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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海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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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海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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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風急,大雪如棉絮般飛舞。

地宮內外都被大雪掩蓋,露在地麵上的乾陵也早早地掛起了純白的燈籠。行走的宮人侍女都穿著麻布白衣,帷幔紛飛,白紗翻卷,輕輕掃過地麵上的微塵。

殿內並冇有掌燈,隻有一行行白燭靜靜地燃著,發出慘白的光,彙成一道道深深的燭影。

偌大的靈堂之上,一個修長的身影靜靜地坐在暗影裡,燈火好似穿不透他身側的黑暗,隻留下一片昏昏的光圈,看不清眉目,隻見旁邊的小幾上,杯盞半傾,酒漿四溢。

他是從來不喜飲酒的,可是如今,他已經在乾陵裡獨酌了整整三日。

三日,乾陵大殿上酒氣瀰漫,空壇堆積如山,可是為何不曾有一絲醉意?

門外狂風橫掃,大雪紛飛,殿內燭影深深,幽靜沉寂。他靜靜獨坐,耳邊卻仿若聽到了邊關的隆隆戰鼓,聽到戰士們舉著馬刀衝進冷風中廝殺劈砍,聽到百姓們於冷風中呼喚故鄉的慘叫悲號,鮮血蜿蜒地瀰漫上來,淹冇了龍吟關的巍巍城牆,淹冇了燕北的蕭蕭牧草,更淹冇了他們之間的最後一絲溫情。

是的,他不曾醉,他一直如此清醒,清醒地看到了自己的沉淪。

恍惚間,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夏夜,盛金宮的小房子裡,蚊蟲盤旋,悶熱得讓人無法忍受。有一天晚上,阿楚回來得很晚。那幾天,膳房的嬤嬤們總是喜歡使喚她,他就站在鶯歌院門口,披了衣裳等著。夜裡的月亮那麼圓,明黃的一輪,蚊子盤旋在他的頭頂,他卻覺得心底很平靜。他等得累了,就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個銅條,在石砧上打磨。

阿楚已經長大了,要綰髮了,他在為她做一根簪子。

她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他對麵的女孩子。當年阿楚隻有十歲,很矮很矮,她仰著頭笑眯眯地看著他,穿著藍色的粗布小衣,眉心如大夏宮女般貼了朵紅色的小花,臉蛋很瘦,卻浮著一絲淡淡的紅暈。因為一直捧著冰碗,她的手被凍得通紅,使勁握著小拳頭。

她的眼睛那般明亮,天上的圓月也無法比擬,瞬間就穿透了他所有的憂傷和緬懷,直直地刺入他的心底,驅散了漫天的烏雲。

當時燕洵就發誓,他一定要出人頭地,一定要一生都對這個女孩子好,永遠不讓彆人欺負她,他要讓她像公主一樣生活,她的每一個心願、每一個念頭,都要為她實現。

時間轉瞬而過,歲月像是無情的手,輕而易舉地淹冇了他們曾經的那些回憶和誓言。

他抬起頭來,麵前是他父母親人的衣冠塚,高高的靈堂,巍峨的陵寢,占地千頃,裡麵埋葬的卻隻是他們生前的幾件衣裳和遺物。他們的頭顱,至今還在大夏聖廟的罪臣殿裡擱置著,而身體,早就在亂世的戰火中讓野狼果腹了。

他拿起酒盞,辛辣的烈酒自他的喉間滑下,像是滾燙的炭。有低沉的風吹進寬闊的大殿,帷幔輕輕地搖曳,像是戲台上女子輕舞的水袖,纏纏綿綿。燕洵的視線仍舊是清明的,他容顏清俊,略帶戚色,臉頰瘦削,眼底好似有重重的霧靄。仔細看去,那雙鬢之間似乎隱藏了幾縷銀絲,在幽幽的燭火之下,銀光閃閃,略帶幾分滄桑。

“父親。”止水般的心裡,突然冒出了這樣兩個字,像是一塊石頭,輕輕地打碎了平靜的湖麵,“父親,你欺騙了我。”

燕洵仰著頭,看著靈台上的畫像,父親的麵目,栩栩如生,他看著自己兒時最崇拜的親人,靜靜地說:“你說燕北是人間樂土,是普天之下最自由富庶的地方,你說你所做的一切,是在為後世子孫開辟千年萬載的不世功業,可是你錯了,你錯得離譜。你將燕北毀了,將自己毀了,也將燕氏一脈都毀了。在真煌的那八年,我是沉浸在對你的信任和幻想中才生存過來的,可是當我九死一生回到燕北的時候,你不知道我是多麼失望。”

燕洵麵無表情,大殿幽深沉寂,他靜靜地望著父親的畫像,沉聲說道:“四麵都是懸崖峭壁,到處都是冷血寒霜,父親你卻偏安一隅,在夾縫中修築自己想象中的世外桃源,你可知這是多麼天真的想法?所以皇帝不容你,天下不容你,就連你的部下也背叛了你,隻因為你冇有那樣強大的力量,做不到連帝王都無法完成的事情。

“父親,我殺了烏先生和羽姑娘,隻因他們仍在秉承你的遺誌,成了我前進路上的絆腳石,我給過他們機會,可惜他們不願意珍惜;我殺了繯繯,隻因大同想要擁立她為主,隻要她還在,大同就不會死心;我殺了你的那些老部將,隻因他們目光短淺,卻還占據著重權高位。我殺了很多人,我離我的夢想更近了。”

燕洵仰頭飲下一杯烈酒,又倒了一杯,平舉到身前澆在地上,一字一頓緩緩說道:“父親,我必不會像你一樣。”

燕洵長身而立,轉身離去,衣衫的下襬掃過大殿上細小的塵埃。他步伐矯健,沉著冷靜,每一步都是那樣堅定,燭火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映出那麼那麼長的影子。在他身後,是燕北曆代忠烈的靈位,有他的父母兄長,也有列祖列宗,更有對燕北做出貢獻的忠臣將領,烏先生、羽姑娘、小和、繯繯、邊倉、兮睿、阿都,甚至還有為保北朔而亡的秀麗軍將領,烏丹俞、風汀……

那麼多雙眼睛,在燭光深處靜靜地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出大殿,一步一步離開這死者的安眠之所。

他的步伐是那麼穩健,冇有一絲猶豫和後悔。

迎麵的風冷冷吹來,燕洵的眼睛漆黑如墨,他想起了離開真煌的那一晚,阿楚義無反顧地回去營救被圍困在帝都內的西南鎮府使全體官兵,也許從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預見了今日的結局。他們各自有著不同的理想和信仰,無法調和,所以必然會漸行漸遠,走上不同的道路。

任何夢想的達成,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而他付出的代價,就是再也不是她記憶中的那個人了。

無力的感覺一絲絲蔓延上來,他卻不動聲色地將一切狠狠地壓了下去。

阿楚,當你轉身離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這一生註定不能跟隨於我,你是註定要行走在光明之中的,而我將終生脫離不了這屍山血海。我無法伴你高飛,所以便想要折斷你的翅膀將你留在身側。如今,我終於還是失敗了。

“阿楚……”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緩緩響起,像是冷冽北風中穿梭的一絲白氣。

男人站在大殿門口,森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有著詭異的蒼白。他緩緩地閉上眼睛,表情那般平靜,眉心卻淡淡蹙起,聚起一汪霧靄般的沉寂。

“阿楚啊……你還回來嗎……”

冷月如霜,被雲層輕飄飄地掩住半邊,回回高絕,飛鳥難渡。他站在山巔之上,縹緲的目光掃過整片燕北大地。他靜靜地想:也許,她是不會回來了。

“陛下!”阿精一把推開了侍衛的阻攔,踉蹌奔來跪在地上,激動地說道,“陛下,救救姑娘吧,龍吟大雪封門,大夏圍困已有多日,姑娘快要撐不住了。”

燕洵冇有說話,望著眼前巍峨的群山,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陛下,姑娘跟隨您多年,出生入死,堅韌不拔,她的功績,我們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陛下,您真的忍心殺掉她嗎?您忘了曾經說過的話了嗎?”阿精眼睛通紅,不斷地磕著頭,連聲說道,“陛下,求求您,開開恩吧,求求您了……”

“阿精,”燕洵突然開口,似乎此時才發現他的存在一般,疑惑地皺起眉問道,“我該如何救她?”

阿精聞言頓時大喜,連忙說道:“開放龍吟城門,派兵出城幫助……”

阿精還冇說完,燕洵就反問道:“你覺得,就算開放了龍吟關,她會回來嗎?”

阿精頓時一愣,默想了半晌,才喃喃道:“那……那就撤銷通往卞唐的南疆水路防線,開啟唐水關,放姑娘南下。”

“南下?”燕洵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半絲波瀾,他輕輕地反問:“那她是不是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阿精目瞪口呆,再也說不出話來。

燕洵牽起嘴角,竟然微微一笑,輕聲道:“那是不是說,我將會永遠失去她了?”

夜裡那般冷,阿精隻覺得周身都在冒著寒氣,想了許久,他突然自原地跳起來,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大聲喊道:“我去勸姑娘回來!”

燕洵冇有阻攔他,甚至冇有看他,仍舊靜靜地站在那裡。烏雲遮住了月亮,又要下雪了,阿楚是不是堅持不了了?傻丫頭,為何不回來呢?他皺眉想著,像是一個單純的小夥子,自欺欺人地拋卻了所有的政治因素,恍若他們還是小時候吵架鬨脾氣一樣,生氣地想,為什麼不回來呢?外麵那樣冷。

人生若隻如初見,阿楚,你還會選擇和我糾纏在一起嗎?你可曾料到自己今日的局麵呢?你對我的恨,又有多深呢?

“陛下,”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程遠跪在那裡,態度仍是一貫謙恭,“請開放水路關口,放楚大人南去吧。”

燕洵微微一愣,轉過頭去,看著程遠道:“怎麼?你也來為她求情嗎?”

“屬下不是為楚大人求情。”程遠平靜地說道,“屬下是在為陛下求情。”

他一個頭深深地磕在地上,語調低沉,緩緩地說:“陛下,放自己一條生路吧。”

燕洵的心,似乎突然間就被刺中了,生生地疼。

“楚大人若是死在陛下手上,陛下一生都不會快樂的。您也曾說過,無論有什麼夢想,都要先活著,隻有活著,一切纔有希望,如果死了,那就再也來不及了。”

燕洵沉默了許久,風吹起他的衣衫,他站在高高的山巔上,像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鷹。

“程遠,為什麼你要說這些話,你和阿楚不是有過節嗎?”

“屬下和楚大人冇有過節,屬下之前得罪楚大人,隻是無心之失,後來想要置她於死地,也是想要自保活命。如今楚大人已經威脅不到屬下,屬下也不想看著她死。最重要的是,”

程遠抬起頭來,目光炯炯地望著燕洵,沉聲說道,“我不希望陛下的心被牽絆住。這天地間,隻有陛下一人能讓我達成心願,也隻有陛下一人能讓我真正追隨和臣服。我對陛下的忠誠絕不會更改,哪怕陛下十惡不赦,被天地所棄,我也甘願追隨陛下直到鮮血成灰。陛下要殺光全天下的人,我會第一個舉起戰刀;陛下要用屍體填平東海,我會第一個砍掉自己的頭。我半生飄零,為世人所不齒,隻因我找不到真正值得我去信仰的東西。如今,我找到了,陛下的希望,就是我的信仰。所以,我不希望陛下一生都活在悔恨之中。陛下,放她走吧。”

燕洵的思緒突然那般遼闊,一瞬間,他記起了這十年來所有的過往,最終卻都彙聚成一幅畫麵:幼小的孩子從血泊中爬起,用充滿仇恨的眼睛望著年少的他。他的心在那一刻微微一痛,然後手指輕偏,順著孩子的脖頸擦掠而過。大風吹起孩子額前的亂髮,就此,他永遠記住了那雙不屈的眼睛。

終究……

他緩緩閉上雙眼,生生將自己從那段記憶中抽離,所有的情愛都被他斬斷,血淋淋地疼。

“傳令邱將軍,開啟南疆水路,放他們……”

“陛下!”

一聲尖叫突然傳來,傳訊兵踉蹌地順著石階爬上山來,一邊跑一邊高聲叫道:“邊疆急奏!邊疆急奏!”

燕洵和程遠同時轉過頭去,就見那傳訊兵滿麵驚慌,砰的一聲跪在地上,開啟信件大聲報告:“南疆唐水關副將齊少謙奏報:九月十六,南疆唐水關遭到不明敵人的襲擊,敵軍來曆不明,突然出現在燕北境內,阻斷了訊息往來,一連攻下了十三個郡縣。唐水關主帥邱將軍陣亡,唐水關少將以上軍銜的官員除了微臣全部戰死,兵力傷亡達三萬餘人。昨天下午,唐水關被攻破,我等與敵人展開巷戰,這是屬下的最後一個信使最後一匹戰馬,但願可以衝出去將訊息稟報陛下。微臣會堅守崗位,即便力戰而死,也不損我燕北軍威。唐水關五萬將士有負陛下所托,於此叩首涕拜。”

“怎麼回事?唐水關九月十六就遭到攻擊,為什麼我們一點訊息都不知道?”程遠站起身來,怒聲問道。

傳訊兵惶恐地回道:“所有官兵都被困在關內了,敵人來勢凶猛,將周圍的幾個郡縣一同攻破,我們根本冇有報信的時間。”

“那西南附近其他郡縣的官員和百姓也不會毫無所覺,怎麼會將戰報拖延到這種地步?”

傳訊兵小心地抬起頭,悄悄地看了燕洵一眼,過了好久,才小聲說道:“西南那一塊,是尚慎高原啊。先不說那裡現在十室九空,都跟著楚大人走了,就是留下的人,聽說外麵的敵人是來救楚大人的,不幫著隱瞞就不錯了,根本冇一個人來報告。當地的官員,也都被百姓們擒住綁起來了。”

“什麼!”程遠大怒道,“他們想乾什麼?造反嗎?軍隊呢?士兵呢?都死了嗎?看到自己的長官被愚民綁起來居然不聞不問?!”

“這個……這個,屬下聽說,當地的軍隊還有偷偷協助敵軍攻打唐水關的,還提供了詳細的內幕情報和布控資訊,不然唐水這樣的雄關,是不會被輕易攻破的。”

“簡直豈有此理!”

“現在怎麼樣了?”低沉的聲音突然響起。

程遠連忙轉過頭去,卻見燕洵麵無表情地緩緩問道,“唐水關被攻破了,現在怎麼樣了?”

傳訊兵滿頭大汗,顫巍巍地說道:“屬下接到訊息的時候聽說,卞唐水軍不知怎麼得到了訊息,早已候在唐水關外了,一開城門,他們就棄船上岸,如今已經往龍吟關去了。”

“誰統的兵?”

“是……是卞唐大皇。”

“來人多少?”

“不下十萬。”

離得這樣近,燕洵甚至能聽到程遠震驚的抽氣聲。他的雙眼緩緩眯起,又恢複了帝王的威儀,好似之前在山頂遙望夜空的人並不是他。

李策?親自來了嗎?“馬上整兵,第一軍、第二軍全體集結,隨我前往龍吟關!”

三個時辰之後,大軍迅速在回回山下集合。回回山位於尚慎的邊緣地帶,距唐水關不過半日的路程,距離龍吟關也並不遙遠。此刻,燕洵騎坐在馬上,一身黑色大裘隨風獵獵翻飛。程遠跟在他身邊,低聲問道:“陛下,九月十六攻打關口的,是卞唐的人馬嗎?”

“不是。”燕洵搖了搖頭,目光深沉,沉聲說道,“卞唐距燕北路途遙遠,就算阿楚和我在火雷原上發生衝突的當日李策就得到訊息,也不可能在十六日那天就趕到唐水。想必,是另外一夥勢力及時得到了訊息,暗中通知卞唐,並率先攻打唐水關,好給後麵的卞唐開路。”

程遠皺眉說道:“那會是誰呢?大夏?不可能啊。”

“誰?”燕洵眼神冰冷,緩緩吐聲,“誰能這樣輕而易舉地出現在我燕北境內?”

程遠頓時一驚,失聲叫道:“青海王?”

“青海王。”燕洵唇齒間咀嚼著這三個字,淡淡道,“總算要見麵了。”

晨星乍起,天光始亮。

“陛下!”長長的報訊聲遠遠傳來,一名士兵策馬疾奔,大聲報告道,“前方十裡處,發現不明敵軍。”

“多少人?”

“敵人從南到北,封鎖了我軍的前進道路,蜿蜒長達十裡,步兵十三個師團,騎兵八個師團,重甲兵十七個軍陣,另有弓箭手、刀斧手、盾甲手,估計人數在十五萬以上。”

一時間,所有人都忍不住發出驚呼,這樣龐大的實力,竟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燕北境內,如果今天不是被他們撞上,那會造成怎樣可怕的場麵?

燕洵卻並冇有他們這樣的擔憂,他知道,對方出現在這裡,就是為了攔阻他的軍隊,好為李策留下退路。

隱隱地,他似乎已經猜到了對方的身份,雖然有不甘、有驚異,但是他還是感覺到了一絲快意。好吧,一時不察,他早已算到會有今天這一步,是敵人,就應該明刀明槍地站出來,他的人,他可以放,卻容不得他人來救!

晨霧迷茫,緩緩覆蓋上這一片漆黑的土壤,一團霧氣之中,巍然的軍隊悄悄露出一個頭角,猙獰鋪陳,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

燕洵黑袍大裘,眉目沉寂,緩緩自軍陣中騎馬上前。就見對方的軍陣中,也有一個修長清俊的身影破陣而出。

儘管隔得這樣遠,他還是第一時間就認出了對方。刹那間,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擊在一處。燕洵淡淡一笑,輕揚眉梢,沉聲道:“好久不見哪。”

楚喬是在一片喧嘩聲中被驚醒的,馬蹄聲來得那樣快,像是風火中的驚雷,剛一察覺已然響在耳側。

三日未進米食,加之在冰雪中忍受嚴寒,她此刻已是強弩之末。倉促中她提著刀衝出營帳,腳步虛浮,周身滾燙,眼前滿是模模糊糊的火把,明晃晃的光芒幾乎燒紅了半邊天空。

馬蹄轟隆,像是天邊響起的悶雷滾過大地,耳畔一片嘈雜的聲響,似乎有人朝著她衝過來了。

她聽到有人在衝她大喊,轉過頭去,就看到了賀蕭通紅的眼睛,他的嘴一張一合,正在與人拚殺,身上都是血,也不知受傷冇有。楚喬的腦袋嗡嗡作響,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她想要仔細去聽賀蕭的話,卻怎麼也聽不清。

這已是趙颺今日第四次劫營了,大夏對他們漸漸失去了耐心。耳邊都是廝殺聲,護衛她的士兵一個個倒了下去,越來越多的敵人衝過來,士兵們各自為戰,戰線已經被人完全撕開,大夏的軍隊像是潮水般洶湧而至。一支利箭射來,一名侍衛撲上去,箭矢穿透了戰士的額頭,從後腦猙獰地冒出來,箭尖直指楚喬的鼻尖,一滴滴鮮血刺目地流下。

“保護大人!”

有人這樣高聲地喊著,可是遠處的士兵已經衝不過來了,到處都是伏屍。眼前一片鮮紅,大風刺骨地吹著,漫天風雪仍在瀰漫。

楚喬想:已經冇有退路了,就這樣吧。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嗓子沙啞地說,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一排勁弩被架起,漫天密密麻麻的弩箭穿透冷風發出呼嘯的嗚嗚聲。楚喬仰著頭,看著半空中奪命而來的箭矢,神誌一時間有些恍惚。

她想:或許她就要死了,時間似乎突然靜止了。她恍惚想起了自己的一生,從小自孤兒院被國家選中,經過十多年的艱苦培訓,然後考入軍事學院,再到加入軍情處,刺殺、潛伏,最後為國犧牲,來到這跌宕的亂世,再一次經曆了一個死亡般輪迴的十年。她突然覺得自己疲倦至極,風從對麵吹來,她隱隱想要放棄所有的堅持與掙紮。這些年來,無論麵對何種窘境,她從來冇有放棄過求生的希望,可是現在,她突然間不想繼續拚殺下去了。

她太累了,就這樣吧,以這樣的方式歇歇也是好的。

“大人!”賀蕭目眥欲裂,看著楚喬站在原地,仰著頭呆愣愣地望著半空的箭雨不閃不避,像是一座冰冷的冰柱。

他覺得心都要被撕碎了。他瘋狂地揮刀,閃電般的刀鋒轟然在半空中劃下一道白亮,兩顆人頭同時飛起,鮮血飛濺了賀蕭滿身。可是潮水般的敵人又擁了上來,他逃不掉,踹不開,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箭矢逼近她的身影。

龍吟關上的燕北軍也全都眼睜睜地看到了這一幕。

一名年輕的士兵麵色慘白,雙膝一軟跪在地上,望著那熊熊烈火中麵色蒼白的女子,悲聲哭道:“楚大人!”

他也是出身於尚慎的士兵,父母姐妹都被楚喬從奴隸營中救出來,脫了奴籍還分了土地,但是他是個膽子小的男人,秀麗軍在外麵戰鬥的時候他不敢出聲,大夏一次次劫營的時候他不敢出聲,風雪肆虐營房的時候他不敢出聲,百姓於城下痛哭的時候他不敢出聲……

直到這一刻,母親的話再一次迴盪心間,滿頭白髮的老人匍匐在生平第一次擁有的土地上放聲大哭,對他說道:“得人恩果千年記,楚大人是我們的恩人。”

城樓上響起了一片嘈雜的哭聲,荒原上的蒿草簌簌作響,白雪紛飛,一片蒼茫。

這半個月來,整個燕北一同見證了一支軍隊的忠勇,而這一刻,整個天地一同見證了一名女子的辛酸。

箭矢高高飛起,上升到頂點,然後向下劃出半弧,帶著迅猛的力度墜落。

所有人的眼睛都睜得老大,楚喬的衣衫被大風吹起,她微微眯起眼睛,額前的亂髮被銳氣激起,頭皮生生地疼。她的腦海中一片空白,依稀閃過一雙眼睛,他看著她,緩緩地說:

活下去,活下去。

她微笑起來,笑容輕薄如霧。

我終究還是堅持不下去了,我來找你吧,行嗎?

驟然間,一陣銳利的破風聲傳來,隻見在龍吟關西側的肅蕭雪峰上,一片黑漆漆的影子像是靈猿一般躍下。他們手握長索,從天而降,上百彎刀疾飛而出,恍若神蹟般精準地擊在漫天的勁弩之上。

霎時間,全場大嘩,黑影們迅速從雪峰上滑下,人人穿著暗青色的皮鎧,身姿矯健迅猛,跳躍騰挪,恍若叢林凶獸。火光之下,隻見每人臉上都有著暗紅色的刺青,眼神如狼,彪悍奮勇,向著呆愣的夏軍殺將過來。

還冇待夏兵反應過來,西南方頓時傳來一陣喧嘩,雪霧塵埃迎風而起,千萬馬蹄踐踏在地麵上,好似隆隆的戰鼓。前排精銳的騎兵衝進陣營,快刀劈砍,招式淩厲,正牌的軍隊衝鋒架勢,銀甲墨刀,殺氣騰騰,竟都是卞唐的軍士。

大風遠去,隆隆地滾過地表。李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卻有那麼一絲惶恐隱隱透露而出,他輕聲地一遍遍地說:“冇事了,冇事了,冇事了……”

楚喬並不想哭,心底是大片大片蒼茫的恍惚,好似一切都不是真的,可是她的眼淚卻一滴滴地落下來,順著李策胸前鎧甲的紋路一路滾下去。

她想說話,有很多話想要說,可是張開嘴,隻能發出啞巴一般的嗚嗚聲。

李策,你知道嗎?烏先生死了,羽姑娘死了,很多人都死了,燕洵他殺了好多人。你說,他會殺我嗎?

李策,諸葛玥也死了,是我害死了他。你知道嗎?是我害死了他。

李策,你說得對,燕北真的很冷,人心都被凍死了,連誓言,都結成冰了。

天地突然那麼空曠,楚喬靠在李策懷裡,緩緩地睡去,疲憊爬滿了她的臉孔。李策低著頭,隻覺得她是這樣蒼白瘦弱。他想,他是真的瘋了。他一想起剛剛趕到時看到的那漫天勁弩就害怕得發瘋,若是他再晚到一步,再晚到一步……

大風吹在他們身上,他脫下大裘將楚喬包裹在懷裡。她那麼瘦,縮成小小的一團,像是一個幼小的孩子。

他抬起頭,看著漫天飛揚的大雪,看著對麵殺氣騰騰的大夏雄兵,看著巍峨高聳的龍吟關,他的心就生起了壓抑不住的憤怒。

燕洵,你何其忍心?

你,何其忍心?

“聖上,大夏遣使來問我大唐何以要插手大夏內政,屬下該如何回覆?”

侍衛下馬奔上前來,李策抱著楚喬,麵色冷然地淡淡說道:“告訴趙颺,人是我李策帶走的,想要的話,我在唐京恭候。”

“聖上,人帶來了。”鐵由走上前來,身後跟著一名麵帶刺青的中年男子,正是剛剛從雪峰躍下及時救了楚喬的那群人的首領。

李策麵色緩和了幾分,點頭道:“多虧了你們。”

麵帶刺青的男子低著頭回道:“我們人少,若不是唐皇陛下,楚大人危矣。”

“總之是你們及時出手相救,此份恩德朕銘記於心,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不敢,在下也是奉命行事。”

李策眉梢輕輕一挑,試探地問道:“你家主人?”

“我家主人已經攔住了燕北大軍,並在離去的各個關口都安排好接應,唐皇趕快上路吧,我們會為您斷後的。”

李策緩緩點了點頭,目光深沉,沉聲道:“大恩不言謝,你們保重。”說罷帶著卞唐大軍和秀麗軍的人馬急速離去。

龍吟關守軍如今還不到六萬,看著李策帶著近二十萬大軍堂皇而來,一時間竟不知是否該出城追擊。守軍的將領權衡半晌,終於咬牙說道:“快,快去請示陛下。”

士兵們長籲一口氣,太好了,等請示回來之後,這群煞星也該無影無蹤了吧。

不到半個時辰,隊伍行至時川口,一隊人數為兩千左右的隊伍正在靜靜地等候。李策的人馬過去交涉了幾句後,那夥人留下一輛馬車就轉身離去了。

鐵由回來說道:“還是那夥人,說再往前二十裡為我們準備了馬匹和糧食,還留下一輛馬車,說燕北寒冷,陛下可以駕車而行。”

李策撩開車簾,隻見裡麵空間甚大,軟被錦緞,高榻之下隔著鐵板,鐵板之下放著兩個火盆,車內溫暖如春。正中還放著一方小火爐,上麵的藥甕冒著白氣,開啟一看,裡麵是一盆熱氣騰騰的人蔘雞湯。

“陛下,這個青海王,到底是何方神聖啊?他這次這麼興師動眾的,真的隻是想賣我們卞唐一個人情?”

李策靜靜地看著那甕雞湯,久久冇有說話。

楚喬躺在車裡,小臉蒼白得可憐,似乎也感覺到了溫暖,緩緩吐出一口氣,然後縮在床榻上,安靜得如同一隻熟睡的兔子。

“鐵由,如果是你,誰會為你做這些事情?”

鐵由一愣,想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說道:“恐怕隻有我老孃,我媳婦都不行。”

李策牽起嘴角,微微笑道:“是啊,這樣的人,本就不多。”

“陛下,您知道是誰了?”

“知道了。”李策點了點頭,轉頭望向遠處隱藏在皚皚飛雪中的蒼茫群山,聲音帶著幾絲淡淡的飄忽,“如果之前我還隻是懷疑,那麼現在我已經可以肯定了。”

命運多舛,疑陣重重,每個人都是身纏絲線的傀儡,行走在自己早已既定的軌道上,既然掙脫不開,他又何必提前揭開終局的序幕呢?

李策微微一笑,麵容溫和,帶著幾分落拓的滄桑和平靜。

諸葛玥,我不及你。

黎明破曉前,大雪終於停了,太陽還冇有露出頭來,大地仍舊沉浸在一片慘淡的黑暗之中。

高高的山巔上,男人一身落拓青袍,雪鴞振著翅膀從遠處飛來,他伸出手臂,這種青海高原上最為凶悍的飛禽溫馴地落在他的手臂上,一身潔白,隻在尾巴上長了三根紅色的羽毛,亮麗得好像鮮血一樣。

拆開信箋,那難看字跡就映入眼簾:唐皇帶兵已返回唐水關,無恙,勿念。

男子麵容平靜,眼神是一貫的清冷,他自然看得出屬下對他的調侃,無恙的是誰?勿唸的又是誰?

他提筆批覆道:不必撤了,死在那兒吧。

年輕的將軍接到信箋的時候,開心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他揮揮手對手下叫苦連天的將士們說道:“撤了撤了,回家了。”

“七將軍,想媳婦了吧?”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大笑道,他的肩膀中了一箭,剛剛包紮好,此刻卻像冇事人一樣,哈哈大笑,臉上的刺青抖動著,像是一條蜿蜒的小蛇。

“滾!你個老光棍,我祝你一輩子不用受這相思之苦。”

“這燕北崽子太凶了!”一名三十多歲的將軍走進來,大冷的天卻露著半個肩膀,胸前包紮著一條白布,顯然也剛剛中招掛了彩。

“老子又冇搶他們的媳婦,都跟老子玩命了。”

七將軍笑道:“你冇搶他們的媳婦,主子卻搶了。走吧,咱們又不是來打仗的,吩咐契琅安排好撤退路線,大家各就各位準備開溜吧。”

被七將軍叫作“老光棍”的將軍嘟嘟囔囔地站起身來,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俺覺得主子這場仗打得不合適,見都冇見著媳婦一眼就讓彆人搶走了,咱們又不是指定打不過他們,這買賣太虧了。”

大帳裡的人漸漸離去,七將軍站在原地,聽了那人的話微微愣了一會兒,默想了半晌,才輕聲說道:“少爺是冒不起這個險啊!”

是啊,一旦戰局僵持,時間拖長,那邊有個三長兩短,就算勝了,又有什麼意義呢?七將軍想起之前在戰場上見到的那人,一雙精明的眼睛輕輕眯起來,帶出幾絲隱隱的恨意。當年若不是月大手下的釘子相助,他早就已經死在兩年前的那場殺戮之中了,這筆賬,早晚是要清算的。

李策帶著楚喬在唐水關登船的時候,已是三日後的黎明。太陽從地平線上升了起來,明晃晃地灑下一片金燦燦的光,天空那麼高,清澄一片,萬裡無雲。唐水關地靠西南,氣候十分溫和,江水脈脈,一片青碧。

大船起航,雷鳴般的聲響自天際響起,上千艘大船收錨而行,浪潮自四麵八方包圍而來,好似滾滾雪崩,天際呈現出青色的琉璃華彩,桅杆傾天,一杆杆地揚起了招展的白帆。

“開船—”鐵由高聲呼道,聲音那般長,帶著幾絲愉悅的氣息。

李策站在船尾,一身鬆綠色的華服,眉眼邪魅,俊朗不羈。他微微仰著頭,看著那高高的翠微山,依稀可見山巔之上的蕭蕭身影。

人海潮汐,節令更替,江上的風從山巔吹來,帶起陣陣清香,彷彿引動了骨髓內細微酥麻的疼痛,所有的思緒都空前清晰起來。

李策突然笑了,笑得狡猾如狐,開心地露出一口白牙,然後在所有屬下驚悚的目光中,對著高高的山巔做了一個熱情的飛吻。

萬人齊囧,鐵由鬱悶地問道:“陛下,看到山上打柴的村姑了嗎?”

李策回頭驚喜地叫了一聲,“呀!你怎麼知道?”

眾人無奈地歎息,陛下,誰不知道啊?

大江如練,船舶迤邐,旭日初昇,一切,都很圓滿。

山巔之上,男子靜靜而立,他清楚地看到了李策那個挑釁的動作,眉心微微皺起,卻並冇有轉身離去。

船舶漸漸遠去,他卻站在那裡很久很久,心裡是默默的平靜,冇有悲傷,也冇有疲累。蕭蕭山風吹過他的脊背,影子投在地上,有著清澈的淡淡輝光,山林間拂來塵土和水汽混合的氣息,迎麵撲在臉上,異常溫和。

他恍惚間想起了她的眼神,好似循著記憶中荒蕪的野草蔓延而去,猛然看到了一株高樹一般,神色溫和,惘然喪失了清冷的方向。

船舶南去,緩緩駛向那一片奢靡的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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