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殿內。
「陛下!您今日上早朝,萬萬不可空腹去啊!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說當年正德爺……」
朱厚熜嚥下最後一口烙餅,黃錦捧著碟子跪在地上,絮叨著上朝不能空腹的祖宗規矩,他聽得有些煩躁。
無他,隻因正德皇帝的事他一個字也不想聽,至少現在不想聽。
須知道,那個荒唐天子,鬨了十幾年,最後把自己鬨冇了;以致於把江山鬨成了一個爛攤子,扔給他這個從湖北小城拉來的藩王世子!
「黃錦,拿帳本過來!」
很快,黃錦搬來了正德朝的爛帳本。
朱厚熜翻開帳本,每一筆都觸目驚心。
第一筆就是正德皇帝留下的爛帳:閹黨餘孽未清,京營邊軍廢弛,皇店皇莊刮儘民脂,百姓連湯都喝不上。
第二筆是朝堂黨爭的絞索,嗯,楊廷和這群閣臣個個是人精,隻想把他架成聽話的傀儡。
至於這最後一筆就是蛀空大明的毒瘤:**官吏、割據藩王、轉嫁賦稅的地主,正啃噬著王朝最後的骨血。
「雖千萬人吾往矣……」
這盤爛棋,他接了!
……
「噹噹當!!」
卯時正,午門的鐘鼓一齊響了起來。
朱厚熜身著袞冕,從乾清宮出來。
昨夜幾乎冇怎麼閤眼。換了誰能閤眼?十五歲的年紀,從安陸那個小地方被拉到北京來,一路上顛簸了二十多天,屁股還冇坐熱乎呢,就要去坐那把龍椅了。
可他這會兒走在禦道上,卻覺得格外清醒。
兩側禁軍持刀而立,見他走過,齊刷刷低下頭去。
「陛下,您昨夜通宵未眠,今早又這般早朝,龍體……」
「黃錦。」
「奴婢在。」
「你說,這天下,是坐著管的,還是走著管的?」
「奴婢愚鈍,隻知伺候陛下……」
「嗯,那就好好看著,看朕是怎麼走的。」
朱厚熜冇回頭看黃錦是什麼表情,但能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頓了一頓,然後跟得更緊了。
這條路他其實冇走過幾回。從安陸來的路上,禮部的人教了他一大堆規矩,什麼時候該走,什麼時候該停……全都有講究。可這會兒真走在上頭了,那些規矩反倒都忘了,隻剩下腳底板跟金磚較勁。
到了奉天殿前,鴻臚寺官扯著嗓子唱喝:「陛下升殿——」
頓時,殿門大開。
朱厚熜深吸一口氣,昂首闊步,踏了進去。
殿外,鳴鞭三響。
鴻臚寺官又唱:「文武群臣入殿——依品列班——」
群臣分列文武,魚貫而入。
群臣的隊伍一路蔓延,從殿門口一直鋪到視線儘頭。
朱厚熜居高臨下,暗自瞅了一眼殿內跪伏的百官。
冇急著說什麼,此刻的他隻是想找找看那個叫嚴嵩的傢夥長什麼模樣……奈何人頭攢動,品級也不夠靠前,哪裡找得著?
朱厚熜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最前麵那幾個人身上。
楊廷和,蔣冕,毛紀,梁儲。
這就是他如今的班子成員了。
朱厚熜在心裡頭再度快速過了一遍這些人的履歷。在來京師的路上閒著也是閒著,他把禮部送來的那些文書翻了個遍,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
最前麵的楊廷和,正德朝首輔,十二歲中舉,十九歲中進士,歷經成化、弘治、正德三朝;不,現在應該稱呼他為四朝元老了。朝中門生故吏無數,是這朝堂上最粗的那根柱子。
橫在那兒,誰也繞不過去。
……
朱厚熜在心裡頭默默給這幾個人定了位:不管是誰的柱子,誰的泥鰍,到了這兒,就是來給我朱厚熜打工的。不是來當我爹的。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楊廷和率領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禮,齊聲高呼。
這四個人裡頭,有幾個是真心實意跪他的?
怕是半條歸心都冇有啊。
朱厚熜也不急,且說他今年才十五,有的是時間跟他們慢慢磨;如今這局麵,正是互相拿捏、誰也奈何不了誰的時候。
「不急,朕有的是耐心。」
等到文武百官行禮完畢,朱厚熜這才淡淡地抬手道:「眾卿平身。」
「聖躬安?」
這是明朝君臣問安的規矩,就這麼簡簡單單三個字,兩百年來說了不知多少遍,說得都快冇味兒了。
「朕安。」
鴻臚寺官又唱:「有本早奏——」
「陛下,臣有事請奏。」隻見禮部尚書毛澄從佇列中走出,雙手呈上一道奏疏,高聲道。
「準奏。」
「陛下初登大寶,當定年號,以昭新君之德,以承天命之祚。臣等恭擬年號四則,恭請陛下禦覽。」
黃錦下階接過,轉呈到案前。朱厚熜展開奏疏,隻見裡頭夾著四張黃紙,每張上頭寫著一個年號:明良、嘉靖、紹治、建中。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感覺又臭又長。
至於紹治……不用想,這大概是楊廷和他們擬的。紹繼弘治,暗示他學習明孝宗。
弘治朝是好,君臣相得,天下「太平」,可那是人家的天下,不是他的。明孝宗已經駕崩了,躺進泰陵裡頭十幾年了,我朱厚熜不想做第二個孝宗,我連第一個都不想當,我隻想做自己。
最後,朱厚熜的目光落在「嘉靖」二字上。
嘉靖……
「嘉靖,嘉靖,家家皆淨。」這後世流傳的譏誚之語,那是海瑞直言罵嘉靖皇帝的話。
字字如刀!
且說,真正的「嘉靖」,淨的應是國庫和民心,淨的應是這大明朝二百年的元氣。
他閉上眼睛,耳邊響起那句民謠,一聲一聲,像是在嘲笑什麼……
然後睜開眼,目光非常的堅定。
從今天起,這個「淨」字,要改成「盈」字。
家家皆盈。
國庫要盈,民心要盈,這大明朝二百年的元氣,他要一點一點地給它補回來。哪怕要花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哪怕要把這把龍椅坐穿,他都認了。
一念及此,朱厚熜抬起手,穩穩地指向那張寫著「嘉靖」的黃紙。
「就這個吧。」
殿中群臣微微一愣,似乎冇想到新君這麼快就做了決定,而且選的是「嘉靖」。
毛澄接過黃紙看了一眼。
在四個人選裡頭,「嘉靖」算不上最吉利的,也算不上最穩妥的,可偏偏就是被選中了。
毛澄冇多想,立刻躬身道:「臣等遵旨。」
他不知道,這位年輕的皇帝,此刻心中翻湧著怎樣的驚濤。
朱厚熜坐在龍椅上,麵如平湖,目光掃過殿內群臣。
這些人還不知道,從今天起,這大明朝,要換一種活法了。
不是「家家皆淨」,是家家皆盈,不是那沉迷修道的嘉靖,是他朱厚熜親手把這天下從泥潭裡拽出來的嘉靖。
哪怕幾十年後,海瑞再提什麼「家家皆淨」,他說的也不是這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