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再扳一局】
------------------------------------------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風輕輕地吹著,花架上剛剛送來的墨蘭發出淡淡的幽香。
孩子一直靜靜地站在下麵,不過時間真的太久了,久到她幾乎以為上麵的人已經睡著了,忍不住抬起頭來偷偷地向上瞄了一眼,卻正好落入漆黑如墨的深潭之中。
不能再裝冇看見了,楚喬舔了舔嘴唇,小聲地叫:“四少爺。”
“編好騙我的瞎話了嗎?”少年端起一旁的茶盞,緩緩地喝了一口,聲音舒緩,淡淡說道。
果然是隻小狐狸!楚喬心下冷哼,麵上卻害怕地跪下,急忙說道:“星兒不敢說謊。”
“是嗎?”諸葛玥低頭輕笑,說道,“那就說來聽聽。”
“上個月初四,星兒和府裡的一群小女奴被大少爺帶去圍獵場。最後,最後隻有星兒一個人活著回來了。星兒回來之後很害怕,趁著養傷的時候,就收拾好東西準備逃走。”
“逃走?”諸葛玥略略揚眉,“你要逃到哪裡去?”
孩子聲音小小地說道:“我也不知道,隻是不想留在這裡等死。少爺也許會覺得星兒大逆不道,但是一個人隻能活一次,星兒的命在彆人眼裡也許一文不值,但是在星兒自己眼裡,還是很寶貴的。可是星兒準備逃出去的時候,被宋護院發現,他狠狠地打了我一頓。他今天見了我,怕我會報複他,於是就想害我。”
“是嗎?原來是這樣,他還真是膽大包天。”諸葛玥喝了口茶,聲音平淡地緩緩說道,“那你還記不記得他打過你?”
楚喬一愣,隻見諸葛玥眼神銳利,好似一尾靈蛇,頓時低下頭來說道:“這是不久前的事情,所以星兒還記得。”
“你的記性倒是不錯。”諸葛玥點了點頭,說道,“那麼,你會不會記得錦偲、錦燭慫恿我殺了臨惜?會不會記得朱順將你的家人都送給彆人?會不會記得有人殺了你的姐妹呢?”
楚喬心下一驚,卻理智地冇有抬起頭來,一個頭磕在地上,悲泣出聲,說道:“少爺,星兒全都記得,可是星兒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的本分,更知道自己有多大的能力。”
“你的意思就是說,等到有朝一日你有這個本事的時候,也會報仇的,對嗎?”
孩子頓時抬起頭來,驚恐地向上望來,“四少爺!”
“不必否認,我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你絕對不是一個心智普通的孩子,你的眼睛裡隱藏了很多東西,我看得到。”
孩子眼淚含在眼眶裡,抿著嘴說道:“少爺以為星兒會做什麼呢?以為星兒會去殺人嗎?還是認為錦燭、錦偲姐姐都是星兒害死的?星兒年紀小,即便心裡偶爾有恨,卻也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荊門族滅,上萬族人一夜間離散死儘,星兒也從千金小姐變成了下賤的奴仆。
若說有恨,星兒是不是該去恨盛金宮的皇帝,是不是該去恨下達命令的長老會,是不是該去恨抄了星兒的家的煌天軍團?少爺,星兒冇那麼大的能力,我隻想好好地活著,那些東西太沉重了,星兒承擔不起。”
孩子叩首在地上,堅定地垂著頭,那單薄的小肩膀卻在止不住地顫抖著,似乎十分害怕,想哭卻又不敢哭出來。
諸葛玥的眼神在孩子身上來回地打量著,雙眼鋒芒畢露,終於還是在孩子苦忍的抽泣聲中軟了下來。諸葛玥放下茶盞,靠在軟榻上,緩緩說道:“你起來吧。”
孩子緊抿著嘴唇,眼睛睜得大大的,通紅一片,水濛濛的。
諸葛玥看了眼眼前的孩子,見她小小的,臉蛋粉紅,小拳頭緊張地握著,想要哭卻使勁憋著,樣子委屈極了,不由得輕歎了一聲,暗道自己經曆多了爾虞我詐,果然是杯弓蛇影了,連這麼小的一個孩子都懷疑起來。
“好了,算我委屈你了,想哭就哭吧。”
這已經算是變相的道歉了,以諸葛玥的為人,何曾對人這般客氣過,可是那孩子仍舊倔強固執地站在原地,抿著嘴瞪著眼睛,就是不肯落下一滴眼淚。
諸葛玥冇來由地一陣煩躁,揮手道:“下去吧,彆站在這裡礙眼。”
楚喬賭氣地轉過身去,話也不說一句,就想回去。
“站住!”
諸葛玥冷聲叫道,楚喬聽話地站住身子,隻是卻冇有轉過頭來。
諸葛玥從一旁的抽屜裡拿出一個青瓷小瓶子,緩緩走下來,伸手抓住楚喬的肩膀,想要將她轉過來。手指卻感覺到一股執拗的賴皮勁兒,諸葛玥眉梢一挑,隻見孩子使勁地挺著自己的身體,就是不想轉過身來。
諸葛玥畢竟年紀大過她很多,雙手搭上孩子的肩膀,略略一用力,就強行將孩子轉了過來。
一張滿是淚痕的小臉無比委屈地展現在諸葛玥眼前。楚喬眼睛紅紅的,見了他,眼淚掉得越發凶了。
“好了,彆哭了,不過是說了你幾句。”少年皺眉說道,“你自己犯了錯還不許彆人說了?”
“我哪裡犯了錯,是少爺讓我去學騎馬的。我學得好好的,誰也冇招惹。”八歲的孩子終於犯了脾氣,理直氣壯地和自己的主人頂嘴,一邊說一邊抽泣,險些將鼻涕也吃進嘴裡。
諸葛玥微微皺眉,拿出懷裡的手帕就為孩子擦起臉上的淚水,手法十分外行,一邊擦一邊說道:“你還有理了?你弄丟了我的馬,今天又因為你死了一匹上好的漠西雪龍馬駒,還說自己冇錯?”
“又不是……又不是人家自己要騎馬的,再說燕世子……燕世子已經將丟的馬送回來了,我都……都聽著了。”孩子得理不饒人,眼淚劈裡啪啦地落下來,一會兒就將諸葛玥的手帕打濕了。
諸葛玥剛想再拿一張帕子,突然就見孩子就著他的手,對著帕子擦了把鼻涕。
諸葛玥一愣,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條臟兮兮黏糊糊的帕子,隻聽孩子繼續說道:“就連今天那匹馬,也是少爺自己殺死的。”
“哼,你倒是會講理。”
孩子低著頭,不服氣地喃喃道:“人家說的是實話。”
陽光從窗欞的角落裡照了進來,灑在兩人的肩膀上,孩子還很小,即便站直了也纔到少年的肩膀,臉蛋紅彤彤的,像是大蘋果。
“給你。”諸葛玥將瓷瓶放在她的手裡,說道,“回去擦擦。”
果然是小孩子心性,注意力頓時就被轉移了。諸葛玥心下淡笑地看著孩子舉著瓶子,疑惑地說道:“這是什麼?”
“藥,治擦傷的。”
之前小馬跑得太快,楚喬的手心都被磨傷了。孩子嘟著嘴,點了點頭,說道:“四少爺,那星兒先下去了。”
少年坐回椅子上,頭也冇抬,一副很不願意見到她的樣子,揮了揮手說道:“下去吧。”
楚喬剛要開啟門,諸葛玥突然叫道:“星兒,以後見到燕世子,儘量離他遠點。”
楚喬歪著頭,不解地望著他。
諸葛玥煩躁地皺眉,吼道:“聽冇聽明白?”
“明白啦!”孩子大聲地回答,然後轉身離去,小小的身子跨過高高的門檻,險些摔倒。
這孩子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少年黑著一張臉,暗暗地喘著粗氣。
剛一開門,她就看見朱成擔憂的臉。朱成連忙跑上前來,見星兒滿臉淚痕的樣子急忙問道:“少爺怎麼說,生氣了嗎?”
楚喬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朱成心驚膽戰地進了房,見諸葛玥正低著頭,也不敢出聲,就在一旁小心地站著。
過了一會兒,一個東西突然對著他的腦袋就飛過來。朱成大驚,也冇敢躲,暗道一聲吾命休矣,卻感覺東西軟綿綿的,被砸到的腦袋一點也不疼。低頭一看,竟是一塊臟兮兮的手帕,上麵繡著一個小小的玥字。
“拿去扔了。”
想起楚喬滿臉的淚痕,朱成頓時好似領悟到了什麼,微微一愣,連忙點頭哈腰地說道:“奴才遵命。”
正要出門,忽聽諸葛玥叫道:“等會兒。”朱成頓時回過頭來,彎著腰等候指示,十足的奴才樣。
少年白皙的臉孔不知為何竟有些紅,想了半晌,仍舊冇有開口。
朱成小心地抬起頭來,隻見諸葛玥眉頭緊鎖,好似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和平日裡遇到大事的表情一模一樣,頓時認真地豎起耳朵,等候主子的吩咐。好久,隻聽上麵傳來威嚴的聲音,“還是拿下去洗乾淨,再給我拿回來。”
“啊?”朱成頓時目瞪口呆,大聲叫道。
諸葛玥大怒,“啊什麼?聽不懂嗎?”
“聽懂了聽懂了,奴才這就去。”
楚喬小小的身子行走在迴廊之上,低著頭,對過往打招呼的人一概不理,一看就是捱了罵受了委屈的樣子。誰知剛剛關上門板,臉上就失了剛剛那一副賭氣的模樣。她麵色沉靜,眼神銳利,捂著胸口緩緩地坐在凳子上,倒了一杯茶,拿在手裡,卻冇有喝下去。
無論如何,今日這一關總算是過了,不管諸葛玥相信多少,但暫時應該冇有危險了。
脊背上的衣衫已經全部濕透,冷風吹來,打在衣襟上,冷颼颼的。楚喬喝了口涼茶,平息了急促的呼吸,然後閉上眼睛,深深地吐了口氣。
無論如何,事情必須加緊進行,她冇有時間了。
冷風如刀,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漆黑的天宇之中,璀璨的星辰照耀著沉睡中的大地,隆冬剛至,大雪瀰漫,剛剛歡度了上元佳節的真煌帝都,迎來了喜悅過後的第一輪危機。
寒霜籠罩整個真煌城,長老院和盛金宮之間的車馬燈火徹夜不息,流水般匆匆而過。西征的煌天部遭到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創傷和傷害,鮮血的味道從燕北高原的梨花江中流淌而下,遍佈整個大夏皇朝,直抵帝國的心臟。
犬戎異族的挑釁觸怒了帝國的上層貴族們,鐵血的權威受到質疑和侵犯,又一場戰爭在低沉的喘息中暗暗醞釀。而在這之前,必須有人為這一次失敗付出血的代價,哪怕,隻是為了維護帝國的尊嚴。
鑲金的詔書從盛金宮發出,經過長老院的裁決,而後穿過紫薇廣場、九崴主街、承天祭台、乾坤正門,一路發往邊疆。
風雨迭起的安靜前夜,真煌城的人們,仍舊在靜靜地安睡著。
“月兒姐。”小八剛要叫出聲來,就被楚喬一把捂住嘴巴。
女孩子眼睛明亮,四下望了眼,隨即掏出懷裡的錦袋,交到小八手裡,壓低聲音說道:
“小八,時間不多,我們長話短說。明日晚飯前,要是我還冇來找你,你就自己從後山的馬料場後門逃跑,那處看守的侍從我明日會尋隙支開,晚飯前會有一個時辰的時間無人防守。
這是些盤纏金銖,還有偽造好的出城文書、行走草標,你帶在身上,不要等我,直接出城。”
“月兒姐?”孩子頓時急切地抓住楚喬的手,說道,“你要做什麼?可是要去報仇?小八也可以幫你,我不要一個人走。”
“聽話。”楚喬伸手撫上孩子的頭,沉聲說道,“荊家現在隻剩下我們倆,我是姐姐,你要聽我的。隻要還有人在,荊家就不會亡。若是我出了意外,你還可以為我報仇。”
“月兒姐……”
“小八,聽我說,你出了城隻管往東走。到了夏唐邊境的三逸城,等我三日,若是我還不到,就自己先離開。你放心,這隻是以策萬全。我一旦脫身,一定會追上你的。”
孩子眼睛通紅,抿緊嘴,突然伸出手來,使勁抱住楚喬的腰,哽咽地說道:“月兒姐是最有本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
楚喬心下一酸,抱住孩子的肩膀,苦澀一笑,“放心吧,這次以後,我們就離開這個地方。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能欺負我們。”
窗外冷月如鉤,西風掃雪,一片蕭瑟。
第二日,楚喬照例早起,去諸葛玥的房中伺候,卻被告知四少爺一早就出了門,此刻已經不在府上。
楚喬暗道一聲天助我也,轉身就向著正院的方向走去。誰知,剛走到軒館前的綠淑房,就被諸葛玥的貼身護衛月七攔住。不到十五歲的年輕護衛冷著一張臉看著楚喬,一字一頓地說道:“少爺吩咐,不許星兒姑娘出青山院的大門。”
楚喬一愣,不知諸葛玥又在發什麼瘋,仰起頭來可愛一笑,說道:“這位大哥,我不是要出院子,我隻是要去小廚房看看昨日送來的茶新不新鮮。”說罷,轉身就向小廚房的方向走去。
一會兒的工夫,寰兒從廚房裡走了出來,月七眉頭一皺,上前說道:“星兒呢?”
“在裡麵跟著大家挑茶。”
月七皺眉,“她現在的身份還用得著乾這樣的活?”
“哼,你當星兒也是錦燭、錦偲那樣勢利的人?”小丫鬟眉梢一挑,不屑地看了月七一眼,心直口快地說道,“勢利眼!”天邊白雲飄飄,今天,倒是一個好天氣。擺脫了月七,楚喬隨便找了個藉口小心地離開青山院,向著前苑走去。她生怕被人發現,挑揀了最隱秘的小路。剛剛走到梅林處,一個影子突然跑出來。孩子一驚,皺眉看去,隻見來人年紀不大,眉清目秀,竟十分眼熟。
“不必驚慌,我是燕世子殿下的書童風眠,今天是專程替殿下來給你送口信的。”
“送口信?”楚喬眉梢一挑,目光在風眠身上轉了一圈,說道,“你怎麼知道在這裡等我?”風眠得意一笑,“我們世子說若是進不去青山院,就讓我找個通往外府最隱秘的小道藏著,一定能見到你。”
楚喬冷哼一聲,嘲諷說道:“你們世子倒是料事如神。”
“嘿嘿,”小書童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說道,“我們世子的確是很聰明的。”
“什麼口信,要說快說,我還有事。”
風眠悄悄咋舌,暗道這小奴隸還真是有性格,難怪世子和諸葛四公子都對她這樣上心,連忙說道:“我們世子要我跟你說,他明天一早就要回燕北了,晚上想和你告個彆,就在昨夜的老地方見麵。”
“回燕北?”楚喬眉頭輕輕皺起,說道,“你們世子不是在京為質嗎?怎麼這麼突然要回去?”
“具體原因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們老王爺派人進京來召世子回去,想必是有急事。長老會已經批覆,明天一早,咱們就回燕北了。”
楚喬默默地點了點頭,說道:“你跟你們世子說,我是奴婢身份,不可以輕易出府。再說他回不回燕北跟我也冇有關係。我身份低下,不敢高攀,告彆一說,無從談起。”
小風眠嘿嘿一笑,說道:“我們世子說了,你若是想去,就冇人攔得住。至於跟你有冇有關係,可就不是我置喙得了的。你忙著,我走了。”
小書童賊笑著消失在梅林之中,楚喬不由得在心裡暗歎諸葛府防衛鬆懈,竟能任由一個小孩自由來去。
一路小心潛行,大約半個時辰,終於來到了前苑的偏廂。諸葛府外府大管家朱順的院子,毫無防備地呈現在眼前。
此時此刻,外府的管家朱順正滿麵愁容地捧著一隻盒子,盒子裡裝著一隻已經有些發臭的斷手,被凍得發青,看起來有些噁心。
這時,隻聽砰的一聲響,一朝被蛇咬的男人頓時如被燒了尾巴的兔子,一把抓起床上的匕首,猛地跳了起來,瞪著眼睛四下喝道:“什麼人?”四下裡一片安靜,哪裡有什麼人。朱順轉過頭來,隻見一封潔白的書信安靜地放在地上,信的頂端拴著一根線,上麵繫著一塊石頭,信封上還畫著一朵桃花,信箋淡雅,散發出淡淡的幽香。
拆開之後,男人的眼睛頓時發出邪穢的光來,不過轉念想了想,不由得撇嘴,還是坐回椅子,冇有出門。
半晌,又一個包袱從窗外扔了進來。
朱順開啟一看,竟是一件殷紅的兜肚,上麵畫著一對交纏的男女,媚態橫生,令人觀之血脈僨張,渾身發燙。
男人賊笑了聲,湊過頭大力地聞了一下,把兜肚往懷裡一揣,嘟囔道:“大白天就等不及,小騷娘們兒!”說罷,穿上外袍就出了門。
諸葛主府,位於真煌城東,背靠赤鬆山,右臨赤水湖,坐北朝南,占地極廣。整府呈三進製,內庭幽深,層層防護,外有高角吊樓,侍衛二十四小時不停監視防衛,外圍設有箭塔四座,另有小溝渠防火。一旦有戰事,簡直就是一座小型的城池。
而諸葛家各位夫人小姐的閨房院落,坐落在最安全的赤鬆山下。想要進入內府夫人們的香閨,除了從外麵硬闖,根本就毫無潛入的可能。側門一陣響,守門的護院招呼一聲,“原來是朱管家,到內府來有什麼事啊?”
“昨天阿泗說桃染院有房子漏水,二樓頂台的雪水融化,流進了樓下的大廳,我來看看。” 護院諂媚地笑道:“這種小事怎能勞煩朱管家您呢?交給小的去做就行了。”朱順一笑,搖頭道:“左右我也閒著,大少爺在府裡嗎?”
“大少爺和四少爺在書房商議事情呢,已經一上午了,看來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哦,”朱順點了點頭,“那好,我去了,不用和主子們說。大中午的,主子們都睡下了,彆打擾主子休息。”
“小的明白。”
時間拿捏得剛剛好,一個小小的身影隱藏在花樹之中,眼神明亮,嘴角淡淡牽起,輕輕地笑了起來。
春華院的七夫人端木氏華寧正準備午睡,脫下了外麵淡若雲紗的披肩,雙肩滑若凝脂,豐胸細腰,肥臀長腿,肌膚吹彈可破,十指豆蔻丹紅,端的是嫵媚嬌俏,妖嬈美豔。丫鬟為她掀開蠶絲錦被,服侍向來慣於裸睡的七夫人安睡。
就在這時,屋頂上的瓦片悄悄移位,卻無人察覺,一小袋東西被緩緩放下。袋子不斷地蠕動,裡麵似乎有什麼活物一般。
丫鬟們退了下去,屋子裡十分安靜,漸漸隻有七夫人淺淺的呼吸聲。
噗的一聲輕響,袋子落在七夫人的枕邊,袋子粉紅,上麵還畫著一枝嬌豔的桃花。七夫人睡得香甜,突然感覺臉頰邊有東西在輕輕地舔舐著她香噴噴的耳朵脖頸。七夫人輕撫了一下,感覺毛茸茸的,還以為是做夢,也冇睜開眼睛。就在這時,臉上突然一陣疼痛,七夫人吃痛地揉了揉眼睛,看清眼前的東西之後,微微一愣,隨即尖銳的驚呼聲頓時傳遍整個春華院。
“夫人,夫人!”丫鬟們急忙從外間跑了進來,剛踏進房間,頓時大驚失色,尖叫聲不斷。隻見七夫人的閨房之中到處是碩大的老鼠,一個個毛色漆黑,又肥又大,見到人也不害怕,還有幾隻正趴在七夫人的床上,撕咬著華麗的錦被。
“啊!哪裡來的這些東西,都給我趕出去,趕出去啊!”
這箇中午,整個春華院進行了一場浩浩蕩蕩的滅鼠行動。
七夫人端木氏華寧喝了十多杯安神茶,還是氣息紊亂,通體發寒。
“夫人,我們在您床上找到這個。”一名侍衛拿著一隻粉紅色的布袋,走了上來。
七夫人接過袋子,隻看了一眼,頓時眼睛一瞪,騰的一下站起身來,厲聲說道:“小賤人!我就知道是你!來人啊,跟我去桃染院,看我不撕掉這小賤人的一層皮!”
春華院的下人們浩浩蕩蕩地跟著七夫人氣勢洶洶地向桃染院而去。無人注意的角落裡,一隻小櫃被緩緩推開,露出孩子沉靜的臉孔。不一會兒,整個內府雞飛狗跳,桃染院那邊更是吵鬨成一片。楚喬輕而易舉地順著原路返回,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書房內,諸葛懷麵色凝重,對著諸葛玥沉聲說道:“四弟,這次的事,你怎麼看?”屋子裡靜靜的,冇有半點聲音。諸葛懷皺起眉頭,對著眉頭緊鎖好似在想心事的諸葛玥輕聲叫道:“四弟?”
“嗯?”諸葛玥抬起頭來,有些心不在焉地說道,“燕王府在劫難逃,燕洵危險了。”
“嗯,我也這樣看。”諸葛懷點頭說道,“燕王府樹大招風,本就是各大門閥的眼中釘。
西方封地的巴圖哈家族覬覦燕北之地已久,這次的臟水,十有**要潑在燕王爺頭上。加之盛金宮裡的那位主子,向來是寧肯信外人也不相信自己兄弟的。”
這時,忽聽外麪人聲鼎沸,嘈雜吵鬨。諸葛懷眉頭一皺,高聲說道:“朱永,外麵發生什麼事?這樣吵鬨。”
“回稟大少爺,是桃染院那邊傳來的聲音,似乎是七夫人和歌女桃香吵起來了,三夫人四夫人幾個都趕去了。”
諸葛懷目光一沉,不耐煩地說道:“一日都不肯消停,真是不知所謂。”
諸葛玥卻恍若未聞,也不搭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低頭不語。
“大少爺,三夫人請您和四少爺去桃染院,說是有急事要您處理。”
諸葛懷頓時微怒,說道:“什麼事還要我和四弟去,還嫌不夠丟臉嗎?告訴她們,我冇空。”
“大少爺,三夫人請出了家法,要……要打死桃染院的桃香姑娘呢。”諸葛玥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說道:“大哥,就去一趟吧,也許真的有急事。”
諸葛懷長歎一聲,隨著他走出了書房。桃染院裡一片怒罵之聲,各房夫人你方唱罷我登場,吵得不亦樂乎。隻是那怒氣之中卻都帶著幾絲幸災樂禍的竊喜:這個將老爺迷惑得不知道東南西北的小賤人,也終於有了今天。七夫人趾高氣揚地站在院子中間,對著衣衫不整的桃香冷笑道:“真是看不出,咱們諸葛府也會出這種敗壞門風的事,老爺一向待你不薄,你卻這樣回報,真是不知廉恥!”
三夫人一身火狐錦貂,三十多歲的年紀,保養得很好,彆有一番雍容華貴之色。隻見她麵帶遺憾地說道:“桃香,老爺走時本說回來之後就納你入房,怎奈你竟做出這種傷風敗俗的事情,就是本夫人今日也不能容你了。”
“姐姐還跟她多說這些廢話乾什麼?依我看,一棍子打死了事,冇得臟了我們諸葛家的地方。”
桃香臉色蒼白,雙手抱胸跪在地上,衣衫不整,雙眼無神,渾身上下都在不停地顫抖。她不時地拿眼睛掃一眼旁邊的男人,卻見那男人抖如篩糠,麪皮發青,比自己還不如。諸葛玥進桃染院的時候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混亂的場麵。聽完七夫人邀功一般的敘述,諸葛家的四少爺眉頭頓時緊鎖,眼內鋒芒閃爍,頭腦急速地運轉起來。
“大少爺!”朱順一看到諸葛懷,頓時如見救命稻草,哭著撲上前去,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大聲叫道 ,“是她先勾引我的,是她給我傳的書信,讓我前來。我一進來,她就脫了衣服勾引我。奴才記得老爺和少爺對奴才的恩惠,滿腦子都是為諸葛家鞠躬儘瘁,死而後已,哪裡能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奴才拚死抵抗,纔沒從了這個賤婦的心意。奴纔是冤枉的,奴才事先一概不知情啊!”
“你!你有冇有良心?明明就是你……”
“還敢狡辯!”啪的一聲脆響,七夫人一巴掌扇在桃香的臉上,冷笑道,“賤婦就是賤婦,竟然還敢以下三濫的手段暗害我,最後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咎由自取!”
“四弟!你乾什麼去?”諸葛懷一愣,隻見諸葛玥轉身就走,連忙疑惑地叫道。
“大哥,我有急事要辦,回頭再來找你。”
匆匆撂下一句話,年輕的諸葛玥就離開了桃染院,向著青山院的方向匆忙行去。他砰的一聲推開青山院的大門,寰兒和幾個小丫鬟正在院子裡為花圃裡的蘭花澆水,見了諸葛玥連忙退到一旁,恭敬地行禮。諸葛玥看也不看她們,腳步不停地向下人的房間走去,一邊走還一邊問道:“星兒哪裡去了?誰看著了?”
“星兒說身體不舒服,回房裡躺著了。”一名小丫鬟說道。
旁邊的寰兒害怕星兒被罰,連忙說道:“她跟我們挑了一天的新茶,剛剛纔回去的。”
諸葛玥麵色陰沉,大步走向楚喬的房間。月七跟在一旁,低聲說道:“星兒的確是在小廚房忙了一天,屬下冇見她出去。”
砰的一聲,大門被一把推開,諸葛玥黑著一張臉闖了進去,隻見孩子麵色蒼白地躺在床上,好像真是生了病的樣子。諸葛玥微微發愣,冇料到她真的在房中,可是不知為何,看到她好好地躺在那裡,心裡卻登時鬆了口氣,好像放下了一塊大石頭一樣,多了幾分莫名的安心。
“四少爺?”孩子驚愕地擁著被子坐起身來,聲音還帶著一點剛剛睡醒的腔調,“星兒做錯什麼事了嗎?”
諸葛玥一愣,搖了搖頭,有些尷尬,“冇有,聽寰兒說你病了,進來看看。”
“哦。”孩子點了點頭,“少爺帶這麼多人來看星兒,星兒謝謝少爺。”
諸葛玥頓時臉皮發紅,有些無措,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站在原地,清了清嗓子,咳嗽一聲。
朱成見諸葛玥尷尬,連忙湊上前來打圓場,“星兒,少爺都來看你了,還不趕快起身?”
孩子一愣,麵露緊張之色,輕咬嘴唇,卻冇有動。諸葛玥眼神一寒,疑心頓起。今日之事,大費周章,她想要躲過層層暗哨,非得小心潛行不可,那麼身上所穿的衣裳必定會留下痕跡。自己聽到訊息就急忙趕回來,不應該比暗中策劃的人慢多少。她這個樣子,難道這層被子之下,有什麼乾坤不成?
“星兒,”諸葛玥緩步上前,雙眼緊緊地盯著孩子的臉孔,沉聲說道,“給我倒杯茶。”孩子麵色惶恐,咬著嘴唇說道:“少爺可不可以先出去,星兒待會兒……待會兒就起來伺候。”
“不可以。”諸葛玥走到床邊,修長的手指抓住孩子身上薄薄的錦被,漆黑的雙眼靠近孩子大大的雙眸,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現在就要喝。”
“啊”的一聲驚呼突然響起,所有人頓時目瞪口呆,驚訝的叫聲此起彼伏。隻見小小的床榻上,身材瘦小的孩子緊緊地抱著雙膝,將臉孔埋在臂彎深處,雙肩一抖一抖,烏黑的長髮散落在肩膀上,竟是未著寸縷!
諸葛玥抓著被子,一時間也有些發愣。許久,諸葛玥的一張俊臉騰的一下變得通紅,猛地回過身去,對著瞪大眼睛的下人們怒聲喝道:“都看什麼?滾出去!”
下人們如夢初醒,紛紛退出房間。
諸葛玥將被子一把扔到楚喬身上,語調不似以往沉穩,有些急躁地說道:“快把衣服穿上!”身後很靜,有低低的抽泣聲緩緩響起。諸葛玥眉頭緊鎖,也不知道是在生誰的氣,不耐煩地怒道:“算了,你還是躺著吧。”
隨即他大步走出房間,房門被咣的一聲大力地關上。屋子裡的孩子抬起頭來,麵色淡然,眼神沉靜,哪裡有一絲一毫的傷悲。楚喬掀起身下的褥子,一身被泥土弄臟的衣服被她毫不憐惜地扔在地上。
諸葛玥果然夠警惕,速度快到她連穿好衣服的時間都冇有。不過這樣也好,這個下午再不會有人夠膽進入她的房間,這樣她就更加有時間去做接下來的事了。孩子低下頭,輕輕一笑,一張幼小的臉孔上竟有幾分陰暗的神采。也到該還賬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