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婦人講述的繪聲繪色,彷彿親眼所見。
「天爺!真是報應!」
「早就聽說那園子邪性,都說裡頭埋著冤死的大官一家,怨氣重著呢!」
「誰說不是,黑魚幫那幾個殺才,霸占了人家的地盤,這不就遭報應了?」
「嘖,你說這學堂,離那鬼園子就這麼近,就隔著一條街!」
最先開口的婦人眉頭擰了起來,語氣裡滿是擔憂和不滿。
「當初幾個老爺們籌錢辦這學堂,不就是看中這邊遠離碼頭,住的都是老實本分人家,圖個清靜,讓孩子們安心唸書嗎?」
「誰能想到現在……」
她的話引起了其他婦人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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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誰能想到隔壁成了鬼宅!這鬨得人心惶惶的,孩子在這兒上學,我這心裡都不踏實!」
「可不是嘛!白天還好,這要是哪天散學晚點,或者颳風下雨的……想想都嚇人!」
「這哪還是能安心唸書的地方,簡直是……唉!」
幾個婦人越說越覺得鬨心,看著不遠處學堂那古樸,但此刻在她們眼中,彷彿也蒙上了一層陰影的大門。
再看看街對麵更遠處那片即使在白日陽光下也顯得格外破敗寂靜的荒園輪廓。
誰能料到,時過境遷,昔日尋求安靜的考量。
如今竟因著荒園鬨鬼的傳言愈演愈烈,反倒成了懸在家長們心頭的一根刺、一個隱患。
也讓原本隻是市井流傳的傳聞,因為黑魚幫幾人實實在在的慘狀,變得無比真實和迫近。
直接影響到了這些最關心孩子安危的婦人們的心事。
幾個婦人正憂心忡忡望著遠處破荒園的方向,眉頭緊鎖,學堂那兩扇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從裡麵被拉開了。
還在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的婦人們頓時收了聲,有些侷促地望過去。
出來的不是放學的孩童,而是學堂裡那位,教了二十多年蒙學的老童生,周夫子。
他年約五旬,穿著半舊但漿洗得十分乾淨的青布長衫。
下頜留著稀疏的花白短鬚,麵容清臒,眼神平和端正,手裡還拿著一卷書。
周夫子顯然是聽到了門外的隻言片語。
他神色平和,目光緩緩掃過等著接孩子的幾位婦人。
氣氛一時有些安靜,隻聽得見院內隱約傳來的、年輕秀才陳夫子維持秩序的溫和聲音。
周老夫子冇有責怪她們議論,隻是將手中的書卷輕輕背到身後,清了清嗓子。
聲音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讓人不自覺安靜下來的持重:「諸位夫人多慮了。」
「學堂乃聖人教化之地,誦讀的是聖賢文章,充盈的是浩然正氣。」
「《論語》有雲:『子不語怪力亂神。』些微荒誕傳聞,無稽之談,不足縈懷,更不足擾了學子向學之心。」
他語氣平緩,卻自有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那句「子不語怪力亂神」一說出來,幾位婦人雖不全懂,但也明白夫子是在說那些鬼怪之事不值得談論,更不用害怕。
微胖婦人臉上有些訕訕,藍褂婦人則連忙點頭:「夫子說的是,是我們婦道人家瞎操心,見識短了。」
周老夫子微微頷首,目光投向遠處荒園的方向,復又收回,語氣轉為家常。
「這學堂選址清淨,正是讀書的好所在。我與陳夫子每日在此授課,午後亦在此處批閱課業,烹茶用飯,從未覺有何不妥。」
「人心正,則諸邪不侵。諸位接了兒郎,還是早些歸家準備午膳吧。」
他說得尋常,卻點出了他和年輕陳夫子日常就待在學堂,甚至中午都不離開的事實。
這話比任何駁斥都更有力。
連整天待在危險邊上的夫子們都不怕,你們這些隻是路過接孩子的,怕什麼呢?
正說著,學堂裡傳來孩童們收拾書箱、板凳的喧鬨聲,散學的時辰到了。
那位約莫二十七八歲、麵容斯文俊秀的陳秀纔出現在門口,微笑著朝外點頭致意,開始組織學童們有序離開。
周老夫子也不再言語,對幾位婦人略一拱手,便轉身緩步回了院內。
看那方向,似是往後院的小灶間去了。
他和陳夫子,大抵是要如常生火,對付一頓簡單的午食,然後繼續下午的課業或批改文章了。
孩童們歡快的喧鬨聲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湧出。
一個個背著書袋的小身影從門內蹦跳出來,瞬間衝散了門口那點凝滯的氣氛。
孩子們嘰嘰喳喳,有的喊著「娘」,有的追逐打鬨,全然不知方纔門外的低聲憂慮。
年輕的陳秀才也夾在一群孩子中間走了出來。
他比周夫子要隨和許多,見到門外景象,隻是對幾位婦人微微頷首示意,便笑著去招呼幾個落在後麵的學生。
婦人們被夫子這一打岔,又見自家孩子活蹦亂跳地出來,心裡那份莫名的擔憂似乎也淡了些。
互相看了一眼,終究冇再繼續那個話題,各自喚著孩子的名字,牽著他們回家了。
周夫子站在門邊,目送著學童與家長們散去,神色依舊平靜。
他並非不知曉鎮上的流言,也並非全然不信世間或有奇異。
隻是在他看來,學堂乃啟蒙養正之地,外界的紛擾傳聞,尤其是這等駭人悚怪之事,絕不應侵襲此間。
與其惶恐不安,不如教導孩子們多讀聖賢書,明辨是非,修持己身。
隻是他這句「子不語怪力亂神」,雖然暫時壓下了學堂門前婦人們的議論。
但對於桃花鎮大多數不讀聖賢書的百姓,尤其是對於訊息最靈通、最擅長「加工」傳播的茶樓酒肆來說。
這點約束力,嗬嗬,幾乎為零。
於是,到了午後,街頭巷尾的議論非但冇歇,反而隨著閒散人等的聚集,越發如火如荼。
尤其是那些不知愁滋味的孩童們。
鎮上雖然有學堂,但也不是每家都有能力供孩子讀書的。
隻有那些做生意的,開鋪子的,家裡有家業或者有不錯手藝的殷實人家,才交的起束脩,有餘力送孩子去讀書。
因此大部分孩童,不是在幫家裡乾活,就是在街上亂跑玩耍。
他們纔不懂什麼「子不語」,隻從大人零碎的交談和誇張的神色裡。
捕捉到了「荒園」、「黑魚幫」、「鬼叫」、「嚇尿了」等既刺激又有點嚇人的詞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