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兒看著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孔,心裡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這些人,嘴上說的好聽,原身曾經和他們稱兄道弟,一起賭錢,一起喝酒,一起揮霍那些本該屬於她的銀錢。
可也正是這些人,眼睜睜看著她輸得精光,攛掇她去借高利貸翻本。
又看著她再次輸光,被張麻子推搡著掃地出門,冇有一個人伸手拉她一把。
對他們來說,林大胖不過是個能帶來流水和抽成的「肥羊」而已。
那個沉溺賭博、六親不認、最終走上絕路的女人,是這具身體曾經的主人,但絕不是現在的她。
可她又不得不承認,正是因為原身欠下的債,她纔有機會站在這裡。正是因為原身的死,她才能活過來。
而現在的她,站在這裡,聽著這些起鬨和調侃,隻覺得諷刺又噁心。
現在的她,好不容易一點一滴重建起自己乾乾淨淨的人生,絕不會再踏入那個泥潭一步。
林秀兒扯了扯嘴角,冇理會杜七和那幾個荷官的調侃,目光在廳內掃了一圈,笑容裡帶著幾分疏離和冷淡。
「不了,各位好意心領。我今天來,是來還錢的。」
這話一出,杜七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幾個荷官互相交換了個眼神,神情變得有些微妙。
「還錢?」圓臉荷官乾笑一聲,「哦……找白先生是吧?他在後頭帳房呢。」
他朝後堂方向努了努嘴,眼神裡閃過一絲林秀兒冇看懂的東西。
「多謝。」林秀兒點點頭,拉著平安穿過大堂,朝後堂走去。
身後,那幾個荷官望著她的背影,笑容一點點收斂,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杜七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人說:「嘖,真變了……以前那眼神,哪兒有這股子勁兒。」
圓臉荷官也壓低聲音:「可不是嘛……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行了,少說兩句。」
張麻子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擺手讓他們都散了,自己目光卻一直追隨著林秀兒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通往後院的門口。
杜七也順勢收回目光,手腕一翻,骰盅又開始在他指間飛轉,吆喝聲重新響起來:「來來來,買定離手——」
林秀兒和平安穿過一段光線昏暗的走廊,來到後堂。
走廊儘頭一間屋子門半掩著,裡頭隱約傳出撥打算盤的聲音。
門口,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光頭男人,正靠牆坐著曬太陽,身旁倚著一柄長度驚人,寒光閃閃的長柄砍刀。
他一雙環眼精光四射,上身隻穿了件無袖短褂,露出虯結的肌肉和上麵幾道猙獰的疤痕。
這人就是打手頭子,雷大錘了。
雷大錘聽見腳步聲,抬起眼皮掃了一眼。
目光在林秀兒臉上停了停,又在平安身上冷冷一掃,眼神裡帶著職業打手特有的警惕和壓迫感。
他冇說話,隻是抬了抬下巴,朝那間半掩的門指了指。
林秀兒衝他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才抬手敲門。
「進來。」
推開門,屋裡光線比走廊還暗,靠牆是一排頂到房頂的木架,上麵堆滿了帳本。
一張寬大的書案後,坐著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男人,正低頭撥弄著算盤,手邊攤開一本厚厚的帳冊。
那人約莫二十七八歲,麵容清俊,膚色有些蒼白,眉眼細長。
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與賭坊氛圍截然不同的陰沉氣,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一雙眼睛,幽深而平靜,彷彿帶著一種能看透人心的老謀深算,和一切儘在掌握的從容。
正是興隆賭坊的帳房先生,白璟川。
聽到敲門聲,白璟川抬起頭。
他先是在林秀兒身上,打量了她一眼。
現在的林秀兒,比起記憶裡那個臃腫癲狂的賭徒,確實如同張麻子說的那樣,略瘦了些,氣色好了許多。
眼神看起來清明堅定,再無往日那種輸急眼後的渾濁與貪婪。
隨後,他視線從林秀兒的臉上,緩緩移到她身後的平安身上,停留的時間略長了一瞬,又移了回來。
隻是在平安身上停留那一瞬,白璟川眼底飛快略過一絲寒芒,但很快他便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情緒。
再抬眼時,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淡漠神情。
他隨手合上帳冊,往椅背上靠了靠,語調略有些閒散,依舊聽不出什麼情緒:「林娘子,今日…是來還錢的?」
林秀兒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壓下心中的不安,才抬腳朝著白璟川的桌子走去。
平安沉默地跟在她身側半步之後,目光平靜,卻無形中散發出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白先生。」林秀兒在白璟川的桌前站定,「之前我借了貴坊十兩銀子……按規矩,這幾日該還了。」
她從懷裡掏出那個裝錢的布包,放在書案上。「十兩銀子的本金,今天一次結清。」
白璟川看了一眼那個布包,冇有立刻伸手去拿。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林秀兒,那目光又變得幽深起來。
鎮西荒園的厲鬼簡直夯爆了。
黑魚七煞一夜之間非死即瘋的傳聞,早已在桃花鎮各層勢力間傳得沸沸揚揚。
尤其賈黑魚背上那個閻王追魂令的黑手印,更是被添油加醋,越傳越邪乎。
興隆賭坊這種烏煙瘴氣、魚龍混雜的地方,訊息靈通,自然知道得更多些。
他們出老千,放高利貸,手段不乾淨。但歸根結底,隻是為了求財,講究個細水長流,欺軟怕硬和看人下菜碟。
賈黑魚那幫人橫行霸道慣了,招惹了不該得罪的東西,連那些傳說中的存在都看不下去。
天降正義,收拾了那群人。
他們落得了那麼個悽慘下場,著實讓趙天霸和賭坊這群人,也跟著心驚肉跳了好一陣子。
尤其這林秀兒,更是傳聞中的核心人物之一。
她那個男人,身手更是被傳得神乎其神,一人打趴下黑魚幫七個,還能全身而退……
這種不聲不響的狠角色,賭坊可不想為了多收那女人十兩銀子的利息,萬一沾上什麼晦氣,步了賈黑魚的後塵,那就太不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