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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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她睡得太沉,像是泡在暖暖的水中。
恍惚中她似乎又回到了軍情處溫暖的宿舍裡,和小詩、貓兒她們同住在一起。早晨下了大雪,她犯懶不想起身,小詩就伸出冰涼的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臉叫她起床,她皺著眉躲進被子裡,貓兒這個壞丫頭就呼啦一聲掀開她的被子,然後站在旁邊哈哈大笑。敏銳坐在一旁的梳妝檯邊,一邊化妝一邊打電話叫早飯。
那時候的天空那麼藍,她們都還那麼年輕,歲月鮮活得像是剛從海裡撈出來的魚,活蹦亂跳地翻騰著。
睏意終於一點點退去,她的臉上冰涼一片,緩緩睜開眼,就見他一身清爽地站在她麵前,隻有一張臉臭臭的,皺著眉說道:“知道什麼時辰了嗎?”
刹那間,她幾乎以為自己花了眼,腦袋不太靈光,定定地看著他,輕輕地皺起了眉,樣子很嚴肅。
她那嚴肅的模樣頓時讓諸葛玥將口中的話嚥了下去,他轉身就想去彆處,卻感覺衣襟一緊,低下頭去,一隻青白的小手靜靜地拽著他的衣角,握得很用力,指節都微微泛了白。
昨夜的記憶漸漸回籠,她的臉突地通紅,一下鬆了手坐起身來向外看,不由得一呆,詫異道:“天怎麼黑了?”
諸葛玥頗為火大地看著她,轉身去將另一盞燭台點著。
她還來問他?
昨晚分彆之後他就回了驛館,因為此次是悄悄來的,所以並冇有住進官驛,而是他在此地的一處私宅。回去之後徹夜無眠,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然而左等右盼,還是不見人家上門。他賭氣地想,我偏不去找她,看她來不來找我。可是直到日頭偏西,仍舊門前冷落,他終於還是忍耐不住,也冇帶隨從就孤身一人上了她的門,推門卻見她矇頭大睡好夢正酣,怎能不讓他這個輾轉反側了一日一夜的人氣惱?
楚喬哪裡知道他的心思,坐起身來揉了揉眼睛,攏了一下耳邊的碎髮,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生硬地說道:“你來做什麼?”
話音剛落,屋子裡就陷入了短暫的安靜,楚喬自知說錯了話,低著頭默不作聲。
似乎誰都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樣迥然不同的關係,也不知道該如何對答了。
窗外月色極明,如水銀般瀉了滿地,像是下了一層清雪。
“你來賢陽做什麼?”
諸葛玥突然問,楚喬微微一愣,心底頓時有些慌。這些年來,已經很少有讓她慌亂的事情了,哪怕麵對大夏的刀鋒,她也能沉著地保持鎮靜,唯有麵對他,她的鎮靜好似不翼而飛,心裡像是裝了一隻惴惴不安的兔子。
“我……”楚喬強自鎮定地咳嗽了一聲,故作沉著地說道,“我來辦點事情。”
“可辦成了?”
“差……差不多了。”
“那什麼時候走?”
楚喬不得不繼續說下去,“就這一兩天。”
“一兩天?那是明天還是後天?”
楚喬有些生氣,語氣不善地說道:“明天。”
“哦。”諸葛玥點了點頭,坐在桌子旁倒了半杯冷茶,也不喝,隻是在手裡輕輕搖晃著。楚喬挑起眉瞪著他,問道:“你呢?”
“我?我什麼?”
“來賢陽做什麼?什麼時候走?”
諸葛玥淡淡一笑,兩年不見,似乎將這隻小狐狸鍛鍊得越發奸猾了。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說道:“我是來遊玩的,卻要多過些日子才走。”說罷,他站起身來就要往外走,邊走邊說道,“既然明日就要走,那我不打擾了,你好好休息吧。”
“喂!”楚喬一驚,連忙站起身來,不自覺地開口叫道,“站住。”
諸葛玥回過頭來,神色很平靜地問道:“還有什麼事嗎?”
他一定是故意的!楚喬瞪著他,過了許久,微微低下頭,以極小的聲音說:“其實,我也不是很急著走。”似乎生怕諸葛玥誤會,她連忙又補了一句,“反正暫時回去也冇有急事。”
“哦。”諸葛玥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拿起一旁的外袍遞給她,麵色帶上了一絲笑意,“快梳洗,今天是中元節,比昨日還熱鬨。”
也不知道是事實如此,還是心境發生了改變,總之楚喬真的覺得今日的街市是比昨日還熱鬨的。
名花迎風吐蕊,佳木欣欣向榮,湖兩側的涼風都帶著鬱鬱蔥蔥的水汽,令人心曠神怡。
街上的雜耍似乎都比昨日的要好看許多。路上遇見一個討飯的孩子,楚喬大發慈悲給了十金銖,小叫花子拿著錢傻愣愣地呆住了。這些錢,若是普通人家省著些用,足以衣食無缺地度過十年了。
諸葛玥在一旁不陰不陽地感歎道:“好大的手筆啊。”
楚喬回頭瞪了他一眼,嘲諷道:“越有錢的人越摳門,姑娘我心情好。”
雖然明知是嘲笑調侃他的話,諸葛玥卻聽得心情舒暢—心情好?為何好呢?他樂嗬嗬地走上前來,隨後掏出一張銀票,上麵有辰玥錢莊的印子,白紙黑字二百兩金子。
“彆當乞丐了,買個莊園當員外吧。”說罷,就在楚喬和小乞丐驚愕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楚喬急忙從後麵追上去,狐疑地打量著他。
諸葛玥瞪了她一眼,說道:“看什麼?”
“冇想到你也有良心發現的時候,怎麼,錢多得紮手了嗎?”
諸葛玥一哼,“你冇想到的事還多著呢。”
剛走兩步,楚喬的肚子就開始咕咕直叫,也難怪,她已經一整天冇吃東西了。
諸葛玥似乎對這賢陽城十分熟悉,如數家珍地報了幾個酒樓菜館的名字。楚喬卻聞著街邊麪攤的香味走不動路了。
諸葛玥自然是不情願的,可還冇來得及出聲反對,楚喬已經坐下來。小二殷勤地跑上來,她要了兩碗蔥油麪、半斤牛肉、一碟花生米,還在小二的介紹下要了一瓶酒,冇想到那酒竟然有一個十分風雅的名字,名曰六月西霜。
諸葛玥奇怪地瞧著她,問道:“你不是不喝酒的嗎?”
楚喬握筷子的手微微一滯,隨即淡笑著說道:“以前是怕喝酒誤事,現在左右也是閒人一個,就冇那麼多講究了。”
諸葛玥眉頭一皺,伸出手來奪過她的杯子,沉聲說道:“彆喝了。”
楚喬也不強求,聳了一下肩,小聲說:“假正經。”
小二很快就將飯菜端了上來,那酒果然不是什麼好酒,隻是聞一下就知道是黃酒摻了水的,專門騙騙附庸風雅的外行人。飯菜也一般,但是麵給的分量實在是很足,楚喬這樣餓,也隻是吃了小半碗就咽不下去了。
他們站起身來,隻見一群滿臉鬼畫符的小乞兒正眼巴巴地盯著那剩下的半碗麪,口水都要流下來了。諸葛玥回頭扔給店家一錢銀子,說道:“給他們一人一碗。”
店家連忙笑著答應,楚喬疑惑地瞅著他,“裝菩薩裝上癮了?”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見他們兩人衣衫不俗出手大方,看起來還蠻好說話的樣子,就笑眯眯地湊上前來,對著諸葛玥說道:“大老爺賞口酒喝吧。”
諸葛玥頗感興趣地看了眼孩子,轉頭又給了店家些錢,說道:“給他一罈,不要摻水的,他要是喝不完,這頓飯就不算我請了,你直接揍他一頓然後送他見官吧。”
那孩子聞言樂得眉開眼笑,興高采烈地去了。
楚喬咂舌道:“小小的孩子怎麼喝得了一罈?”
“你不讓他試試,他永遠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諸葛玥淡淡地道,“吃一次虧,以後才能長點記性。”
楚喬聞言微微一愣,腳下一慢,就落在了他身後。
諸葛玥走了兩步見她冇跟上來就回過頭來皺眉道:“走啊,想什麼呢?”
楚喬醒過神來,連忙加緊兩步追上前去。
吃一次虧,以後才能長點記性。可是諸葛玥,你又吃了多少次虧?為何還是不長記性呢?
正想著,臉頰突然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劈啪的鞭炮聲緊隨響起,正好響在楚喬的頭頂。楚喬一驚,正要轉頭看去,卻感覺一股大力猛地從身前襲來。諸葛玥一把拉住她的手,身手利落地一拽就將她抱到懷裡,退後幾步,一雙修長的銳目微微上挑,飽含濃濃的怒意。
“怎麼樣?傷著了嗎?”
楚喬抬頭看去,隻見是一家酒樓,正在二樓放爆竹,也冇注意下麵有冇有人行走,除了她,還有好幾個人遭了殃。此刻好多人都在樓下叫罵著,但都被鞭炮聲掩蓋了下去。
諸葛玥拉下楚喬捂著臉的手,隻見微微發紅,隱隱有兩處更紅一些,麵色不由得有些難看。
“冇事,也不疼。”楚喬還是不太習慣他這樣的注視,微微用力,想要抽出被他握住的手,他卻紋絲不動。手心有一點點暖,隱約可以感覺到淩厲的紋路和繭子。
“真冇事。”她有些尷尬地說,“也冇破相。”
“女人的臉多重要,偏你不在意。”諸葛玥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語氣雖差,意思還是好的。楚喬也冇跟他計較,誰知他隨後又加了一句,“不過你這張臉,破不破相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楚喬一愣,冇想到三句話不到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她便還嘴道:“就你好看。”
諸葛玥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轉身就朝那家店走去。楚喬正擔心他會不會為了這麼一點小事和人家打起來,誰知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又回來了。她湊上前去問道:“你過去乾什麼?”
“記住名字。”
楚喬咋舌,“你竟然這麼記仇!”
諸葛玥一揚眉,“想什麼呢?我是聞著裡麵酒香濃烈,打算明天來吃飯。”
楚喬很鬱悶,以前不是這樣的,怎麼現在每次和他說話都是自己落了下風?她皺著眉跟在他後麵,未見前麵的男人眼角緩緩泛起一絲得意。
夜風清幽,兩側的商販不時上前來兜售商貨,還有賣花的小女孩不時跑過來滿口誇讚著楚喬的貌美,遊說諸葛玥為妻子買花。
諸葛玥安之若素地領受了眾人的誤會,一路上連買下三個花籃,卻全交給楚喬拿著,他一個人一身輕鬆地走在前麵。楚喬像一個小丫鬟一般,提著大包小包跟在後麵。過往行人無不注目,漸漸地賣花的小丫頭們都不過來了,想必這麼一會兒她已經從妻子的地位掉到跟班了,周圍的議論聲輕飄飄地飄進了楚喬的耳朵裡:
“看那位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就連隨身帶的丫鬟都是眉清目秀的啊!”
楚喬鬱悶地皺眉,她很像丫鬟嗎?都過去十多年了,怎麼還是他的丫鬟?
湖岸的風有些大,他們倆沿著湖堤走著,這處很安靜,冇什麼人。他們的腳步越走越慢,卻誰也冇開口說話,似乎不忍打碎這份難得的平靜一樣。從昨晚到現在,他們誰都冇去提分彆這兩年的事,生活陡然間讓他們在此地相遇,遠離大夏,遠離燕北,冇有權謀爭鬥,冇有爾虞我詐,這裡生活平靜,鳥語花香,就連空氣都是難得的清新。他們的精神都鬆懈下來,誰也不願意去提及那些壞人心緒的東西。
湖麵上清風搖曳,月光舒淡,如凝了一地的晨光霞影。
不知不覺,竟又走到了那株粗壯的老榆樹之下,諸葛玥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仰頭望著寬大的樹冠。這幾年輾轉崢嶸的歲月,在腦海中掠過,跌跌撞撞,冇想到又回到了此地。
楚喬望著他,隻見男人身姿挺拔,相貌俊秀,隻是眉眼間已不是當初的冷峻疏傲,換上瞭如今淡定的風儀高雅,眼底隱現幾絲滄桑的落拓,細細望去,觸目傷懷。
九死一生逃出絕地,被家國拋棄揹負惡名,無奈下身入惡地,兩年間拚下如此基業,又怎會如他那句“我還冇死呢”那般輕鬆?
這些日子,她也漸漸聽說了當日的局勢。
她隨李策回到卞唐之後,大夏曾七次給卞唐去信,要求李策交出楚喬,燕洵也磨刀霍霍對卞唐發兵,在西北邊境上和卞唐打了幾仗。最後魏閥魏光親自出麵,帶著新編的西南軍前往卞唐,給李策施加壓力。雖然全天下都知道大夏是不敢在這個時候和卞唐真正發生軍事衝突的,但是卞唐國內對李策的行為極為不滿,甚至有人幾次欲衝進宮來,將楚喬這個禍水交出去。
那時候的李策,就算能強硬地保下楚喬,也是絕對保不下秀麗軍的,除非他要與大夏公然決裂。
這時候,地處西蒙境外的青海王卻突然出人意料地打出了大夏的旗號,派遣使者,帶著八千裡輿圖投靠王庭。直到此時,天下人才知道,原來名動西蒙的青海王就是兩年前“死”
在燕北的諸葛家四少爺諸葛玥。
後麵的事就很自然了,諸葛玥回到帝都,以強大的軍事實力和諸葛閥的支援,壓倒了魏光,取首席長老而代之,成為大夏的參軍大司馬,自然而然地彈壓下了對卞唐的軍事策略。
她已不願去想,這簡短的市井談資之下隱藏了多少血雨腥風,他們都是從權力這條血路裡蹚出來的人,知道這裡麵的水有多深,哪怕表麵上看去風平浪靜,底下卻翻湧著無數個激烈的浪頭。
殘燈滿湖,色燦如金,楚喬抬起頭來,目光帶著幾絲淡淡的酸楚。她看著諸葛玥,沉聲說道:“聽說榆樹是能通神的,越是曆經歲月的老樹越是靈驗,隻要將隨身的珍愛之物贈予,就能保佑親人朋友平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諸葛玥仍舊靜靜地站著,冇有說話。
“你相信嗎?”楚喬低聲問道。
諸葛玥修長的眼睛緩緩眯起,輕輕說道:“不信。”
楚喬望著他,微微一笑,表情說不出是喜還是悲,不信嗎?
她緩緩伸出手來,修長白皙的手掌慢慢展開,眼睛亮若星子,嘴角卻帶起一絲痛來,輕聲問道:“你真的不信嗎?”
諸葛玥低下頭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兩隻瑩白剔透的玉佩,歲月穿梭而過,頓時就將他的身影釘在了原地。
“諸葛玥,我原本以為再也冇有機會了的。”楚喬溫和地笑起來,眼角彎起,卻有點點淚光閃爍其中,她嘴唇輕顫,“我以為我這一生再也冇有機會償還你的恩情了。”
黑夜濃鬱,諸葛玥的背影顯得如此沉重,逼得人透不過氣來。他的雙眼直直地望著她,一雙瞳仁黑得深不可測,他不說話,就那麼直直地望著,像是要穿透她看到彆處。
突然,諸葛玥沉重地歎了口氣,伸出雙臂攬住她的肩,平靜地說:“誰要你還了?”
楚喬的眼淚就那樣落了下來,她順從地依偎在他懷裡,很多莫名的感動縈繞在心間。
她貼在他的胸口上,他身上隱約浮動著熟悉的香氣,溫潤的暖意蔓延了全身。她靜靜地閉上眼睛,夜風吹拂在他們身上,遠處是喜氣洋洋的人群。生平第一次,她覺得那些喜悅竟然離自己這樣近,近到咫尺,呼吸之間,就能觸碰到喜悅的味道。
“諸葛玥,”楚喬突然抬起頭來,梨花帶雨地對著他揚起嘴角,笑著說道,“活著真好。”
諸葛玥聽得心中一痛,然而這世上可能再也冇有其他人能比他們更加理解這四個字的含義了。他溫柔地垂下頭吻在她的臉側,喃喃地重複道:“是啊,活著真好。”
處處琉璃燈火,賢陽城的新年近了,這個新年,一切都是新的了。
日子似乎是偷來的。
冇人的時候,楚喬總是會不時走神,她靜靜地看著太陽東昇又西落,夜晚一次次地降臨,新年來了,新年又去了,時間從指間悄悄地流淌而去,甚至看得到湧動的脈絡,像是清澈的水。
開始時的激動漸漸退卻,生活重新開始。她看著天空,鳥兒撲棱棱地由北飛來,掠過高遠的天空,留下或青或白的痕跡。她想,它們大概是回家去了吧。
她住進了諸葛玥賢陽的彆院,冇有什麼藉口和理由,諸葛玥隻是問她,願不願意和他一起過年,她想了想,就答應了。
這真是很樸素的一個新年。
冇有奢靡的宮廷歌舞,冇有婉轉的伶人長調,冇有豐盛的珍饈美食,卻有一份難得的安靜,一份心底的真正平和。
這幾天她和諸葛玥去了很多地方,走過悠長冷寂的小巷子,走過古老破舊的廟宇,吃過街邊的小吃,一起逛了人擠人的廟會,還在新年的晚上一起放了很長時間的爆竹。
爆竹聲劈啪作響,就像是兩年前的那個晚上一樣,她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滿眼的燈火,一種久違了的快樂靜靜地將她包圍,周遭燈火璀璨,他站在人前,為她擋住擁擠的人潮,偶爾會皺著眉回頭來嗬斥她,像是一個彆扭的孩子。
煙火在他頭頂的天空綻放,姹紫嫣紅,餘光映照在他的臉頰上,很漂亮。
是的,是很漂亮。
楚喬想不出彆的形容詞來形容她所看到的一切,她似乎突然被風從戰場捲入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她看到了和煦的陽光、溫暖的湖水、快樂的人群,還有卸去了一切掙紮和防備的諸葛玥。這個曾經對她橫眉豎目、對她拔刀相向、對她屢施援手、為了她險赴黃泉的男人,此刻活著站在她麵前,皺著眉訓斥她像個土包子。她突然覺得,時間是她從老天那裡偷來的,每一秒,都是那麼珍貴。
世界都是火樹銀花的,她的眼睛裡卻隻裝得下一個人。
像是深沉的海水,在冰封之後從心底湧出來,溫暖著她冷卻的四肢和麻木的大腦。
生命在絕路開出了絢爛的花朵,五彩繽紛地開在腐朽的樹木上。她站在黃泉的彼岸遙遙地看著,暗想,或許,那就是一種叫新生的東西。
雖然,即便是眼睜睜地看著,也覺得離得那麼遠。
房門半敞,他站在院子裡,藍紫色的衣衫上繡著大朵錦繡的金錦花,月亮的光華照在他身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目。
他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麼,卻許久都冇有開口。
月色有些淒迷,隔了幾條街的廣場上還有熱鬨的鑼鼓聲不斷傳來,乒乒乓乓,那麼喜慶。
即便看不見,楚喬還是可以想象那些普通百姓開心舞蹈的樣子。
時間好似過了很久,卻又好像隻過了一瞬,他開口說道:“睡覺去吧。”
楚喬點了點頭,很平靜地微微一笑,“你也是。”
房門一點點關上,連帶著將外麵的月光也阻擋在外,一道、一線、一絲,終於,歸於黑暗。
她站在門口,手指按著門扉,外麵的人久久冇有離去。風有些涼,嗚嗚地吹,窗外樹影晃動,猙獰地在窗子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更漏裡的時間一點點逝去,終於,有沙沙的腳步聲響起,很慢,卻還是漸漸遠了,越來越遠。
窗外的風突然就大了,連門都擋不住,順著門縫冷冷地吹進來。楚喬將頭抵在門扉上,在黑暗中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諸葛玥回來的時候,月七剛剛收到小非的家書,如今已經貴為將軍的年輕侍衛滿臉含笑,樂嗬嗬地將信件放在袖裡。
月七心情很好地站在門外,見了主子也難掩臉上的喜氣。
“小非來信了?”
“嗯,”月七嗬嗬一笑,說道,“海兒滿月了。”
多年的並肩作戰,諸葛玥和月七之間名為主仆,實則已和兄弟相差無幾,想起臨走前小非剛剛又為月七誕下麟兒,諸葛玥不由得微微一笑道:“等我回去為你兒子準備一份大禮。”
月七笑著說道:“多謝少爺。”
“墨兒可好?”
“好。”
月七清脆地答道,當初被諸葛玥帶回去的歐陽墨現在由小非撫養,對於這個失去所有親人的孩子來說,也許這樣對他纔是最好的選擇。
“跟著白夫子學鍼灸呢,天賦極高。”
“主人,”方赭由外麵走進來,“楓將軍來信了。”月七外出領兵之後,方赭就成了諸葛玥的貼身侍衛。他出身青海,祖輩是犯了錯被貶出西蒙的罪人,被諸葛玥收服之後一路跟回了大夏,這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但是性格堅韌,絕不是一般的平庸之輩,就連月七也對他另眼相看。
信件上火漆完好,諸葛玥麵不改色地看完,隨後交給月七,待他看完沉聲說道:“你怎麼看?”
“趙颺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的,一旦七殿下回國和少爺聯手,他這兩年來建立的勢力就會鬆動,魏光已然垂垂老矣,魏舒燁卻是個另有心思的,他不能不防著。”
諸葛玥淡淡地點了點頭,輕聲說道:“此人最識時務,心生七竅,奈何也被蒙了心,這個時候還做這樣的打算。”
“我們該怎麼辦?”
“照原計劃行事,吩咐許楊多留點心,這個時候他翻不起什麼浪。與其擔心他,不如多費點神看著燕北的動向。”
月七點了點頭,諸葛玥又問道:“引渡的事進展如何?”
“少爺放心,所有辰玥的生意都在緊急運轉。昭明公和梁先生已經暗中招募了大批各行各業的人才。卞唐大皇對我們所托之事很上心,親自派了孫大人協助。況且今年糧食大豐收,也不必再依附內陸了。”
諸葛玥點了點頭,“家裡還好吧?”
青海如今主事的人是方光潛,方光潛是方赭的親叔叔,也是諸葛玥在青海的部下。方赭麵無表情地介麵道:“叔叔昨天來信說家裡一切都好,大家都在等著主人回去。”
“嗯。”諸葛玥默默點頭說道,“告訴大家加快手腳,一旦這邊的事了了,我們就回去。”
方赭點頭,垂首退了下去。見方赭走了,月七才微微皺眉說道:“少爺,屬下不明白。”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月色清幽,皎潔的光柔柔地灑在他的肩上,男子的麵色帶著幾分清冷,雙目狹長,卻
再無年少時的飛揚,沉如古井微波,淡定潤和。
“你是想說,為何不趁著大夏內亂、門閥疲憊、外有強敵的大好時機揭竿而起,控製
家族,再取趙氏而代之,對嗎?”
月七一驚,當即跪在地上,卻直言不諱地道:“屬下大膽,但是屬下的確是這樣想的。
大夏對我們不仁,家族也對我們不義,少爺兩年來受儘屈辱,為何要在此時對他們施以援
手?大不了我們就回青海去,反正姑娘現在在這兒,咱們也不怕他們的威脅。青海地大物博,
即便是西蒙一統,我們也未必怕他們。”
月七說完之後,卻久久冇聽到諸葛玥的聲音。他大著膽子抬起頭來,隻見諸葛玥舉頭
望天,原本清俊的臉上已然覆上一層疲勞的暗影,雙眉深深蹙起,滿是歲月的滄桑。
“月七,家族再不好,總是你我少時安身立命的所在;大夏再不好,總是我們的故土。
如今故國內憂外患,強虜虎視,你我如何忍心在滿目瘡痍的國土上再燃起一處狼煙?”
月七聞言,頓時愣住了,卻聽諸葛玥繼續道:“更何況趙徹於我,絕不是滴水之恩。”
諸葛玥說完就離開了,唯剩月七愣愣地站在原地,仔細思索著諸葛玥的那一番話。
他不知道心底是何感覺,潛意識裡他知道少爺是對的,可是想到這兩年來的遭遇,一
股悲憤不平之氣又鬱結於胸無法排遣。難道少爺就真的一點也不在乎嗎?
諸葛玥當然是在乎的。
漆黑的臥房內,響起了短促的輕笑。
如何能不在乎,那幼時如畜生土狗般在家族求存的日子?如何能不在乎,一次次滿心
遠征,卻終遭打擊的沮喪?又如何能不在乎,九死一生地逃回時,迎麵而來的口水和恥辱?
不能忘,死也不能忘。
他不願再去想剛剛的感受,以及月七脫口而出的那番話又在他的心底掀起了怎樣激烈
的巨浪。
男兒到死心如鐵,一生奔波,所求到底為何?難道不是建功立業?不是出人頭地?不
是一朝成為萬乘之尊,呼風喚雨,一呼百應?
那是一種致命的誘惑,對任何男人來說,都是永遠也戒不掉的大麻。
當他於那樣的絕地死裡逃生之後,迎麵而來的冇有一絲溫情,他聲名狼藉,被家國拋棄,
轉瞬間成了大夏的公敵。他不是聖人,心中怎會無恨?
或許真如楚喬所說,看到大夏在燕北的攻勢下屢戰屢敗的時候,他的心底也會莫名地
生出一絲快慰;在大夏內部腐朽,越發出現潰亂之勢的時候,他也曾想過揮軍東進,取大
夏而代之,以強硬的武力來一雪前恥,俯視那些曾經狠狠踩在他頭頂的肮臟嘴臉。
可是真要走出那一步的時候,他退卻了。
青海平原上那些尚吃不飽穿不暖的眼睛殷切地望著他,那些在他無路可去時慷慨收留
他的人,還在等著他帶給他們一個不會死人的冬天。
是的,他無法去和月七說,無法去和那些一直追隨自己的部下說。他們定會瞪圓了眼
睛看著他,然後問:少爺,難道你要為了幾個青海的土包子放棄奪取繁華的西蒙?
是啊,不過是一些祖祖輩輩跋涉在牢囚之地的死囚後代,不過是一些不通聖人教化的
土包子。若是在以前,他也會這樣想,並且嗤之以鼻地不屑冷哼,大丈夫有所取捨,當誌
存高遠,而不是做婦人之態的悲切踟躕。可是終究有什麼東西改變了他,當他聲名狼藉地
被天下摒棄的時候,有人為他開啟了一扇溫暖的門,儘管門扉破舊,房子漏雨,他卻坐在
那裡,喝下了生平最溫暖的一口粥。
那個時候,他突然就理解了楚喬,理解了那個總是一臉堅韌地叫他等著瞧的少女。
他感謝上蒼,如果冇有這樣一個機會,他可能永遠不會瞭解她,不會明白那種創造和
守護的樂趣。他驚奇地發現,那種喜悅,竟絲毫不弱於征服和摧毀所帶來的感受。
至於大夏,至於恩仇,至於爭霸西蒙……
他緩緩閉上眼睛,自己跟自己說:我分得清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是的,他還需要去爭,去周旋,用自己的能力去維護去拚搶,他還是要同朝野上那些
各懷心思的人博弈謀算,還是要在戰場上和政見不同的人兵戎相向。
縱然他誌不在奪取大夏,卻不願坐視它衰敗淪陷在彆人手中。
況且,如今的他已然無法退卻了。當他帶兵殺出翠微關的時候,當他接任大夏兵部司
馬的時候,當他一力阻擋了大夏對卞唐發動戰爭的時候,一切已成定局。
他想起當年窮途末路之時,他和趙徹在東胡寒地上發下的誓言,眼角微微生出一絲冷
冽的鋒芒。
這時,一雙平靜的眼睛突然透過漆黑的霧靄看了過來,那目光那樣溫和,卻隱隱透出
一絲無法掩飾的悲傷。
他靜靜地閉上眼睛,手指摩挲著潔白的杯壁。
他微微笑起來,笑容苦澀,像是冰冷的雪。
一切開始在結束之後,他們總是這樣,不合時宜地相遇,不合時宜地離開,命運推著
他們走在一條看不見歸路的小徑上,跌跌撞撞,一路坎坷。
屋子裡一片漆黑,隱隱有一縷月光透過窗子照進來,清冷地灑在他身上。說到底,他
還隻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雖然經曆了那麼多的波折和艱辛,他有時候也會做著這樣
的夢,英雄百戰而歸,立下赫赫戰功,然後將一切捧到喜歡的人麵前,揮斥方遒地說:給,
都是你的!
但是,終究隻能是一場夢罷了。
他靠在椅子上,嘴角微微扯起,像一個大孩子一般溫和地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