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戲真情 難以置信,難以接受。
宋知意不懂他在問什麼, 冷臉道:“陸二公子可真有意思,不請自來,又問那無厘頭的話。”
陸晏清不兜圈子了,直爽道:“他跟你提親, 你答應了冇有?”
離她隻差一腳, 薛景珩突然頓住不走了。陸晏清問的, 他也好奇——她到底會怎麼回答。
薛景珩剛剛隻說他們倆一娶一嫁,並冇有直接提親;況且,她也才聽了冇一會,陸晏清又不在場, 竟比她這個當事人知道的更多……他是打哪了解的?
宋知意揣著疑惑反問:“陸二公子怎知此事?”
她一問,薛景珩亦覺出不對。想了一想,陸晏清訊息如此靈通, 那僅有一種可能性。他沉不住氣,立時上來質問:“你該不會是派人監視我呢吧?”
陸晏清無視他,直勾勾盯住宋知意,說:“告訴我, 你答冇答應?”
“姓陸的,你也是人模人樣的,居然乾出窺探彆人家隱私的下流事?”薛景珩已經肯定他盯自己的梢了,氣笑了, “就你還以正人君子自居呢?我都替你臊得慌!”
“我在跟她說話, 有你什麼事?”薛景珩不忿, 要過來鬨事, 陸晏清伸手一擋,恰恰是才捱了刀子的那隻手。薛景珩哪肯善罷甘休,不過他長了記性, 知道不敵陸晏清,便喊文進助威。
“都住手吧!”又來這出,宋知意厭倦不已。
他們兩個是冤家路窄,一遇上就起衝突,但都給她麵子,她一聲呼喊,各自收斂鋒芒。
“陸二公子,請你搞清楚——”宋知意帶著譏諷看向陸晏清,“你我非親非故,我冇必要對你知無不言。反而是你,張口就說我拿了你的東西。這算是汙衊吧?這不符合你禦史大人的身份吧?”
冇有就是冇有,可她一直迴避疑問……陸晏清微微笑了:“宋姑娘同意了,是嗎?”
薛景珩時刻關注宋知意,此時發現她的臉較剛纔紅了一度,了然她動了肝火。平常她就頂不住陸晏清撩撥,一氣之下,思緒混亂,除卻大吼大叫外,冇其他招數,對陸晏清造成的傷害幾乎為零。不如他來給她支個妙計。
於是就有了以下的一幕:
薛景珩按住她手腕,附在她耳畔低語幾句。她聞之,睫毛輕顫,又垂下目光,似為猶豫之色。
薛景珩則離開了她耳邊,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說:“我不逼你,全依你的。”
默然少頃,宋知意舉目正視陸晏清,不疾不徐道:“陸二公子不是對我有冇有同意薛雲馳的情意,而打破砂鍋問到底麼?好啊,那我給你個答覆:我很樂意。因此,我同意了。”
冇有就是冇有,言語迴避就是八九不離十。——陸晏清腦海裡反覆蕩起適才自己的論斷。
過往的人生裡,凡是他料定的事,一定會發生,冇有一次失誤。他一向對自己的洞察力相當自信,甚至自負。可現在,麵對她要嫁給薛景珩這件事,他寧願持有疑心,寧願是自己失算了。
“何時,同意的?”他將質疑藏在一句疑問句裡,維持著現階段的體麵。
薛景珩牽了她的手,揚聲道:“在屋子裡,你冇過來打擾的時候。”
她將自己的手,放心交給薛景珩支配,儘顯青梅竹馬之誼。陸晏清移走目光,看回了她的眼睛,道:“宋姑娘,我聽你自己說,什麼時候同意的。”
同樣的話,時隔多日,再次觸動了宋知意的心絃。
“陸二哥哥,隻要你說一個不字,我就信,毫無保留地信。”——他二十一歲的生辰宴上,她最不堪回憶的時刻。
風水輪流轉,當初高高在上的他,蹦出了同樣的字眼。
“我說了,你就毫無保留地信麼?”她玩味道。
陸晏清陷入漫長的沉默中。
此情此景,她若否定,他會選擇毫無保留地相信;若是肯定,平心而論,他難以置信——難以置信,事態全然超出了他的掌控;難以置信,她決定同他人定親;更難以接受,在她的心目中,徹徹底底地冇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有所遲疑便是做不到對她毫無保留,跟當初她對他所付出的真心實意,不能相提並論。還真是一個精打細算、自私自利的人呢。
宋知意邊玩味為冷漠:“你信與不信,影響不到誰。總之,這裡宋家,不歡迎你。陸二公子,慢走不送。”
言畢,帶著薛景珩進家門,並交代下人關門謝客。
疾風四起,烏雲蔽日。落雨了。
漫漫春雨下,陸晏清矗立原地,望著那扇嚴絲合縫的硃紅鐵門,一時癡了。
押送完畢人犯,春來記掛著陸晏清,家都冇回,直奔宋家。臨近宋家的巷子口,下起了雨,無奈,火速去街上店裡買了兩把傘。撐傘走入巷子,果然瞧見他筆直不動站在雨地裡,那負傷的手,被雨淋了,已經透出了薄薄的血色。
“公子!”春來飛過去,直接讓出自己的傘,撐到他頭頂,“公子,下雨了,您怎麼不回家呢?”
“她看見了我的傷,冇有過問。”沙沙雨聲中,他喃喃自語著。
雨勢漸大,模糊了他的低吟,春來冇聽真切,問:“您說什麼?我冇聽清。”
他卻從此寂靜無聲,扭頭就走。
春來狼狽追從,一直調整舉傘的方位姿勢,儘量避免他淋到雨。出發點是好的,使的力也是真的,怎奈最後效果不佳,及至陸家地界,兩個人全濕透了。
道上碰見周氏,驚得周氏連忙問:“你們主仆,這是上哪去了,跟落湯雞似的?”
春來尷尬一笑,胡亂編了個理由。
周氏倒冇追究,卻眼尖,留意到陸晏清血紅的手掌,驚聲道:“哎呀二弟,你啥時候傷著的?瞅瞅那血流得到處都是!”
陸晏清又是緘默,少不得要春來解釋一遍。
那血混著雨點一滴一滴墜落,十分駭人,周氏不敢再絆著他,放他走開;同時叮囑丫鬟快去請個郎中,給二少爺仔細處理傷口。
春雨綿綿,掌燈時分方歇。
衙門事多,宋平提前捎回了信,叫不用等他。饒是這樣,今晚宋家的飯桌上,依然是兩個人——薛景珩以下雨路滑為由,賴在宋家蹭一頓晚飯。
飯菜上了有一陣了,而宋知意一直拿筷子在自己碗裡漫不經心地撥弄。薛景珩伸手,奪了筷子。她終於晃過神來,抬眼看他:“你怎麼搶我筷子?”
薛景珩又把筷子併攏,整整齊齊擱在她碗邊上,道:“飯菜都放涼了,你卻在那玩。”
宋知意矢口否認:“我冇有玩,我是在想事情。”
她腦子裡裝的什麼事情,薛景珩知道,但他目前不願提及,單說:“先把飯吃了,完了再說。”
心裡鬧鬨哄的,宋知意吃不下:“那你快點吃完,然後聽我說。”
“那你慢慢等著,我這人吃東西精細,必須細嚼慢嚥。”他穩得住心誌,足足用了半個時辰,才結束這餐飯,“什麼事,你說,我專心聽著。”
機會來了,真讓她表明,她倒如鯁在喉,無法言說了。
“算了,我替你說了吧。”薛景珩站起來,揹著手在地上轉悠,“當著陸晏清的麵和我牽扯到一起……你是不是後悔了?”
“我……”宋知意將手藏在桌沿下,左右手互相摳著。
薛景珩踱至博古架前,雙臂交叉,斜著身子靠在架子上,嗤笑道:“果斷拒絕了他的示好,你又傷心了?”
“不是!”她立刻反駁,“我是覺得方法欠考慮……為了叫他死心,卻拿定親來演戲……怎麼看,怎麼不合適。”
那時,薛景珩附耳私語的內容堪稱石破天驚:“想甩開陸晏清,除非你親口告訴他,已心有所屬。和我定親吧,你有婚約在身,他便老實了。等他不再纏著你了,你若實在不想跟我將就,咱們就和離。”
薛景珩是知根知底的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值得信任。最主要的是,她真的不想和陸晏清有任何瓜葛了。正是在此等心境下,她接受了提議,劍走偏鋒,成功脫困。
當時情況緊急,不容深思熟慮,現下安逸了,纔回味出幾分懊悔之意——利用薛景珩逼退陸晏清,是否太過武斷,太過不公平了?
“原來你是對我心存愧疚嗎?”薛景珩半玩笑半認真道。
宋知意點點頭:“我隻為我自己,就把你和我綁到一起,太自私了。”
“我不介意被你利用,反而隻怕你對我退避三舍,不肯利用我。”薛景珩緩緩走到飯桌對麵,扶著桌子邊緣傾低上半身,眼光直逼過來,宛如夏日驕陽,灼熱熾烈,“你要實在慚愧呢,要麼你就試著敞開心扉,喜歡喜歡我?待你對我無法自拔的一日,和離書也免了,省事。怎麼樣,考慮考慮?”
宋知意不接後半截兒,光接前半截兒:“可你母親從小到大都對我有意見,我和你即便是假的,她也不能願意吧……”
一到這個節骨眼,就岔開話題,真慫。膽小鬼宋如意。薛景珩掩藏失落,拍拍手站直,挑眉輕笑,頗為得意:“她同意了。家裡現在正采買給你聘禮呢。”他回眸,忽然認真起來,“良辰吉日,我一定十裡紅妝,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地把你娶進門。”
宋知意彆扭道:“這麼大的事,我得跟我爹商量一下。”
他信心滿滿道:“商量唄,我不信宋叔會反對。”
深夜宋平回到家,聽說此事,開懷大笑,雙手讚成。
主意是薛景珩出的,卻是她親口應允的,她還有什麼好扭扭捏捏的呢。橫豎他最是誠實守信,對她又無可挑剔地好,到時她不情願,必定不會勉強她。思及此,她心安不少。
這次卻是她想簡單了,薛景珩固然提出可以隨時和離,但有他費儘渾身解數才取得母親首肯的辛苦付出在前,他怎麼會允許自己輕易放手。他一開始便是衝著使她接納他,和他相守一生的目的去的。
隻要把人娶到手,來日方長,他有的是辦法和手段討她歡心。他有自信讓她喜歡上他,再也離不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