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後,臣妾不求榮華,不求尊位,隻求……隻求大行皇帝在九泉之下,能有一個親生的孩兒叫他一聲父皇。」
「臣妾無能,沒能在他生前替他留下血脈。如今他走了,臣妾……臣妾還能做什麼?臣妾什麼都做不了,隻有這副身子,還是他的!
眼見夏皇後又哀嚎,張太後看著她,眼眶也紅了:「你以為本宮不盼著大行皇帝有後?可你是他的皇後,是他的妻子!」
「你若改嫁,他在九泉之下,會怎麼想?他會覺得你背叛了他!他會覺得他這個皇帝,連自己的妻子都保不住!」
「母後,歷史上被欺負的孤兒寡母還少嗎!上至秦皇,下至尋常百姓,皆是如此!」
「夠了!!明日嗣君就要進城,宮裡還有許多事要安排……這件事容後再議。」
夏皇後知道太後這是要支開自己,心中雖有不甘,卻也知不能再逼。
她叩了個頭,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回頭道:
「母後,臣妾方纔說的那些話,句句出自肺腑。臣妾不求母後現在答應,隻求母後放在心上。」
夏皇後離開之後,暖閣裡隻剩下張太後和垂手立在角落的太監蕭敬。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好書在,.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蕭敬是宮裡的老人,此刻他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影子。
張太後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蕭敬。」
「奴婢在。」
「方纔皇後說的那些話,你都聽見了。」
蕭敬身子微微一僵,低聲道:「奴婢……奴婢什麼都沒聽見。」
張太後冷笑一聲:「沒聽見?你是聾了還是啞了?本宮問你話,你如實答。」
蕭敬撲通一聲跪下:「太後!奴婢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張太後盯著他,語氣忽然變得柔和了些:「你跟了本宮這麼多年,本宮信你。你實話實說,皇後方纔說的那些話,你怎麼看?」
「太後容稟。皇後孃娘方纔所言……奴婢以為,並非全無道理。」
老太監說完那幾句話,習慣性地閉上了雙眼。張太後的目光緊緊盯著他,「你也這樣認為?」
蕭敬硬著頭皮繼續道:「太後,俗話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嗣君與皇後孃娘,都是朱家的人。嗣君若登基,皇後孃娘便是皇嫂,名分上雖遠了些,可血脈上……到底是至親啊。」
「蕭敬!你我共事多年,你竟也是這般想法?!」
「難道朱家的人就該乾出這等亂倫敗德之事?!」
「嗣君是我朱家血脈,夏氏是我朱家婦媳!如今大行皇帝龍馭上賓,屍骨未寒,你們便要讓弟納嫂、叔承嬸母……這叫什麼?這叫豬狗不如!這叫把我大明的列祖列宗,從皇陵裡刨出來鞭屍!」
說罷,張太後失望至極地瞪了一下老太監。
見狀,蕭敬深吸一口氣,低低地開口道:「太後,奴婢鬥膽,想起一件事。建文年間的事,太後可還記得?」
張太後眉頭微皺道:「建文?你提那個人幹什麼……」
「是。」蕭敬抬起頭,目光中閃過一絲精明,「建文皇帝登基時,聽信了齊泰、黃子澄那幾個腐儒的話,一登基便急著削藩,逼得周王、齊王、代王、岷王一個個被廢為庶人。湘王更慘,被逼得闔宮**。結果如何?」
張太後的臉色微微變了。
蕭敬繼續道:「本朝太宗爺奉天靖難起兵後,建文皇帝身邊那些人又出了多少餿主意……最後江山換了主人,建文皇帝生死不知,而那些出主意的人,死的死,降的降,倒是太宗皇帝,登基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復諸王爵位。」
「太宗皇帝是明白人啊。他知道,打天下靠武將,坐天下靠文臣,可守天下,靠的是自家人。」
「外姓人再忠心,心裡想的也是自家的前程;自家人再不濟,也不會盼著江山易主。建文皇帝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丟了皇位。太宗皇帝明白,所以有了永樂盛世!」
「皇後孃娘是朱家的媳婦,她再出格,也不會盼著朱家的江山倒。那些文官再忠心,他們姓朱嗎是朱家人嗎?」
張太後沉默了許久。
她的目光落在蕭敬臉上,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太監。
也想問一句:那你呢?
奈何,話到嘴邊,張太後又改變了話術,道:「蕭敬,我都不記得你是什麼時候進宮了……」
「回太後,奴婢早於正統年間便已入宮,歷侍英、代、憲、孝、武、今上六帝,至今已是六十餘載了。」
「以前在孝廟爺身邊伺候,孝廟爺駕崩後,便到太後身邊伺候……」
張太後點了點頭:「不容易。本宮問你,你方纔說的那些話,是真心的,還是替別人傳話?」
蕭敬嚇了一跳,連連叩首,「太後明鑑!奴婢對太後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奴婢說的這些話,都是肺腑之言!」
「奴婢在宮裡見過多少人起起落落,見過多少事成成敗敗。奴婢是替太後著想,替朱家的江山著想,才鬥膽說了這些話!」
說著他抬起頭,眼眶竟有些泛紅:「太後,奴婢是個沒根的人,不指望封妻蔭子,不指望光宗耀祖,隻盼著太後平平安安,隻盼著大明朝的江山穩如泰山。」
「太後若不信奴婢,奴婢寧可一頭撞死在這金磚上,也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起來吧。」張太後看著他,目光漸漸柔和下來。她嘆了口氣,擺了手,輕輕地道。
蕭敬又叩了個頭,這才顫巍巍地站起來。
「蕭敬,你說得對。自家人,終歸是自家人。那些文官,嘴上說得再好聽,心裡裝的未必是朱家的江山啊……」
「你!你纔是真正的良臣、賢臣。不像那些隻會說大道理的讀書人。」
蕭敬聞言又連忙跪下:「太後謬讚,奴婢愧不敢當。」
張太後依舊擺了擺手:「起來吧。明日嗣君就要進城,宮裡的事,還要你多盯著些。至於皇後說的那件事……」
……
第二天。
天還沒亮,京城裡便已動了起來。
昨夜四位閣臣悉數入宮,訊息靈通的人家,一夜沒睡。
九門仍在戒嚴,卻不妨礙快馬在夜色中穿梭,傳遞著各方探聽的訊息。
楊府裡,楊慎親自熬了參湯端進書房,見父親楊廷和靠在椅背上雙目緊閉,案上的公文卻已批了大半。
「爹,歇一歇吧。」楊慎低聲道。
楊廷和睜開眼,盯著兒子開口問道:「兒啊,現在是幾時了?」
「寅時三刻剛過。」楊慎回道。
聞言,楊廷和站起來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沉默了片刻。
「良鄉那邊,該出發了。」
「爹……」楊慎欲言又止。
這個時候,楊廷和已轉過身,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外走去。
寅時末刻,百官已在午門外列隊等候。
今日不是朝會,不必子夜起身,但卯時嗣君將至城外,誰也不敢怠慢。
品級高的在直房中候著,低聲交談;品級低的隻能站在露天地裡,搓著手,跺著腳,偶爾抬頭望一眼天色。
直房裡,勛臣們聚在一處。
「徐國公,別來無恙啊。」
魏國公徐鵬舉很早就從南京出發了,剛好趕上時候,眾人見了他都是有說有笑的,似乎他就是徐達本人降臨一樣。
「……」
定國公徐光祚坐在一旁,麵色陰沉。兩人雖是同宗,此刻卻沒什麼話說,基本就是各過各的。畢竟嗣君進城的事鬧成這樣,誰心裡都不踏實。
至於文臣那邊,氣氛似乎有些微妙。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各懷心思。有人擔憂,有人興奮,訊息靈通的,已從各種渠道打聽到昨夜宮中發生的事;訊息閉塞的,隻能從同僚的臉色裡揣測風向。
天色漸亮,朝陽未起。
楊廷和從宮中出來,騎馬穿過長安街,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清脆。他身後跟著蔣冕、毛紀,三人麵色凝重,一言不發。到了午門,百官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楊廷和沒有停留,徑直走進直房。
巳時將至。迎駕的隊伍終於出發了。旌旗招展,儀仗森嚴,綿延數裡。百官騎馬乘車,浩浩蕩蕩往城外行去。沿途百姓夾道觀看,交頭接耳。
楊廷和騎在馬上,脊背挺得筆直。
旋即,目光越過隊伍,望向南方良鄉的方向。
「諸位,當請興王殿下由大明門入,謁見宗廟。」
楊廷和不知道今日結局如何,明日朝局怎樣,他心中並無半分定數。
可他隻認準一件事:這條驟登大位的幼龍,絕不能由著性子胡作非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