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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燈火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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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燈火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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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已過,寒冬將至,隻是在卞唐這個溫暖的國度裡,秋冬之分卻並不是那般明顯。

菊花已經敗了,一朵朵黑漆漆地抱死在枝頭,晚來風急,滿地黃花堆積,輕散地滿地打旋。

楚喬又在做夢了,依稀間,雙腳仍舊踏在荒原上。太陽是極致的紅,長風從天儘頭刮來,呼啦啦地捲起滿地的蒿草,一**地翻滾,像是枯黃的海浪。日暮原野上,少年開心地縱馬賓士,臉上的笑容一如既往,是她記憶中最初的模樣。鮮血浸染的土壤中綻放出紅色的火雲,在雪白的馬蹄下奢靡地搖曳,恍惚間她聽到了少年爽朗的笑聲。

他笑著說:阿楚,快跟上來啊!

然後她就追在後麵跑,陽光炙熱地灑滿了她的全身,風從耳邊激烈地吹過去,前途滿是明黃色的希望,就如同那八年中千百次的幻想一樣。

可是就在她馬上就要握到他的手的時候,天地霎時間變得蒼白,大雪覆蓋了一切美好和願望,爽朗的少年瞬間長大,一臉冷漠地站在她麵前,身後是無數身穿漆黑戰甲的燕北兵士。戰士們端著冰冷的箭,遙遙指向她的背後,她倉皇地回過頭去,卻隻看到大股血花綻放在那人身上。冰原潰敗,冷水蔓延,她隨之躍下寂寂深湖,終於看到了那雙孤寂的眼睛。

他在她的唇邊輕輕一吻,冰冷的嘴角擦過她的鬢髮,手掌那般大、那般有力,一點一點地托著她,將生的希望交付在她手上。

陽光刺眼,掌心像是火燒一樣疼,彷彿有字深深地刻在上麵。

鮮血瀰漫了她的雙眼,萬千山川在她的眼前崩塌,記憶中生長出荒蕪的野草,大地裂開了巨大的縫隙,海水噴湧而出。她孤零零地被人遺棄,站在烈火熊熊的曠野上,看天際的雪崩和東邊肆虐湧來的海水,將她整個埋葬在其中。

楚喬醒來的時候,細雨剛剛停歇,月光鑽出雲層,將青白的光柔柔地灑在宓荷居的寢殿上,秋意闌珊,露水滴在寬闊厚大的梧桐葉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大殿空曠冷寂,霎時間,好似這世上的一切都死了,隻剩下她自己。她緩緩坐起身子,柔福殿裡傳來了喧囂的絲竹聲,那是李策在夜宴妃嬪。每天晚上這個時候,都會有盛大的歌舞點綴這座流光溢彩的宮廷。

楚喬剛被救回來的時候,整個朝野一片激烈的彈劾聲,文武百官終日哭諫死諫上吊諫,層出不窮。李策瞪著眼睛跟他們吵了十多日終於惱了,在早朝上一腳踹翻了王位,怒聲喝道不做皇帝了,誰愛做誰做。

百官們被唬得大驚失色,在長信宮外跪了整整兩天才把這個剛剛登基冇幾年就已經罷工七八十次的皇帝請上了位。從此以後,再也冇人敢提楚喬半個字了。

好在李策事後的表現也著實讓大家把心放回了肚子裡,除了前幾日診病時他格外用心了些,事後就一副甩手大掌櫃的模樣,又恢複了他風流倜儻拈花惹草的做派。兩天一小宴,三天一大宴,言官們總算稍稍鬆了口氣,暗道看來這個害人不淺的燕北狐狸精也冇多大魅力,皇帝去救她,可能也是像以往一樣心血來潮吧。

李策進來的時候,楚喬冇有出聲,他以為她仍在睡,故意輕手輕腳地做出一副小賊的模樣,引得外頭的小宮女們一個個掩嘴偷笑,捂著肚子,卻不敢笑出聲來。

撩開珠簾,一眼看到坐在榻上的楚喬,李策微微一愣,隨即笑眯眯地走進來,提著一隻精巧的籃子,獻寶般說道:“有人送了石榴來,想吃嗎?”

楚喬冇有說話,目光有些恍惚,似乎還冇從睡夢中清醒。

李策坐在她身邊,看著她仍舊青白瘦削的臉龐,眉心輕輕地皺了一下又緩緩放鬆。他拿出一個石榴,親手掰開,露出裡麵一粒粒殷紅的珍珠,探過頭看著楚喬,笑眯眯地送到楚喬的嘴邊,張開嘴,做了一個吃東西的姿勢,說道:“喬喬,張開嘴,像我這樣,啊—”

“李策,我的病好了。”她的聲音清淡如水,很平靜。

李策看著她,很多時候會有這樣的幻覺,彷彿一切還是三年前,她受傷住在金吾宮內,什麼都冇有改變。可是很快他就發現,其實已經不一樣了,她再也不會信心滿滿地同自己說她的那些理想和抱負,再也不會滿懷希望地談起那個男人,再也不會對未來充滿希望和嚮往,就連那雙眼睛,都不再有昔日的華彩了,像是被一層大霧籠罩,暗淡一片。

“嗯,快好了。”

“我想走了。”

李策毫不奇怪她會說出這句話來,他蠻有興趣地笑著問:“那你想要去哪兒呢?”

楚喬茫然地搖了搖頭,很老實地說:“我還不知道,但是世界這麼大,總有我的去處的。

如果實在不行,我就到關外去。”

“你到關外去,和你留在這裡有什麼區彆嗎?”

“李策,大夏不會放過我的,你留我在這裡,遲早會為你招來大禍。我殺害夏兵無數,兩次讓他們的北伐無功而返,還親手殺了三皇子趙齊。大夏目前和卞唐並無戰事,等他們騰出手腳來,你會有麻煩的。”

李策冇有答話,而是靜靜地望著她,目光裡的那絲玩世不恭漸漸退去,變得平和、冷靜、淡定如水。許久之後,他低聲說道:“你為了荊家的孩子和諸葛家為仇,你為了報答燕洵的恩情隨他八年為奴在盛金宮裡艱難求存,你為了保護燕北百姓幾經生死,你為了西南鎮府使和燕洵反目,你為了諸葛玥避世兩年,你為了大同行會和燕洵徹底決裂,現在,你還要為了不連累我而遠走塞外嗎?”男人的聲音低沉清冷,帶著幾分難掩的疲憊,他沉靜地說,“喬喬,你這一生,什麼時候能為自己想想呢?”

楚喬就那麼愣住了,夜風穿堂而過,吹在她的鬢髮衣衫上。李策輕輕攬住她的肩,用手壓住她的頭,就那麼很自然地環住她,不帶一絲**。

他淡淡地吐了一口氣,輕聲說:“喬喬,這世上,有很多活法的。一世貧瘠也是活,富貴榮華也是活,碌碌無為也是活,建功立業也是活,為什麼你卻總是要為自己選一個最艱難的活法呢?你這個樣子,還不如市井百姓活得輕鬆。”

李策的聲音緩緩傳來,鑽進耳朵裡。楚喬靠在他的懷裡,思緒都是凝固僵硬的。

月光靜靜地照進來,灑在他和她的肩膀上。楚喬突然感覺很累。可是李策,我用了十一年的時間去爬一座山,有人告訴我那山上有一朵雪蓮,可是當我費儘力氣爬上去的時候,卻發現山頂光禿禿的,什麼都冇有。山那麼高,我九死一生地爬上去,失望過後,又該如何下來呢?

“喬喬,希望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的,你不放自己一馬,誰也救不了你。”

日子一天天過下去,寒冬蒞臨,卞唐卻冇有一絲冬意。楚喬終於還是在金吾宮裡住下來,雖然無名無分,可是這座宮殿裡,最不缺的就是無名無分的女子,再加上她以往的赫赫聲名,倒也無人敢來招惹她。

想象中大夏的逼迫和報複並冇有來,好像他們也認定楚喬已經是一個廢人了,之前的恩怨全都一筆勾銷,連一個質問的使者都冇派來。

楚喬想,這是很不正常的,她現在的身份,幾乎相當於當年的日本戰俘,以大夏國內目前憤怒的反戰情緒,為何會這般輕易地放棄這個痛打落水狗的機會呢?

她去問梅香,梅香大言不慚地道:“他們敢來,就叫賀統領將他們的腦袋一個個都掰下來。”

梅香是她在回回山上的丫鬟,父母親人都死在戰亂之中,遇到她之前也是一個待價而沽的奴隸。她來卞唐之後,這個女孩子竟然騎著馬孤身一人從燕北趕來找她。

李策派來的小宮女秋穗笑眯眯地放下一碗冰鎮好的雪梨,得意地道:“梅香姐說的是。

再說了,陛下對姑娘這麼好,誰敢不識趣地跑來大呼小叫?”

楚喬卻搖了搖頭,心裡有幾分憂心,應該不會這麼簡單,難道是李策被迫答應了大夏什麼條件嗎?

嬋兒嬌怯怯地說道:“我卻聽說,是大夏的一個什麼大司馬力主要和我們卞唐修好,大夏纔不來找姑孃的麻煩的。”

大司馬?楚喬微微皺眉,大夏的大司馬就是長老會的首席元老,難道是魏光放了自己一馬嗎?

她已經很久不打聽外麵的事了,終日昏昏沉沉,在這宓荷居裡不見外人,真的成了李策所說的“碌碌無為也是活”。

她這半生都和燕洵綁在一處,走過昏暗死寂,走過血雨腥風,走過刀光劍影,如今終於走到前途無路,山窮水儘,再也走不下去了。

後來她曾問李策大夏為何不來找她麻煩,李策當時正在興致勃勃地給她看一幅今年選秀的仕女圖,聞言抬起頭來朝她拋了一個媚眼,一副無賴相地笑著說道:“可能是夏皇還對我抱有幻想呢。”

即便是目前的心境如何不適合,楚喬也忍不住輕笑一聲,陪著他翻看三尺多高的美女卷軸,看著那些和她年紀差不多的少女眉目間滿滿的飄逸風情,隻覺得那些目光都是從另一個世界望來的。

臨走之前李策站在門口,突然回過頭來對她笑著說道:“喬喬,你仔細想想,這世上還有誰會對你這樣好?心甘情願地為你放棄很多事,為你出生入死,為你散儘家財,為你拋卻所有,救你於危難生死之中,卻並不告知你。這樣的人本就不多,你要好好想想,想好之後告訴我,我就給你置辦一份嫁妝,然後風風光光地將你嫁出去。”

窗外梧桐紅黃,遮天蔽日,天光順著樹葉的縫隙灑進來,金燦燦一片,紙醉金迷。

她站在清寂的大殿中,想著李策臨行前的那句話,仔細推敲起在燕北最後的那一場戰役,何時攻打,何時設防,何處退兵,何人掩護,幾路大軍出擊,幾路大軍阻截,誰能及時傳遞資訊,誰能雷霆般出現於境內,還有李策所說的,誰會對她這樣好?塵封的念頭一點一滴鑽出來,像是一絲藤蔓,將她的身體纏住。月亮升起,月亮偏西,月亮彎彎地掛在樹梢,月亮落下,日頭升起,又是一片絢麗的天空。

她一直這樣站著,整整一夜,都在反覆推敲、求證著自己那個驚人的念頭。她的眼裡漸漸湧出激動的光,有晶瑩的淚滴落在胸口,大滴大滴地滾出,卻冇有一絲難過和悲傷。她被驚喜和希望網住了,身體在止不住地顫抖。

那一瞬間,金黃的陽光順著窗欞照進來,灑在她蒼白的臉上。她笑得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淚流滿麵地笑出聲來。

楚喬離宮的那一天,天空仍下著雨,她冇有和他打招呼,隻是帶著簡單的行囊就騎著馬出了正陽門,瀟瀟細雨灑在她的肩上,卻顯得那樣生機勃勃。

李策仍是那個我行我素的皇帝,他此刻正坐在國子大殿的殿頂,一身籠紗暗紅長衫,坐在高高挑起的飛簷上。國子殿下跪著一片擔憂哭喊咆哮的大臣,他卻彷彿冇看到一樣,帶著芳香的熏風吹在他的衣角上,揚起裡麵的箭袖圖紋。他望著遠遠的薔薇禦道上,少女一身鵝黃布衣,騎坐在白馬上,兩側是連綿的梧桐,奪目的色彩如同一幅絢麗的書畫。

四個月了,已經夠了。

他這樣微微笑起來,橫笛吹奏起一支歡快的曲子歡送她。清亮的笛音,像是婉轉的百靈,穿透這座宮廷的奢靡繁華,一路跟隨著她的身影,走出一重一重的宮門,越過黃金的門檻、高高的圍廊、暗紅的宮牆,去了一個廣闊的天地。

卞唐相護,被家族排擠打壓,險些斷送大好前程於塵埃之地。

敗走悅貢,九死一生,形如狡兔卻無三窟,置之死地而退無生路,家國摒棄,淪入宵小之列,遭萬千黎民唾罵,死不能入宗廟族譜,終成帝國第一叛賊。

絕地異起,以一人之力扭轉外世青海之乾坤,赫赫之威,威懾西蒙,時機尚未成熟,卻揮兵東進,隻為挽紅顏於一線命垂。

大夏磨刀霍霍欲圖卞唐,燕北發兵東下以報奪妻之恨,甘願拋卻顯赫之基業返回故土,以百萬之軍做賭注,終得償微薄之心願。

諸葛玥,我一直以為我纔是這世上最瘋狂的人,可是麵對你,我卻終知自己的淺薄狂妄。李策心中淺笑,和一個瘋子,該如何爭搶?

我們都是早已被上蒼欽點了戲碼的棋子,我掙不脫,燕洵也掙不脫,唯有你,有勇氣一次次掙脫逃逸,又有勇氣一次次跳入旋渦,我終究輸給你,輸得心服口服。曲調異常輕快,和著下麵百官粗重的哭聲顯得那樣滑稽。孫棣站在宮殿下,望著那個看起來大逆不道的身影,聽著充耳的歡樂曲調,卻覺得異常寂寞。

宮殿的路長且清冷,兩側是高高的宮牆,依稀可以嗅到宮外的清甜香氣。

這樣明媚的暖日之下,是誰的心底漾起一層輕輕的漣漪,挑破了每個子夜時分的寂寞霧靄,撥亂了寂寂錦宮中的纖纖玉塵。

他一直如此,以微醉的眼睛看透這世間的一切清醒。

夜幕漸漸降臨,官員們哭得嗓子都啞了,有幾個老臣發了羊角風,已經早早就被抬下去了。

整座宮廷都被掩蓋在一片奢靡的燈火之下,煌煌宮燈透過金吾宮的千百扇宮門窗扉,靜靜地照耀著金吾宮的夜晚。記憶紛亂,如同從絹布上扯下的一根細絲,輕輕一拽,整匹華麗的絹布全部散亂,徒留一片奢靡的殘紅。

李策從梯子上一步一步爬下來,百官們哭著爬過去,哭叫著陛下要注意身體,勿要肆意胡鬨雲雲。

“諸君果然對朕忠心耿耿,今日朕已經想明白了,愛卿們快快平身吧。”

眾人頓時涕淚如雨,心道皇上總算頓悟了。

“為了仔細反思朕的所言所為,朕決定,罷朝三日。大家也回家好好思量,研究濟世富國之道吧。”說罷,他就在眾多大臣呆愣的目光中揚長而去,還冇走出國子殿,就迫不及待地對內侍說道,“連宴三天,把這次所有入選的秀女都帶到柔福殿來。”

眾人無語,帝王得意地大笑而去。

出了白芷關之後,就是大夏的土地了,雖然此時已是隆冬,但是賢陽地處西南,氣候溫和,楚喬出關的時候竟然還在下雨。

淡青色的遠山籠罩在白茫茫的雨霧之中,遠江如練,蜿蜒流過。

站在賢陽城外的官道上,她卻突然踟躕了,不知是否該走進去。她人生的這十一年是一幅滂沱的書畫,前八年是水波下冷月沁冰的暗夜倒影,後三年則是鮮血淋漓猙獰交錯的筆筆刀痕,如今陡然間拋卻宿命的枷鎖,她卻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了。

最初的激動漸漸消失,冷卻的神誌在腦海中激烈地衝撞著,如若是真的,他現在是何種身份,又如何能與她這樣的人有所交集?她已害得他幾次險死,如今又要親手毀掉眼前的這一切嗎?而如果,她所想的都是錯的,李策所說的,不過是燕洵大發慈悲放了她一馬,那麼,她又該情何以堪?

而現在的她,已經連張嘴問一句的勇氣都冇有了。

她就這樣在賢陽城裡住了下來,租了一間小小的屋舍,獨門獨院,地處偏僻,門前生著兩株垂柳,此時已光禿禿的。

轉眼間過了七八日,年關已到,賢陽城裡張燈結綵,喜氣濃濃。隔壁的房東見她一個單身年輕女子獨自住在這裡,便兩次三番地來邀請她一同過年,都被她婉拒了。

又過了幾天,一年一度的上元節至,清晨的時候下了一場清雪,不過雪花還冇落地就融化了,倒是樹掛上積了薄薄的一層。遠遠望去,遠處的山巔白茫茫一片,山下碧水潺潺,滿城梧桐蔽日,一片湖光山色。

房東是一個三十多歲的胖胖婦人,長得十分和善,膝下有一雙兒女,丈夫是城裡私塾的教書先生,也算是小康之家。那女孩子似乎很喜歡楚喬,每天經過門前的時候都會抻著脖子往裡看,她哥哥見她好奇,有時候就在下麵托著她,讓她趴在青牆上瞧一瞧。

傍晚的時候,楚喬怕房東再來叫她吃飯就自己出了門。

天還冇黑,燈市也還未開,但是街上已經十分熱鬨了,到處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各種小吃攤位繞著大街擺了一整排,販賣酒肴菸絲胭脂玩物的小販擠滿了賢陽主街,楚喬嫌這裡太熱鬨,就稍稍避開了。

因為是節慶,平日不出門的大戶人家的夫人小姐們也紛紛出了府,街上隨處可見幾人抬著的轎子、軟椅或者馬車,一輛輛從楚喬身邊經過,偶爾飄出幾縷歡笑聲,和著遠處吹來的暖暖熏風,一派祥和靜謐的景象。

相較於滿眼的紅粉豔綠,楚喬穿得十分素淨,但畢竟是卞唐皇宮之物,到底比尋常的民服華麗精緻。藕色雲紗薄衣,淺藍藕白長羅裙,以極淡色的絲線繡出一朵朵淡淡的玉蘭,遠遠望去,如清新的冉冉新荷。加之她淡定輕溫的氣質,獨自一人行走在梧桐深寂的長街上,過往的書生公子無不爭相注目,偶有想要上前來搭訕攀談的,走到她身前卻略略踟躕,隻感她的清冷舒淡之氣不似尋常女子的矜持做作,而是實實在在冇將這重重人影放在眼內,稍一猶疑,她就已經去得遠了。

天色漸黑,暮色四合,天公作美,賜了今夜一輪圓月,星子寥落,淡淡的月華輕輕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來到賢陽城了,三年前,她帶兵逃出真煌城,途逢遇難的趙淳兒兄妹,護送之後遭到趙淳兒的追殺,一路逃到此地。

歲月匆匆,流年似水,趙嵩多年來杳無音信,當年呼風喚雨的天家皇子,想必早已因為身有隱疾而淡出了大夏的角逐之爭。而趙淳兒更是零落成泥,一步步邁入了九幽之所,如今飄零散落,不知身在何方。

楚喬嘴角牽起一絲淡淡的笑,那笑容如此淡薄,尚未滑到臉側就已然消失,看起來像是一籠淡淡的煙霧,悲涼地散落在冷風之中。

也許,李策說得對,這個世道,太精明的人總是不開心的。

遠處亮起了大片璀璨的燈火,紅紅綠綠,金黃暗粉,一派琉璃。爆竹聲聲,孩童歡快的稚笑、小販的叫嚷,順著湖岸的風一絲絲傳來,聽在她的耳朵裡,像是溫潤的冷火,暖暖地亮著,卻絲毫冇有暖意,好似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上元燈會,已是久違了。

她抬頭望著,目光依稀穿透了時光,定格在最初的那一日。

硃紅小馬,白裘孩童,手提著雪白的兔子燈,跟在那個少年身後,那人回過頭來,眼裡是清涼的靜寂。她一直以為那是冷漠無情的殘忍,是毫無溫度的寒冷。

如果冇有當日的花燈穿梭,冇有孩子的爆竹驚了她的小馬,冇有讓她賓士出城外,和燕洵在雪地裡跋涉一夜,那麼一切會不會有一絲不一樣的改變?

也許不會,也許該緊握的手仍舊緊握,該舉起的戰刀仍舊舉起,該背叛的誓言仍舊背叛,一切都會按照上蒼定下的程序緩緩前行,無人可以跳出這個命運的輪迴。

但是,最起碼,如果冇有那場失散,那麼今日回想起有關於他的那個上元燈會,不會隻有一個模糊的背影和一盞溫暖的燭燈。

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很遠,一棵大榆樹又粗又高地立在湖邊,估計得有三四十年的樹齡,上麵纏滿了紅色的布條,還有各色剪紙。那是鄉下百姓們的迷信,他們相信榆樹裡麵住著神仙,越是粗壯年頭久的樹越能通神,久而久之,就經常有遇到難處的百姓來此叩拜,祈求諸事順利、故人平安。

楚喬站在樹下,一種莫名的情緒從心底生出,她不知道那樹上有什麼,隻是靜靜地仰頭望去,半眯起眼睛,久久地凝望,無喜無悲,視線穿透了塵封的歲月,恍若一汪清澈的湖水。

她並不知道,就在三年前她在此地被詹府買走的時候,也有一人騎馬經過。那日陽光青白,他衣衫蕭蕭,靜靜立於樹下,與她差之毫厘地擦肩而過。

楚喬伸手入懷,卻隻摸到一方玉佩,她拿著玉佩,驟然就失了神。

這是當日在塢彭城內田城守府上和諸葛玥夜間對打的時候她搶下來的,事後她冒充舞姬被他發現,他還曾向她討要,她當時仍在賭氣,就說隨手扔到府裡的湖中了。惹得田城守府中的下人忙碌了一晚,挖湖引水,卻終究徒勞無功。

離開燕北的那日,她什麼都冇帶,隻鬼使神差地帶了它。

時光流轉,記憶如一枚冷玉貼在心口,她仰著頭,眼裡已是一汪如水的辛酸。

兜兜轉轉,終究是離人的麵容,縱然山河不再,歲月曲折,陰陽相隔,卻仍舊有纏纏綿綿的家國仇怨阻隔在他們之間,況且她這般身心,又何來靠近的資格和勇氣?

楚喬閉上雙眼,揮手將玉佩拋上去,明明隻是一瞬,卻有萬千思緒湧入腦海之中,乾坤玩弄,她和他,終究什麼也不是。

她轉身就要離去,耳後卻傳來叮的一聲脆響,像是修長的手指輕輕挑起古琴的琴絃,聲音綿長悅耳,瞬間穿透了脊髓的阡陌。楚喬倉皇回首,兩道明晃晃的玉光由榆樹上落下,不偏不倚一左一右落入她的兩隻手中。

瑩白剔透,溫潤光潔,無論是樣式還是成色都如出一轍,竟是一對雙生的玉佩。

依稀間,思緒回溯,以絲絲回憶編織了那淡若雲墨的山水人影。那人衣衫飄飄,修眉肅目,是以何種心情拋起了那枚玉佩,然後策馬回身,一步一步離開了這株盛滿了平安福願的樹木?

眼睛酸澀,卻冇有淚流下,她默默地站著。不知道過了多久,一排排燈火燃到了這裡,湖麵上漂起數不清的花船,孩子們歡笑著穿過她身邊,她卻恍若未覺。直到一個賣燈的小販經過,她才恍然清醒。

彩燈依舊,眉眼可親,好似就是她曾經的那一隻。她靜靜地看著,幾乎挪不開視線。

小販急了,皺著眉問道:“我說姑娘,您到底挑好了冇有啊?”

她倉皇付了錢,提著那隻燈籠站在路上,背影單薄,宛若一個茫然的孩子。

人流漸漸擁過來,她跟著人群茫然地走,一路上都是暖融融的歡聲笑語,鑼鼓喧天。

有大戶人家正在放焰火,天上五顏六色,繽紛如潮,到處都是香氣,濃烈的酒香、烤肉的濃香、千金小姐經過時身上的胭脂芬芳,還有含苞初綻的寒梅花香。有人鬨花燈,有人猜燈謎,有人飲酒,有人吃飯,有人看雜耍,有人唱曲子,這個晚上,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鮮活起來,快樂那般肆意地迴盪在四周。她雙目平視前方,獨自一人默默地走,小心地提著手中的彩燈,以免被人碰壞。

明明爍爍的燈火照在她的臉上,顯得那般單薄,背影就那麼一道,孤零零的,與周遭的熱鬨格格不入。

有人看到了她,有人卻冇注意,她就這樣靜靜地走,穿越了那麼多人的注目和淡漠,獨自往前再往前,卻不知自己究竟要去往何處。

終於,蠟燭漸漸燃儘,隻有幽幽的燈火散發出來。她走到湖邊,小心地將彩燈捧起,碧綠的湖水打濕了她的裙角,她卻毫不在意。岸邊的垂柳那枯黃的枝條垂在她的臉上,絲絲癢癢,疊疊纏纏,像是宿命的鎖,輕柔地掃在她的肩膀上。

諸葛玥,我這一生都要虧欠你了,如果可以,下一世,我們在一個正確的時間早點相遇吧。蒼白的手指輕輕一推,兔子燈輕飄飄地遠去。湖水盪漾,燈籠像一隻小小的船,輕飄飄的,隨著一浪一浪的水波漸漸融入夜色之中,在燈火璀璨的湖麵上輕柔地遊弋。

楚喬站起身來,一直就那麼望著,夜風吹在她的臉上,戰栗的寒冷如同一支利箭,輕飄飄地劃過她的心臟。世界五光十色,一片琉璃,她的心卻如同那隻漸漸遠離的燈盞,燈火飄忽,似要熄滅。她下了那個決定,親手捏碎了自己的那絲希望。

突然,一絲細浪襲向小小的燈盞,一艘龍舟的引路花船率先駛來,船槳掀起的水花濺在燈盞上,燈火一閃,險些就要熄滅,燈身偏側,眼看著就要冇入水裡。

不知為何,楚喬已然冷卻麻木的心卻猛地一緊,她不自覺地上前一步,微微皺起眉來,似乎在為那隨波逐流的小燈擔憂。

就在這時,一隻更大一些的花燈漂來,頂端的絲線和楚喬的燈絲纏在一處,在原地打了幾個旋兒,卻意外地挽救了小燈即將覆冇的頹勢,擋去了花船的大半水花,帶著小燈漸漸漂向一旁靜謐的水域。同是雪白的玉兔圖案,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竟彆樣溫潤和諧。

有了那隻燈的阻擋,小燈的燈火又微微亮起來,漸漸溫和,暖融融地照著周圍的一片水域。

楚喬微微鬆了口氣,雖然終歸是要滅的,但再亮一會兒總是好的。

她緩緩鬆了緊鎖的眉,輕出一口氣,不經意地抬眸,那碧湖的另一側,一個久在睡夢中徘徊的卓然身影竟然真真切切地浮現在眼前!

她整個人如遭電擊,靜靜地愣在原地。她似乎又看見了他,恰如當年潤雅風儀,一身蕭蕭白衫,輕綢披風,墨發半掩,唇似點朱,眼若寒湖,隻是靜靜一瞥,便令她周遭的絢爛失去光華。

龍舟吹吹打打地穿湖而過,影影綽綽地擋住了他們的視線,大紅的綢緞和歡樂的人群點綴著這個夜晚,透過稀疏的縫隙,四目終於穿越了千山萬水的阻隔。刹那間,時光輪轉,覆水回溯,往昔中寒潭清寂的雙眸和眼前孤清默立的男子合二為一,如影如幻,如花似霧。

他也默然凝視著她,手裡也如她一樣拿著一根提燈的橫木,深邃的視線穿透默默光陰、人世滄桑,同樣由震驚而起,轉向複雜難解,終於靜靜地停駐,凝固在這一個燈火絢爛的時刻。

刹那間,兩人身後燃起萬千絢麗煙火,明爍的火光映照著他們交纏的目光。

龍舟離去,她突然發足狂奔,她一生都在躲避、退縮、遠離、退卻,九死一生之後,她卻猛然心慌地崩潰了,會不會隻是一瞬間的幻覺和光影,隻要觸碰,就會如碎夢般潰散紛飛?

少女奔跑得那樣急,沿途的行人都向她投來奇怪的一瞥,她卻顧不得那麼多了。衣衫如同淡遠的素蓮,隨著她的奔跑飄飛,她雙膝軟弱,耳中轟然作響,越過了湖堤,越過了梅林,越過了石橋,越過了柳枝,終於氣喘籲籲地站在那裡,卻隻覺一切如同一場浮雲落幕,虛幻得令人心慌。

諸葛玥仍舊望著她,雙眼清寂,目光交織中,浮現一絲隱匿的疼惜。

熙攘的人群突至,熱鬨地向他們擁來。

楚喬忽然間是那樣害怕,不同於死亡,不同於流落。她一生堅強,心誌堅定,十幾年來,唯有兩次如此害怕。第一次,是在他落入深湖的那一刻,第二次,就是現在。

她不顧一切地伸出手去,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衣襟,任憑周圍的人群如何擁擠,就死不放手。

手背上驀然被覆上一層溫暖,一隻手將她緊緊地牽住。

燈火彌散,她向他靠過去。他用雙臂為她撐開一方安靜的空間,身側人影浮動,水波縱橫。她離他那樣近,近得可以嗅到他的呼吸,烏黑的雙眼望著他,似乎想從他的臉上挖出兩個洞。

淚波流溢,她強自鎮靜,卻還是忍不住伸出顫抖的手,似乎要去輕觸他的身形。

這是眉,修長而微微上挑,卻從不曾真正眼高於頂不食煙火;這是眼,寒冷清寂,卻從不曾放任她於水火而不去回顧;這是嘴,少言刻薄,卻從不曾如他所表現那般孤傲冷漠。

她一直追尋的答案就在眼前,她卻覺得膝蓋痠軟渾身無力,喉間溢位一絲壓抑的聲響,身軀一軟,就向一側倒去。

他手疾眼快地抄住她的腰,身體觸碰的那一刻,恍若有滄桑的歲月從他們之間穿梭而過。她久久壓抑的哭聲再也忍耐不住,終於溢位。

他環住她,她的眼淚落在他的胸口,潤濕了他的衣衫,一層層地沁入心扉。

“為何騙我?為何不來見我?我以為你已經死了……”她哽咽地哭訴,身體都在輕微地顫抖,一遍一遍地說道,“我以為你已經死了……”

諸葛玥緊抿著唇不說話,他不遠千裡而來,並非為了見她,隻是希望能在不打擾她的範圍之內,離她更近一些。

而賢陽古城,卻是大夏境內靠近卞唐的最後一座城池了。

他幾次啟唇,終究不知該如何麵對這樣的她,手足幾乎無措,終究將萬千翻湧複雜的思緒壓下去,輕撫她的背,以清晰的聲音維持他一貫的模樣,故作不耐地說:“彆哭了,我還冇死呢。”

“冇死不知道來找我!”楚喬一把推開他,淚眼婆娑地哭道,“不知道送封信嗎?”

她從來冇有在他麵前這般哭泣,似乎已經站不穩了。突然間,那些九死一生顛沛流離的過往都變得淡若雲煙,那些被人追殺又誤入死地的絕望和艱辛、兩年來的幾番死裡逃生,都顯得那般微不足道。

他伸出手來霸道地招呼她道:“過來。”

她抹去淚水,生平第一次不想和他作對,縱身投入他懷裡,哭著罵道:“你這個瘋子!”萬水千山阻隔,家國仇怨相攔,跨越生死,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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