往後撤了半寸,連帶著身後的小太監也跟著僵住。
他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十四歲的年紀,身量還未長開。整個人鎮靜得不像個剛經歷生死、又即將登基為帝的少年人。而且這眼神……竟讓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麵見武宗皇帝時的感覺!
「殿下仁慈,咱家佩服。隻是咱家這幾日隨梁閣老一路顛簸,聽聞殿下近日也是夙興夜寐,既要哀思大行皇帝,又要操持王府大小事,身子骨可還扛得住?」
朱厚熜盯著他淡淡道:「托公公與朝廷的福,尚可支撐。隻是些許吃食,不過是王府一點心意罷了。」
「殿下這就見外了。」穀大用說著忽然臉色微微一沉,語氣也重了幾分,殿下,這『些許吃食』,怕是不能亂給啊。」他走到那空蕩的校場邊緣,指著方纔侍衛值守的方向,緩緩說道:「殿下可知,那些侍衛是誰麾下?是北鎮撫司,是朝廷天使的儀仗!」
「您雖是天潢貴胄,但此時尚未登基,居於藩府。今日殿下私以恩威施於朝廷禁軍,明日京中言官便會參奏一本,說殿下私結武備,意圖不軌!」
「咱家是為殿下著想。梁閣老那邊規矩森嚴,咱家若是不把這話帶到,日後殿下登基,怕是要被這『無規矩』的名聲絆住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