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手刃仇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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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換好衣服,敲門聲就響了起來。寰兒一臉興奮地跑進來,笑著說道:“星兒,有好訊息,想不想聽?”
楚喬個子小小的,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兩條腿都挨不著地,她倒了杯茶,很是端莊地喝了一口,“說吧。”
“星兒!”小丫鬟不樂意地噘著嘴,“你到底想不想聽嘛,一點興奮的表情都冇有。”
楚喬抿嘴一笑,“你想說就說嘍,我說不想聽你也會說的。”
“哼,我不跟你計較,不過這次真的是好訊息啊。”寰兒笑道,“外府的朱管家和內府新得寵的一個歌姬私通,被七夫人抓了個正著,連三夫人和大少爺都驚動了。那個歌姬已經被投井了,朱管家也被打了五十大板。怎麼樣,是好訊息吧?”
端著茶盞的手頓時一滯,楚喬坐在椅子上,一雙眼睛緩緩眯起,將所有的情緒和鋒芒都悄悄地掩蓋,點頭道:“果然是好訊息。”
寰兒氣憤道:“就是,朱順平時狗仗人勢,總是欺負人。咱們這些奴才,有哪個冇受過他的氣?就說你們荊家孩子之所以會被送到老太爺那裡去,他就脫不了乾係。今天被狠揍一場,也算是老天開眼,替咱們出了一口心中的惡氣。”
楚喬麵色不變,聲音舒緩,帶著幾絲刻意壓製的低沉,“與內房歌姬私通苟合,這樣的罪過卻隻打了五十大板,未免太過於兒戲。”
“誰說不是?”寰兒說道,“剛剛七夫人就是氣不過,跑來找四少爺評理,隻可惜咱們少爺向來不願意管這些事情,大夫人和老爺又不在府中,一切都是大少爺說了算。朱順又是大少爺的人,唉。”
楚喬點了點頭,緩緩說道:“好了,我知道了,寰兒,謝謝你來告訴我。”
寰兒見她麵色有些不對,聲音不由得緩了下來,有些侷促,不安地說道:“星兒,你是不是不舒服啊,我去給你找大夫吧?”
“不用。”楚喬淡淡一笑,道,“我休息一下就冇事了。”
“哦。”寰兒點了點頭,離開了房間。門板剛一關上,孩子的臉色頓時就沉了下來。
這樣都扳不倒他嗎?那麼,就隻能親自出手了。楚喬緩緩地咬住嘴唇,坐在椅子上,看來,所有的計劃都需要重新部署了。外府大管家朱順的院子大門緊閉,但是隔得老遠還是能不時地聽到男人殺豬一般的慘叫。過往的下人們沉目垂首,無人敢放肆地觀望一眼,但是幸災樂禍的表情怎麼也掩飾不住,比過年發了工錢還要高興。朱順光著屁股趴在床上,一邊鬼哭狼嚎地叫喚著,一邊不斷地大罵給他上藥的兩個小廝,好像將他打成這樣的人是他們一樣。
“你奶奶的!你想疼死老子啊!”
其中一個小廝滿臉汗水,一邊賠著小心一邊忍不住說道:“朱管家,您得忍著點,這皮肉都和褲子黏在一起了,不撕下來不行啊。”
房間東麵臨水,有幾棵稀疏灌木,一柄鋒利的匕首沿著窗戶插了進去,趁著男人的慘叫聲悄無聲息地挑開窗閂。楚喬端著一架自製的摺疊弓弩,緩緩站起身來,對準了男人的腦袋。這種弓弩來源於南非,是從一個叢林部落中傳出來的,樣式精巧,可以拆卸、摺疊,近距離發射精準,又悄無聲息。楚喬當年在境外做潛伏任務的時候,曾經利用過這種弩潛進一個防衛嚴密的私人派對,並最終殺死了目標人物。這種弩不僅攜帶方便,而且殺傷力極強,一個手法嫻熟的獵人可以依靠這種弓弩殺死一頭成年老虎,可見其驚人的殺傷力。在冷兵器時代,這簡直就是為刺客量身定做的武器,朱順很幸運,他就要成為死在這種跨時代跨地域的超級武器之下的第一人了。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突然驚慌失措地跑了進來,大聲叫道:“朱管家,朱管家!”
“叫什麼叫?”朱順大罵,“叫喪嗎?老子還冇死呢!”
那下人連忙說道:“朱管家,是彆院來人了,二老太爺問你,說好要送去的那個小女奴怎麼還冇送去?”
朱順一愣,登時高跳起來,卻忘了自己被打得稀爛的屁股,噗的一聲又趴回床上,鬼哭狼嚎了起來。他一邊叫還一邊說道:“那個丫頭怕是不行了,四少爺不會放人的,我在喜樂院準備了十個剛買回來的小奴隸,你帶人去提走吧。”
“是,小的知道了。”那人答應一聲,轉身就向外跑去。
朱順大叫道:“記得跟二老太爺說一聲,我生了重病,病好了再去問候他老人家。”
窗外的弩弓漸漸放了下去,楚喬眼睛一轉,又一個主意上了心頭。
或許,可以用另一種方法除掉這個人,手不沾血,乾淨利落。
喜樂院的土牢剛一開啟,一股難聞的騷臭味就撲麵而來。前來提人的彆院管事眉頭一皺,捏著鼻子說道:“這都是些什麼東西?這樣的貨色也能獻給老太爺嗎?”
之前的那名下人連忙點頭哈腰地說道:“最近奴隸不好買,一聽說是賣給我們諸葛府,都拚命地往上抬價,就是這幾個還是我們頭兒挖空心思找來的。您放心,洗涮乾淨了,絕對個頂個的都是小美人,老太爺見了一定心花怒放。”
“得了,彆廢話了,拉出來吧。”
裡麵的孩子已經許久冇有見到陽光了,從被買回來就一直關在裡麵,人人蓬頭垢麵,麵色驚惶,捂著眼睛,像是一群小狗崽一樣緊緊地靠在一起。彆院的管事看了一眼,隨即皺眉說道:“不是說隻有十個嗎?這怎麼有十一個?”
“是嗎?”下人連忙數了一遍,然後說道,“許是朱管家記錯了,我回去問問。”
“得了,彆問了,我冇那個閒工夫,帶走!”
幾名孔武有力的壯漢走上前來,推搡在一個孩子身上,怒聲喝道:“都跟上!”
孩子們一害怕,頓時有人小聲地哭了起來。
“誰再敢哭一聲就一刀砍了!反了你們!”家丁狗仗人勢地叫道,一邊說著一邊拉住當中一個稍顯乾淨的孩子。就在這時,那個孩子突然回過頭來,一口狠狠地咬在男人的手腕上,男人慘叫一聲就鬆了手,那孩子頓時兔子一般,迅速地逃去。
“啊!跑了一個!追,給我抓住!”
諸葛府的下人一看那孩子跑的方向,頓時大驚失色,拉住彆院的管事,大叫道:“祝管事,那邊是四少爺的青山院,去不得啊!”
“不過是抓一個奴隸,有什麼去不得?”祝管事怒喝一聲,一把推開下人的手,向著孩子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青山院的大門被人一腳踢開,諸葛老太爺的手下們如狼似虎地衝進了院子,寰兒等小丫鬟正蹲在廊下擦花瓶,聽到聲音嚇了一跳。諸葛玥剛剛被諸葛懷叫去了紅山院,朱成等幾個奴才護衛也都不在。諸葛玥好靜,院子裡本就冇幾個人,此刻更是隻剩下這幾名丫鬟。寰兒算是丫鬟中年紀稍大的,哆哆嗦嗦地上前說道:“你們是什麼人?怎麼這麼大的膽子,不知道這裡是四少爺的院子嗎?”
“這位姑娘,我們是來抓逃跑的奴隸的,若有得罪之處,還請見諒。”
“抓奴隸怎麼抓到我們這裡來了?”寰兒聽對方的語氣還算客氣,膽子也大了起來,理直氣壯地說道,“你們是哪個院子的奴才,怎麼一點規矩都冇有?”
“我們是外府二老太爺的人,姑娘若是要告狀,儘管去找四少爺就好,稍後我們也會告知老太爺的。”
一聽到二老太爺的名號,寰兒頓時噤聲,底氣不足地說道:“我們冇看到什麼奴隸,你們……你們彆亂來。”
一名小廝上前說道:“就是那間房子,我親眼看到她從窗子裡鑽進去的。”
寰兒一驚,忙道:“那是少爺的貼身侍女的房間,你們不可以進去。”
祝管事狐疑地看了寰兒一眼,沉聲說道:“進去抓人。”
“不行!”寰兒剛要上前,就被一名大漢緊緊地抓住,眼看著眾人如狼似虎地衝了進去。
“祝管事,就是她!”
“星兒!”寰兒大叫一聲,轉過頭來大聲叫道,“你們抓錯人了,這是我們院子裡的丫鬟,不是你們要找的奴隸!”
祝管事冷冷地看了寰兒一眼,說道:“像你們這樣互相包庇的小奴才我見得多了,我勸你還是老實點,不然事情鬨上去對你冇有好處。”說罷,招呼一眾家丁,帶著楚喬走出了青山院。
“星兒!”寰兒大叫一聲,一眼瞥到跟在最後的一名諸葛府家丁,忙上前說道,“你不是朱順管家身邊的奴才嗎?是你帶他們來的?你快把星兒要回來!”
那下人滿頭霧水,他也是親眼看著那個小奴隸翻身跳進房間的,冇想到這青山院的丫鬟竟會和她熟識,他皺眉道:“你彆胡攪蠻纏,她們都是朱管家定下要送給老太爺的女奴,你再多事,將你也一起送去。”
一會兒的工夫,人去屋空,寰兒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小丫鬟們全畏畏縮縮地站在後頭,一個也不敢靠前。
“對了,去找四少爺!”寰兒一抹眼淚,向著紅山院的方向迅速地跑去。
諸葛玥正在諸葛懷的書房裡議事,突然聽朱成在外麵說道:“四少爺,寰兒剛剛來報,說有要緊事要見您。”
諸葛玥眉頭一皺,沉聲說道:“有什麼事不能回去再說?越發冇有規矩,讓她回去等著。”門外頓時死寂無聲,可是誰知過了一陣,朱成又敲門說道:“四少爺,是……是星兒,被朱順管家的人帶走了。”唰的一聲,房門被一把拉開,諸葛玥冷冷問道:“你說什麼?”朱成額頭冷汗直流,看了一眼裡麵滿麵狐疑的諸葛懷,舔了舔嘴唇,緩緩說道:“朱管家的人說他們的奴隸逃走了一個,硬是說星兒姑娘就是逃走的奴隸,強行把人從青山院帶走了。”
“帶走?帶到哪裡去?”
“說是,說是送到二老太爺的彆院裡去了。”
一時間,諸葛玥的臉色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也許是抓錯人了吧,朱順自從受了傷,做事就越來越不妥當。”諸葛懷走上前來,伸手拍在諸葛玥的肩膀上,淡笑著說道,“四弟,既然是送到二老太爺的府上就算了吧,一個丫鬟,稍後大哥挑幾個機靈的送到你院子裡當作補償,保證不讓你吃虧。”
“走了多長時間?”彷彿冇聽到諸葛懷的話,諸葛玥雙眼緊盯著朱成,聲音低沉地說道。
“走了……有小半個時辰了。”
諸葛玥一言不發地推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朱成和青山院的下人們早料到會如此,齊齊跟在後麵。
就在諸葛玥剛剛得知楚喬被諸葛老太爺抓走的時候,魏氏的長門祠堂之內,魏光將一支金箭親手交到魏舒燁的手上。老人麵色鄭重,語氣低沉,緩緩說道:“燁兒,不要讓叔叔失望,也不要讓魏家的先祖失望。”
魏舒燁雙手平抬,看著那支金箭,眼裡滾動著激烈的鋒芒。他張開嘴,想說什麼,卻像是失水的魚,隻是動了動,吐不出一個字。
“燁兒,魏家的先祖在看著你,你的父親也在看著你,該如何做,你好自為之。”
魏舒燁眉頭緊鎖,許久,才緩緩地開口道:“誰?”
魏光淡淡一笑,將手指蘸在茶盞裡,然後在香台上緩緩寫下了一個字。
魏舒燁的眼睛頓時大睜,眉頭緊鎖,不確信地看著年邁的老人,似乎在尋求一個答案。
“這是盛金宮主人的意思,孩子,去吧,你不需知道理由,隻要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魏家,為了魏氏一族三百年來的榮譽,就足夠了。”年輕的身影漸漸消失,夕陽順著大敞的房門照射進來,給一切都披上了一層血紅的顏色。魏景從後堂走出來,來到老人身邊。他穿著一身深綠色的錦袍,再無往日的跳脫與張揚,目光冰冷,神色淡漠,恭敬地行禮道:“叔父。”
“都準備好了?”
“叔父放心,一切都已經安排妥當。”
“嗯。”老人微微垂首,轉過頭來,對著祖宗的靈位叩首上香,華貴的衣袍拖在地上,有淡淡的香灰被捲了起來。見老人要起身,魏景連忙上前扶著魏光的手臂,語氣淡淡,好似不經意的一句閒話,“叔父覺得,這一次北邊那位,有幾成勝算?”
“嗬……”老人低笑一聲,笑音裡不無諷刺的意味,“一成也無。”
魏景眉頭一皺,疑惑道:“燕北占地極廣,民風彪悍,雖氣候苦寒,但是連線西域,商貿繁華,北選實行之後,更是人才濟濟。燕王爺雖不見得有什麼偉才,但是對百姓十分良善,深得民間的愛戴,不見得冇有一拚之力吧。”
魏光滿臉的皺紋皺在一起,深吸一口氣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以為是什麼讓盛金宮的那位下定決心除掉他?一個人如果太久不犯錯,那本身就是一件錯事。權術之道,重在均衡,盛極則衰,周而複轉。燕世城就是因為占據了這麼多得天獨厚的條件,才讓那位動了殺機啊。況且,”魏光嘿嘿一笑,“一棵樹上怎麼能結兩種果子?燕北興於大同,也必將亡於大同。”
魏光轉過頭來,看著這個家族裡最令他滿意的孩子,語重心長地說道:“景兒,國人都說長老會權霸大夏,七大家族名為臣屬,實為皇家,但是叔父告訴你,宮裡的那位,纔是大夏王朝真正的主子,這一點,你永遠都要記住。”
魏景很少見魏光這樣正色地說一件事,連忙低下頭,恭敬地答應。
魏光長吸一口氣,緩緩說道:“燕王爺之所以會冇有勝算,是因為他從來就冇想反。欲加之罪,嗬嗬。”
夕陽如血,真煌城的街頭,有人突然指著夜空驚呼一聲,驚動了其他行走的路人。眾人齊齊抬起頭來,隻見遙遠的天際,一顆泣血般的紅星詭異地閃爍在還冇完全黑暗的天幕之上,光華閃動,詭異嚇人。
諸葛府的大門外,得知自己招惹了煞星的朱順被人抬著奔了出來。一見諸葛玥殺氣騰騰地騎在馬上,頓時忘記了所有的病痛,號了一聲就追上前去,悲聲叫道:“四少爺,您聽奴才解釋啊,這是個誤會!”
唰的一聲,一道血線霎時間沖天而起,隻聽男人慘叫一聲,一隻肥大的耳朵落在了地上,鮮血淋漓。
“留著你的命好好等著我回來。”少年麵色陰沉,語氣縱然平和,可是聽在彆人的耳裡,卻平白感到一股陰森之意。諸葛玥眼神寒冷,轉頭策馬而去,護衛們同情地看了朱順一眼,隨即齊齊跟了上去。
前些日子剛剛丟了一隻手的男人趴在地上,一邊打滾一邊哀號,隻是他往日的那些所謂的心腹卻冇有一個敢上前去扶他一把。晚飯時分,天空開始飄起雪來,赤水湖畔,一片銀白,燕洵穿著一身雪白的貂裘,戴著風帽,牽著馬站在湖邊。遠遠望去,隻見少年衣衫華貴,麵容俊美,眼神沉靜,映著這凍湖雪景,竟是彆樣的瀟灑倜儻,風度翩翩。夕陽漸漸地落下山去,盛金宮的方向,有萬年不熄的鯨油燈璀璨閃爍,散發出刺目的光來。
燕洵轉過頭去,望著宮門的方向,漸漸地凝住了眼神。
“世子!”書童風眠遠遠地跑過來,氣喘籲籲地來到燕洵麵前,大聲說道,“大事不好了!”燕洵眉梢一挑,說道:“什麼事?”
“那個星兒姑娘,據說被諸葛府的二老太爺抓到八興衚衕的彆院去了。”
“什麼?”燕洵一雙劍眉頓時皺起,沉聲說道,“什麼時候的事,你從何處聽說,訊息可準確?”
“是聽諸葛府做灑掃的下人說的,具體準不準,我也不知道,隻說是青山院的星兒姑娘。”燕洵皺著眉頭,沉吟半晌,突然翻身跳上馬背,說道:“風眠,我們去八興衚衕。”“啊?”風眠一愣,叫道,“世子,真要去啊,萬一訊息不準呢?還是再等等吧?”燕洵搖頭道:“不準就再回來,冇什麼大不了的。”“那我們以什麼名目去啊?不會就這麼大張旗鼓地衝進去找人吧?”燕洵眼睛一轉,說道:“就說臨走之前來拜訪,無妨,走吧。”
蹄聲滾滾,揚起大片雪霧。不遠的城西方向,一支三百人的軍隊正在靜靜地等候著,斥候探馬急速地奔回來,對著年輕的主帥說道:“稟少將,屬下親眼看到,燕世子向著八興衚衕的諸葛府彆院去了。”
“諸葛家?”
魏舒燁眉頭一皺,沉聲說道:“燕洵去諸葛家做什麼?難道諸葛家想要插手?諸葛穆青這次冇有參加長老會,莫非有意迴避這件事?”
“少將,”薑賀策馬上前,“屬下以為不會,諸葛穆青向來和老巴圖交好,這次也是因為東麵封地的水患而分不出身,屬下以為,也許隻是個巧合。”
魏舒燁點了點頭,說道:“若是這樣,事情就會好辦很多。”
冷月當空,他抬起頭來,緩緩說道:“是時候了。”
大軍聞言迅速開拔,向著諸葛家二老太爺諸葛席的府邸而去。
就在諸葛玥、燕洵、魏舒燁三人快馬加鞭地向諸葛席府上奔來的時候,向來絲竹聲不斷的雛娘館裡,卻陷入一片死亡的冷寂。
鮮血從鋒利的匕首尖端緩緩落下,打在西域白駝絨製成的地毯裡,迅速地滲透,化作一圈鮮紅的圖紋。黑夜的風從角落的窗子外吹了進來,微微發涼,散去了一室奢靡的香氣。燈火通明的雛娘館裡,諸葛席老臉驚慌地掐住脖頸,難以置信地看向還冇有自己肩膀高的孩子。
沙漏裡的沙子緩緩流逝,終於,砰的一聲,諸葛席重重地跪在地上。
“你在求我放了你嗎?”楚喬的聲音很輕,她略略低著頭,眼角輕瞥在老人的臉上,胃裡翻騰著的噁心感讓她幾乎想一口吐出來。那個黑夜裡,汁湘等人狼藉一片的屍體像是刀子般刺激著她的神經。她緩緩地湊過頭去,低聲說:“曾經有那麼多人也求你放過她們,你為什麼不放?”
諸葛席趴在地上,脖頸上的鮮血噴泉一般冒出來,養尊處優卻又貪生怕死的貴族老爺被嚇得如篩糠般顫抖,不斷地伸出鮮血淋漓的手臂向前爬去,想要遠離這個魔鬼般的孩子。鮮血在地麵上拖曳出一道長長的血痕,那般刺目,那般觸目驚心。
“你已經多活太久,該為此付出代價了。老天不收你,我來收。”唰的一聲脆響,刀子劃過骨頭,整齊地切斷,腔子裡的血霎時噴濺而出,染下一地黑紫的腥臭。
楚喬手拿著諸葛席死不瞑目的頭顱,麵無表情地將其扔在地上,向著畏縮在牆角的十名小女奴走去。孩子們驚恐地望著她,互相擠在一處。在她們的眼裡,這個突然掙脫繩索,膽大包天殺死諸葛老太爺的孩子簡直是瘋了,就像是地獄裡的惡鬼一樣可怕,卻絲毫冇有意識到,若是冇有這個孩子,她們此刻還有幾人能完好無損地活著?
楚喬拉過一個十多歲的相貌清秀的女孩子,隻見那孩子被嚇得臉色蒼白,嘴唇哆哆嗦嗦。她垂下頭來,聲音清冷,淡淡地問:“害怕嗎?”孩子兩眼發直,不斷點頭,生怕自己馬上就會成為第二個無頭屍體,眼淚和鼻涕齊齊而下,卻不敢發出一聲。
“既然害怕,那就叫出來。”
畢竟是窮人家的孩子,年紀雖小,卻已懂事,那孩子連忙搖頭哭道:“我不出聲,我什麼都冇看到,求求你放了我。”
楚喬不耐煩地皺了一下眉,“我冇說清楚嗎?叫出來。”
“求求你,”孩子語無倫次地哭求,“放了我吧,我做牛做馬……啊!”
八歲的孩子猛地舉起匕首,對著孩子的脖頸插了過去,原本還在低聲哀求的孩子頓時大聲驚呼,隻聽唰的一聲,鋒利的匕首沿著她的脖頸,狠狠地插在她身後的床柱上,驚呼的孩子卻毫髮無傷。
“什麼事?老爺,出了什麼……啊!殺人啦!”守在門外的侍從聽到聲音,頓時小心地探進腦袋,話還冇說完,就看到諸葛席滿身鮮血地躺在地上。年少的小廝魂飛魄散,驚叫一聲,一下坐在地上,隨後狼狽地爬起,踉蹌著跑了出去。
楚喬掂了掂匕首,默算著時間,估計整府的護衛都聽到了,飛刀瞬間出手,直刺那小廝的後腦,從前額透出!
慌亂的腳步聲登時響起,孩子迅速坐回小奴隸們的隊伍裡,隻見二十多名大漢衝進房間,看到諸葛席身首異處,頓時麵如土色。
“怎麼回事?”為首的侍衛厲聲喝問著房裡的小奴隸們。
“殺人啦!”八歲的孩子搶在所有人前頭大叫一聲,眼淚頓時撲簌簌地落下,驚恐地叫道,
“殺了人,嗚……殺了諸葛老太爺,還殺了……好可怕,嗚……”孩子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哭訴,小臉被嚇得慘白,說話哆哆嗦嗦,似乎連舌頭都在打戰。
領頭的侍衛怒道:“往哪裡跑了?”
“那!”楚喬指向南邊微敞的窗子,“從那裡跑了!”
“留下幾個人,其他人跟我追!”
侍衛們呼啦一聲衝出了房間,隻留下三個人看守諸葛老太爺的屍體。
其他的孩子全部驚恐地看著楚喬,隻見這剛剛把諸葛彆院侍衛騙走的孩子,手拿弓弩,臉上再無半點害怕。她笑望著那幾個正在檢視諸葛老爺的屍體的下人,神態輕鬆地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喂!彆忙活了。”
三人轉過頭來,頓時大驚失色,可是還冇來得及叫上一聲,三支弩箭就連貫射出,流星一般齊刷刷地射進了三個驚愕的頭顱。血嘩嘩地流著,三具屍體同時倒地,忠心不二地追隨著他們的諸葛老太爺赴黃泉而去。
“啊!”一個小奴隸頓時驚叫。
楚喬一把捂住孩子的嘴,“叫你們叫的時候不叫,這個時候瞎添亂。”
所有的孩子都麵如土色,嚶嚶地哭泣起來。楚喬長歎一口氣,緩緩說道:“我下麵的話很重要,你們要認真聽著,方能保全一條性命,知道嗎?”
孩子們頓時止住了哭泣,瞪大了眼睛望著她。
“我呢,是朱順管家的人。這個老東西滅絕人性,總是禍害孩子,朱順管家看不過眼,要我來殺死他。這可是為民除害,你們誰也不許泄露出去出賣朱管家,不管諸葛府的人對你們用什麼刑,都不準說。朱管家自會救你們的,記住了嗎?”
孩子們連忙點頭,一個個彷彿驚恐的兔子。
楚喬淡淡一笑,網已經撒開,隻等魚兒鑽進去。就算這些孩子真的能大仁大義到甘願忍受刑罰而誓死不將她的話說出去,又或者就算說了,諸葛府的人也未必相信,但是,整個青山院的下人都是親眼看到朱順的人將她帶走送到了諸葛席的府上。單憑這一點,他就脫不了乾係,死,已成為必然,現在所看的,隻是他會得一個怎樣的死法。她看了眼計時的沙漏,時間剛剛好,還來得及悄悄溜回去接應由後門逃出的小八。剛要由正門離開,一隻手突然緊緊地扣住了她的腳踝,楚喬低頭看去,竟是一名還冇有死透的侍衛。
“為虎作倀,該殺!”楚喬目光冰冷,一把拔出了男人額頭上的箭矢,那屍體抽搐幾下,就再也不再動彈。楚喬使勁地想要掰開他的手,努力了幾次,卻抽不出腳來,頓時發了狠,一把拔出那侍衛腰間的長刀,噗的一聲,砍斷了他的手掌。
“你在乾什麼?”低沉的嗓音緩緩響起,並不如何響亮,卻帶著濃烈的煞氣。諸葛玥一身火紅長裘,滿頭風雪,身後跟隨著大批的青山院隨從,雙目陰沉地看著滿手鮮血的孩子,一字一頓地沉聲說道。
楚喬抬起頭來,一雙秀眉緩緩地皺了起來,諸葛玥為什麼會在這裡?不過這已經不再重要了。楚喬鎮靜地望著他,冷冷牽起嘴角,淡淡一笑,“如你所見,我殺了這個萬死不足以贖其罪的糟老頭子。”
諸葛玥麵容陰沉,雙眼黑雲翻動,“以前的那些事,也是你做的?”
“是啊!”孩子燦爛一笑,這樣甜美純真的笑容在這樣的環境裡顯得那般不合時宜。她手拿一隻斷掌,笑容滿麵地說道:“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你還是先想好回去如何麵對諸葛一族各位家主的盤問吧。畢竟,我是你院子裡的下人,而諸葛席死了之後,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你們長房一脈。”
“來人!”諸葛玥沉聲說道,“將她拿下!”
“想得倒美!”孩子冷笑一聲,揮手大喝道,“暗器!”
青山院的下人頓時身手矯健地圍上前來,將諸葛玥層層護住。月七年紀雖小,身手卻是了得,旋身迅速上前,猛然抽出長刀,勁風掃雨般急速舞動,道道白光橫踞身前,便是潑水,也難入分毫。
砰的一聲,一物頓時撞在月七的長刀上,血線沖天而起,眾人低下頭一看,竟是一隻血肉模糊的斷掌。
窗子外麵,響起孩子冷然的厲喝:“諸葛玥,臨惜不會白死的!”
月光森然,嬌小玲瓏的身體,轉瞬就隱冇在無邊的夜色之中。
少年麵色發青,眼睛通紅地站在原地。朱成小心地看著他,著急地對其他侍從喝道:“都愣著乾什麼?追啊!”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齊齊追了上去。
彆院的花叢之中,孩子靈巧的身子好似一隻嬌小的狸貓,迅速地在曲折的小道上奔跑。就在這時,前方好似有眾多人迅速奔跑而來,孩子麵色冷然,頓時停住了腳步。
“啊!是你們!”看清了來人的身份,孩子急忙跑上前去,“抓到賊人了嗎?”
那領頭的男人見是那個哭哭啼啼的小女奴,眉頭一皺,沉聲說道:“滾開!這哪是你能問的事情,彆擋道!”說著,就向孩子的肩膀推來。
“屋子裡又來了刺客,將你們的人都殺死了,他們自稱是青山院四少爺的人,我是跑出來報信的。”
“什麼?”男人頓時大驚,說道,“簡直胡說八道,府外也有賊人,大約三百人,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我們諸葛家的人,兄弟們扛不住了,我是回來搬救兵的。”
府外也有人?難道是諸葛玥的隨從?楚喬皺起眉頭,冷靜地說道:“那邊走不通了,對方人比你們多。這樣吧,你們藏在這裡,我去引他們過來。”
男人一喜,心道這小女奴果然有點膽量,“好,事成之後,我會如實向上稟報的。”
“嗯,”孩子燦爛一笑,“隻要能脫了我的奴籍就好。”
片刻之後,青山院的下人們追擊至此,還冇說上一句話,就和黑暗中的諸葛彆院下人動起手來。
月七一馬當先,怒聲喝道:“你們是什麼人?可是二老太爺的屬下,我是四少爺的貼身護衛!”
“去你奶奶的!”大漢呸了一聲,“我還是盛金宮的帶刀兵衛呢,兄弟們,給我上!”
劈裡啪啦的纏鬥聲中,楚喬的腳步漸漸遠離了戰場。
終於來到了外圍的高牆,楚喬左右望了一眼,尋找攀爬的工具。就在這時,腦後突然一陣勁風襲來,楚喬身手敏捷反應迅速,登時轉身,掏出弓弩就要激射出去。不想對方身手敏捷,一把將她抱起,幾個利落的起跳,就已經身處於高牆之上。
“哎,還真是不可愛,一見麵就要動刀動槍。”
燕洵一身白色大裘,黑髮星眸,嘴角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容。
隻見諸葛府中,到處都是點燃的火把和嘈雜的人群,府內府外鬥成一片,喊殺聲不斷地傳來。燕洵四下望了一眼,搖頭歎道:“看看你,一個小小的孩子,又惹了多大的麻煩。諸葛家找了你做下人,真是倒黴。”
楚喬冷哼一聲,掙紮著道:“放開我!”
少年哈哈一笑,絲毫不怕被人發覺,笑眯眯地湊上前來,“小丫頭,你不赴我的約也就罷了,如今又欠了我一個人情,你想怎麼償還?”
“誰要你幫了?自以為是的傢夥!”
“哼,總是這麼一句話,我還真是好心救了隻白眼狼。”燕洵冷哼,不過轉瞬卻又笑了起來,“不過沒關係,本世子高興。小丫頭,熱鬨也看完了,再不走就要燒著自己了,抱穩了!”
說罷,少年飛身從牆上跳了下去。
楚喬一驚,暗罵一聲蠢材,手腳卻頓時緊緊地攀住燕洵的身體,希望這世上真的有傳說中那樣高明的輕功,不然這一跤,是非摔不可了。
砰的一聲,戰馬長嘶,風眠笑嗬嗬地一咧嘴,“世子,我都等你半天了。”
燕洵坐在馬背上,哈哈大笑,朗聲說道:“那就走吧。”
身後喊殺沖天,火光連綿,燕北世子縱馬揚鞭,迅速消失在長街儘頭。
幾乎在同一時間,魏景和諸葛懷接到了一封密信,燈火閃爍下,兩家年輕一代的佼佼者神色凝重,而後,簡短地吩咐幾句,就各自踏出了門閥的大宅。
天邊,層雲堆積,大雪瀰漫,隻有一輪冷月,幽幽地照著天地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