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母後……」夏皇後跪坐在冰涼的金磚上,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頰。
張太後看著這個兒媳婦,心裡泛起一陣煩躁。
正德皇帝在世時,夏氏就是個悶葫蘆,不爭不搶,不聲不響,如今丈夫死了,更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殿下登基後,可尊皇後孃娘仍居宮中。殿下春秋正盛,日後若有皇子,可過繼給大行皇帝為嗣。此乃兩全之策……」
一個聲音,是楊廷和的聲音,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在張太後耳邊響了起來。
「現在哭什麼哭?!哭能解決問題嗎……」話到嘴邊,張太後又嚥了回去。
罷了。這孩子也不容易。大行皇帝一走,她在宮裡無依無靠,那些文官嘴上說著忠君,背地裡連正德的嗣都不肯留一個,更不會把她這個皇後放在眼裡。 看書就上,.超實用
今日楊廷和那番話雖是臨時起意,未必沒有試探的意思……
日後若真有人提出來,她一個寡婦,能怎麼辦?
「別哭了,」張太後想著想著昔日皇帝兒子的點點滴滴,驀然痛徹心扉,若窴湯火,「哭壞了身子,誰來替你?」
夏皇後聽得此言抬起頭,見到張太後投來半冷半暖的目光,她紅著眼眶,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母後!他們……他們欺人太甚!」
張太後眉頭一皺。
孤兒寡母難當家啊……
她忽然想起後周柴氏母子,主少國疑,權臣當道,最終江山易手。
一念至此,心口又是一緊,好在她朱家天下尚穩,宗廟未傾,也還沒有哪個奸佞權臣敢明目張膽行篡位之事。
可即便如此,這深宮高牆之內,冷箭暗刀,又何曾少過?
外有藩王虎視,內有權臣弄權,她們這對無依無靠的母子,不過是在風浪裡勉強撐著這大明的門麵。
張太後輕輕一嘆,伸手撫了撫夏皇後顫抖的肩,沉聲道:
「哭有何用?越是這般,旁人越要欺辱我們。從今往後,眼淚咽進肚裡,腰桿挺直了!這大明的江山,還輪不到旁人來做主。」
聞言,夏皇後抹著眼淚,張太後的話似乎給她壯了膽子,忽然,她的聲音又尖又顫起來:
「大行皇帝在的時候,他們就胡作非為!今日勸這個,明日諫那個,什麼都要管,什麼都要爭!大行皇帝想做什麼,他們都攔著!如今大行皇帝走了,他們連他的嗣都不肯留一個!現在……現在又打起臣妾的主意來!」
「母後,這些文官信不得!他們嘴上說的是禮法,心裡裝的都是自家的前程;今日他們能逼嗣君,明日就能逼臣妾,後日就能逼母後!他們眼裡哪有朱家?哪有朝廷?隻有他們自己!」
張太後的臉色沉了下來,卻沒有接話。
好好勸說她,怎麼還越說越激動了?
夏皇後哭得喘不上氣,抓著胸前的衣襟,忽然抬起頭,道:「母後,臣妾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張太後看著她,點了點頭。
夏皇後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
「臣妾願改嫁嗣君,以全大局!!!」
暖閣裡驟然安靜下來。
張太後整個人僵在簾後,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夏皇後直直地跪著,淚痕滿麵的臉上,竟透出孤注一擲的倔強:「臣妾要改嫁嗣君!」
「母後,楊閣老方纔說的那些話,臣妾聽明白了。他們想讓臣妾在宮裡當個擺設,日後隨便過繼個孩子,堵住天下人的嘴。可臣妾不願。臣妾是大行皇帝的髮妻,臣妾不能讓他絕後。」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愈發堅定:「臣妾要親自替大行皇帝養育一個皇子。母後,這是臣妾唯一能為大行皇帝做的事了。」
張太後騰地站起來,簾子被她扯得嘩啦作響。
她盯著夏皇後,像是看一個瘋子:「你瘋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是大行皇帝的皇後,是嗣君的皇嫂!」
「母後!我就要……」
「你現在知道怕了?你現在知道要為他留後了?!」
「當初大行皇帝在時,我三番五次勸你謹言慎行、穩住中宮、早日誕下嫡子,你聽了嗎?你隻顧著兒女情長,隻顧著你那點小情小意,把皇家子嗣、江山根基全拋在腦後!」
「如今他走了,你成了寡婦,這大明的中宮空懸,你纔想起要留後?纔想出這等驚世駭俗、敗壞倫常的法子?!」
「皇嫂改嫁堂弟……我大明朝開國一百五十餘年,從未有過這等事!」
「你是想讓天下人恥笑我朱家無人,還是想把這大明江山的臉麵,踩在泥裡任人踐踏?!」
張太後麵露痛苦神色,她忽然閉了眼睛。
片刻,再睜開的時候,隻剩一片蒼涼的冷硬:
「你早幹什麼去了……如今才來孤注一擲,晚了!」
夏皇後沒有被她的氣勢嚇住,反而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迎上去:
「母後,楊閣老方纔說的那些話,您也聽見了。他說的是『可令皇後孃娘與殿下同宮』,不是臣妾胡編的。既然他能說,臣妾為什麼不能想?」
張太後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胸口劇烈起伏。
「住口!住口!」
夏皇後卻不想停下來,咬牙開口繼續道:「母後,臣妾知道,這是大事,是駭人聽聞的事。可臣妾問您一句,大行皇帝絕後,您甘心嗎?孝廟一脈就此斷絕,您對得起他們嗎?對得起我朱家的列祖列宗嗎!?」
張太後嘴唇哆嗦,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眼前竟陣陣發黑。
她活了大半輩子,從沒這般又氣又懵又冤枉過。
明明是她的兒子、是眼前這個皇後,二人成婚多年遲遲沒有子嗣,拖到龍馭上賓,如今倒好,孝廟絕後的罪責,竟全砸在了她這個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老母身上!
「我真是……悔不當初!怎麼就由著我兒娶了你這麼個……這麼個拎不清的臭玩意!?」張太後心裡怒吼道。
她當然不甘心。可這是祖製,是規矩,是天下人都在看著的事。
「母後,臣妾不是要您現在就答應。臣妾隻是想說,咱們不能什麼事都被那些文官牽著鼻子走。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他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那咱們成什麼了?」
「大行皇帝在的時候,他們就處處掣肘;如今大行皇帝不在了,咱們孤兒寡母,更要自己拿主意。」夏皇後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輕輕的開口道。
「母後,大行皇帝和嗣君是堂兄弟,孝廟爺與興獻王是親兄弟。一筆寫不出兩個朱字,咱們做事,要替朱家著想,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張太後怔怔地看著她,半晌說不出話。
暖閣裡安靜了許久。
張太後緩緩坐回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玉鐲:「你……你先回去歇著。明日嗣君就要進城,宮裡還有許多事要安排。這件事……容後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