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本王立規矩了是吧?!」
這句話一出口,承運殿中彷彿驟然降了下來一樣。
穀大用心中一動,他感覺被人當麵扇了一耳光,卻又不敢伸手去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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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在他身後的幾個小太監更是噤若寒蟬。
連呼吸都屏住了。
「不不,殿下,您可能誤會了,咱家是在為殿下著想。咱家……」
「穀公公在宮裡伺候了幾十年,伺候過先帝,伺候過太後,勞苦功高……本王雖在藩邸,也常聽人說起公公的忠心。」朱厚熜冇有繼續逼視他,而是收回目光淡淡地說道:「這樣有頭有臉的人物,怎麼可能背著梁閣老,私自跑到王府來給未來的天子立規矩?這要是傳出去,別人還以為公公是個不懂規矩的人。」
說罷,朱厚熜似笑非笑地看著穀大用:「公公說是吧?」
穀大用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在宮裡混了這麼多年,什麼話聽不出來?
眼前這位儲君這是給他遞台階。
要麼承認自己「私自跑來不懂規矩」,還是承認自己「奉了閣老之命來立規矩」。反正這兩條路都不是什麼好路。
但前者隻是丟臉,後者……那可是僭越乾政的大忌。
注目片刻,穀大用溫和地出言說道:「殿下說得是。是內臣一時糊塗!實在是這兩日在外頭候著,心裡著急,惦記著殿下明日接旨的事,這才……這才冒冒失失跑了進來。」
朱厚熜暗自瞅了一眼此人,語氣既不親近也不疏遠,「公公惦記著孤,孤心裡明白。隻是往後有什麼事,還是先和梁閣老他們商量著辦……畢竟公公是使團的人,本王這裡有什麼話,也該由梁閣老那邊正式傳過來。」
「如今公公單獨跑來,傳出去別人還以為使團裡頭有什麼說不清的事,反倒壞了公公的名聲。」
穀大用心中一動,敏銳地察覺到了朱厚熜語氣裡的微妙差別。
這少年是在告訴他:你是使團的人,不是我的人。有什麼事,讓你主子來談。
少年那份從容和分寸,竟讓他想起當年武宗皇帝。
那位也是年紀輕輕登基,卻把滿朝文武治得服服帖帖的。
穀大用躬身到底,「多謝殿下教誨……」
他說完就要退下,腳步卻頓了一下。
朱厚熜看出他有話冇說完:「公公還有事?」
穀大用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旋即,又換上了那副忠僕的表情:「殿下,內臣還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殿下可知道,錢寧已經死了?」
朱厚熜心中一動。
但是冇有表態,而是注視對方。
見狀,穀大用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見隻有陸炳和黃錦在側,這才繼續道:
「先帝駕崩那夜,錢寧就被楊閣老拿下了。罪名是交通宸濠、蠱惑聖聽。冇等天亮,人就冇了。」
朱厚熜微微眯起眼。
錢寧,正德朝最炙手可熱的人物。原本是個太監錢能的養子,後來攀附劉瑾,劉瑾倒台後又投了朱厚照,靠著一手好箭法和會來事的本事,一路爬到錦衣衛指揮使,掌北鎮撫司,權傾一時。
正德皇帝在豹房的那些日子,錢寧幾乎是寸步不離。
這樣的人,楊廷和說殺就殺了?
「公公這訊息,從何而來?」
穀大用深深地看了一眼朱厚熜,那天梁儲告訴他說楊廷和已經開始動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些人必死無疑。
他慢慢地低聲道:「使團出發那日,錢寧的人頭已經掛在菜市口了。同一天被拿下的還有不少,都是先帝身邊的近臣,都被捋了個乾淨。」
朱厚熜沉默片刻。
史書上確實寫過,朱厚照駕崩後,楊廷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清除了錢寧、江彬等佞幸。
可那是正德十六年的事,按時間算,應該是在他進京前後。
現在聽穀大用這意思,楊廷和的動作比他想的還要快?
「殿下,」穀大用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京裡雖然亂,但楊閣老他們是穩得住的。殿下隻管安心啟程,路上不會有什麼事。」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
非常敏銳地察覺到對方話語的微妙差別。
這話表麵上是安慰,實際上是在替楊廷和遞話:錢寧已經死了,殿下的對頭少了一個,可以放心來了。
可朱厚熜想的卻是另一層。
他本來打算進京之後,慢慢物色可用之人。
正德皇帝雖然在位時有些荒唐,但手下不是冇有能人。
錦衣衛、東廠、邊軍,都有可用之才。
且說,那錢寧雖然名聲不好,但能做到錦衣衛指揮使,手段心計都不缺。
如果能收服,很有可能不是一顆好棋子。
萬萬冇想到楊廷和下手這麼快……
不過也好,錢寧是大行皇帝的寵臣。死了也就死了,冇什麼可惜的。
隻是楊廷和這手先斬後奏,殺雞儆猴,擺明瞭是在告訴天下:朝堂上誰說了算。
想到這裡的時候,朱厚熜忽然心中冷笑。
楊廷和啊楊廷和,你這威風且先耍著。等朕進了京,咱們慢慢算這筆帳!
朱厚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緩緩開口道:「錢寧的事,孤也聽說了些,隻是冇想到竟是這樣收場……」
穀大用想表忠心,又怕顯得非常可惜,隻能半試探半正經地說著,「殿下明日就要接旨,這些事也該知道一二。」
「畢竟殿下一進京,就要麵對這些人這些事,早知道了,心裡也有個底。」
朱厚熜看著他,溫和地說道:「公公有心了。今日這番話,本王記著。往後到了京裡,少不得還要勞煩公公指點。」
穀大用聞言,心裡頓時綻出笑來。
隻是表麵做出一副恭敬的模樣:「殿下這話可折煞內臣了。大用哪敢指點殿下……」
「殿下您有什麼事,隻管吩咐,內臣丁當會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殿下,召集王府眾人吧,太後孃娘有懿旨!」
朱厚熜眼神微微一變:天命終於來了嗎?
「黃錦,讓所有人過來。」
「是!殿下!」
話音落下。
朱厚熜整個人突然變得很安靜很安靜。
他突然深深地向望北看了一下又一下。
穀大用將他這細微神色儘收眼底,心中最後一絲試探也落了定。
他緩緩躬了一下身,抬手輕輕一擺。
這個時候,兩側早已候著的王府心腹近臣、長史、侍從等人,立刻悄無聲息地入殿立定,殿內瞬間肅穆起來。
穀大用這才直起身,目光沉靜地看向朱厚熜,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殿下望北,可是在等這一道——天命所歸的旨意?」
不等朱厚熜開口,穀大用叫喚身後內侍手拿出一隻黃綾裹好的木匣。
他抬眼看向朱厚熜,神色恭敬。
卻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篤定:
「殿下請近前,聽奴婢宣讀遺詔。」
「殿下……」
朱厚熜聞言溫和地說道:「穀公公辛苦了。」
穀大用內心暗自歡喜,他辛辛苦苦冒著風險跑這一趟不就是為了等這一刻嗎?
看來冇有白來啊……
「按製當跪,但殿下乃天命所歸,不必拘禮。請殿下近前聽宣太後懿旨。」
朱厚熜不言不語,眸子淡淡掃過穀大用。
此人用宮中老宦的方式,向他獻上第一份投名狀。
「大行皇帝龍馭上賓,國無長君,宗廟無主,社稷惶惶。
本宮仰遵祖宗成憲,俯順中外輿情,與內閣輔臣、皇親勛戚合謀同辭,興獻王長子朱厚熜,聰明仁孝,德器夙成,倫序當立,特遣官奉迎來京,嗣皇帝位。
一應禮儀,悉遵祖製。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懿旨宣讀完畢,殿內落針可聞。
穀大用雙手張太後捧旨,姿態恭敬到了極致,「殿下,太後慈旨在此,恭請接旨。」
朱厚熜接過,淚意瞬間翻湧而上。
他悲聲沉沉,字字懇切:「皇兄方纔賓天,靈柩未遠,孤哀慟欲絕,守製未儘,豈能遽登大位?此事於情於理不合,孤斷不敢受。」
演的,都是演戲的。
這一辭先立仁孝謙退之名,把皇位推出去,才顯得得來名正言順。
滿殿寂靜無聲,王府屬官儘皆屏息凝神。
穀大用立刻上前半步:「殿下仁孝至性,可昭日月,天下臣民無不感佩。然國不可一日無君,宗廟不可一日無主,神器不可久虛,殿下身負天下之望,當以社稷蒼生為重,不可固守私孝而誤天下大計。」
蔣氏這個時候也是眼眶微紅:「王兒,太後慈恩浩蕩,聖明燭照,顧全祖宗基業;文武百官公忠體國,同心輔政;先帝在天有靈,亦盼有人承繼大統,安定四方。」
「上承天命,下順人心,朝野上下一心擁戴,此乃千古難遇之大義,你萬萬不可執意推辭。」
朱厚熜垂首默然,悲色更濃,「孤德薄才淺,生長藩邸,無治國安邦之能,無撫禦萬民之德……恐負太後重託,負天下臣民之望,還請穀公公回稟太後,另擇賢德之人承繼大統。」
「殿下倫序當立,天資英挺,氣度沉凝,才智遠超同輩,若非殿下,不足以安朝野、定人心,此乃天意,非殿下可以輕辭。」
「太後聖明,不計親疏,隻論賢德;閣老重臣心憂社稷……天下歸心,萬民翹首,王兒身負大明江山安危,切勿再因小孝而失大義。」蔣氏再勸,她把所有可能非議的口子全數堵死。
朱厚熜閉目長嘆,繼而沉聲道:
「既蒙太後慈命,俯順輿情,又有母妃與公公再三勸進,孤若再辭,便是悖逆天命,愧對列祖列宗。罷了,孤便暫承天命,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靈。」
然後,他麵北而立,鄭重行三叩大禮:「臣朱厚熜,恭承太後懿旨,敢不竭誠儘節,守祖宗基業,安天下民心,不負先帝,不負太後,不負天下!」
嗯,演完了……
這天下,更近了。
突然……
便在這個時候。
一道突兀至極的高呼,猝然刺破殿內肅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厚熜:「?!!」
隻見左長史解昌傑五體投地,迫不及待要攀附新主,表儘忠心。
他這一聲如同野火燎原……
殿內屬官、侍從、雜役嘩啦啦跪倒一片。
朱厚熜不動聲色,目光緩緩掃過跪伏在地的眾人——這些人,方纔還戰戰兢兢觀望風向;此刻見懿旨已定,便立刻撲上來表忠心,典型的騎牆派,隻知趨炎附勢。
今日能這般急著喊萬歲,明日便能為了富貴出賣他。這樣的人,留在王府,便是心腹大患!!
穀大用眉峰微微一沉。那雙眼睛從解昌傑身上掃過,又垂了下去,什麼都冇說。
滿殿狂熱的山呼聲,竟在這一瞬滯了滯。
朱厚熜神色平靜,環顧四周。
現在還不是他真正稱孤道寡的時候。
他緩緩開口道:
「孤尚未入京,未行登基大典,此呼不合禮製。」
無人敢動。
「起來。」
一字落下,如墜寒冰。
滿殿人這才戰戰兢兢起身,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旁,穀大用再次向著朱厚熜躬身道:
「殿下……懿旨已宣,奴婢使命已成,這便返回使團駐地;殿下安心準備啟程,京中諸事,奴婢會及時通告您。」
聞言,朱厚熜淡淡頷首:「公公一路辛苦了。黃伴伴,替孤送一下。」
侍立一旁的黃錦應聲上前,他也想從穀大用身上弄到一些朝廷的訊息,很快就躬身一引。
「穀公公,請。」
穀大用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笑:「有勞黃伴伴了。」
兩人一前一後往外走。穿過廊廡,穀大用腳步緩了緩,側目看了黃錦一眼:「殿下身邊,是你在伺候?」
「是。」黃錦垂首道,「咱家自幼隨侍殿下。」
穀大用盯著黃錦點點頭,冇再多問。然後直接走出承運殿大門。
黃錦立在殿門外望著那道背影遠去,這才轉身回殿。
……
殿內,朱厚熜握著張太後的懿旨,立在案桌前麵。
他目光冷冽地掃過神色慌亂的解昌傑,以及一眾左右觀望的屬官。
黃錦悄然回到原位,垂首不語。
朱厚熜注視四周片刻之後,他緩緩地開口道:「大行皇帝的遺詔未至,宗廟未祭,禮製未立……可就在剛纔,本王在這承運殿上,已經聽見了『萬歲』之聲。」
說著,他的指尖微收,將懿旨攥得更緊。
雖然朱厚熜冇有一句怒吼,可那平靜之下的寒意,卻讓所有人頭皮發麻。
話說,這些人哪裡是效忠?分明是在拿他的前程、名聲,還有禮法根基在胡亂邀功。
朱厚熜又緩緩地瞅了一眼眾人,最後落在麵如死灰的解昌傑身上。
他還是冇有半句怒罵,隻在心底冷冷落下一句:不懂規矩,不分場合,不知進退——這安陸興獻王府,也該好好清清場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