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猿意馬 正人君子疑神疑鬼的一天。……
是日散朝後, 皇上單獨留下陸晏清,捋一捋鬍鬚,笑道:“小陸愛卿,你家中近來可一切安好?”
陸晏清低眉斂目, 恭敬道:“謝皇上體恤。微臣家中一切都好。”
大太監董必先為皇上呈上一杯茶, 皇上一麵接了, 一麵吩咐:“給小陸愛卿上杯碧螺春,朕記得他好這口。再搬把椅子過來,朕今日有閒,和小陸愛卿敘一敘。”
董必先應聲下了台階。陸晏清忙垂首推辭:“微臣站著就是, 不用麻煩了。”
皇上說:“論起來,你祖父是朕的老師。朕與你陸家,跟旁人不一樣。你無需拘謹。”
這會, 董必先指揮小太監抬來椅子,安置於禦案下方。董必先又親自端來茶水,笑吟吟道:“這是今年的新茶,小陸大人請嚐嚐。”
陸晏清雙手捧住, 謙遜道謝,淺啜一口,果然唇齒噙香。讚了幾句茶如何如何美味後,他正襟危坐, 洗耳恭聽上意。
皇上含笑道:“朕說了, 隻是難得鬆閒, 與你隨便聊一聊。你彆緊張。”
陸晏清最講究禮節, 絕不肯僭越,聞言即起身拱手答是。
皇上失笑道:“朕不是說了,不必緊張。坐下吧。”
陸晏清重新就座, 頭顱端正,身姿莊嚴,神婆肅穆——文武百官中獨一份的克己複禮。倒顯得皇上有些不正經了。
皇上笑得無奈,衝董必先道:“瞧瞧,朕那幾個兒子若是有小陸愛卿這份自持,朕還苦惱什麼呢。”又對陸晏清語重心長道:“話又說回來,愛卿才二十出頭的年齡,一味嚴格要求自己,未免壓力太大,招致煩惱,縱是鐵打的身子也未必吃得消,要有張有弛、勞逸結合才是長久之計啊。”
董必先隨聲附和。
陸晏清固然猜不透皇上為何有此一勸,但皇上釋放善意,他這個當臣子的必定是滿口謙卑:“皇上的教導,微臣定將牢記於心,篤行不怠。”
皇上似笑非笑道:“朕知道你,你是嘴上答應,過了今兒,又若無其事,冇日冇夜地鑽在禦史台辦公。快到重陽節了,朕且做個主,提前放你假,回家去踏踏實實休息吧。至於你手頭上的案子,朕交給楊茂替你辦。”
見陸晏清不太情願,皇上擺擺手:“行了,你先回禦史台,把公務同楊茂交接清楚,完了就回家吧。”後囑咐董必先:“把那進貢的碧螺春裝幾罐,叫小陸愛卿帶上。”言罷,站起來,扶著腰,一路活動著,從殿後走了。
董必先原本打算指派一個小太監,抱上那幾罐禦賜茶葉,一直送他出宮門,他卻婉言拒絕,自個兒揣起來,款款告辭了。
楊茂正伏案查閱案卷,聞聽門口響起腳步聲,抬眼一瞅,不覺笑了:“你這兩手滿滿噹噹的,敢情是皇上偏心你,有好東西怕大家看見不夠分,才專門把你叫住,保你‘吃獨食’啊!”
陸晏清直直到自己書桌前,擱置了茶罐,也不說話,指尖儘管在桌上輕輕敲擊著。
楊茂被這一聲聲叩擊擾得三心二意,乾脆合上卷宗,歪過身子看他:“我發現你近程子古裡古怪的,老是走神。你是不是遇上什麼事了?”
陸晏清停止叩擊,望向楊茂的眼神裡漂浮著絲絲迷茫。
果然又心不在焉了。楊茂從座位上起來,走到他麵前,滿臉認真道:“我說,你若是真攤上什麼麻煩事,你彆自己憋著,你說出來。雖然我家不是大富大貴,也許瞎貓撞上死耗子,我有轍呢?”楊茂掌心落在他右肩上,“咱倆是多年的朋友,我一定會鼎立相助的。”
“不瞞你說,我的確有一個問題琢磨不明白。”對好友,陸晏清一貫坦率。
楊茂眼放異彩:“能把你難倒的問題,我是真好奇。”
“適才,皇上特許我幾日假期,讓我回家安生待著。”陸晏清垂眸,盯著桌上排列的一冊冊卷宗,“我始終想不通,我又不疲不憊,皇上因何對我關懷備至?”
楊茂驚呼:“皇上要給你放假?這實在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好事呀!陸兄,你太走運了,我羨慕都羨慕不來,你居然為此愁眉苦臉的。陸兄,我奉勸你,這事你一會彆張揚,省得給大家留下個你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印象。”
陸晏清乜斜過來,楊茂感覺後脖子涼颼颼的,乾咳一聲,恢複正色,邊踱步邊分析起來:“這也說得過去。你家老太爺不是任過皇上的老師嗎?有這層關係,皇上自然多照顧你。再來,誰不知道你辦起公差來賣力,好幾次都受傷了;咱們賀大人曾經一再勸你放鬆些,架不住你不聽。那皇上是聖君,不能眼看著你累垮吧?所以親自批假給你。你總不能不識抬舉,冷硬拒絕。”
楊茂轉去他身旁,“分析不難,可最令我匪夷所思的是,你近幾個月,心猿意馬,我們跟你說話,得說好幾遍,你才有動靜……陸兄,你在想什麼呢?或者說,你真碰上難纏的事情了?”
沉吟片刻,陸晏清否認:“我家裡一切太平。另外,我冇有心猿意馬。”
“陸兄啊陸兄,你剛纔就敲著桌子亂想呢,眼神都直了。你就不要抵賴了。”楊茂搖著手指笑了笑,而後拿胳膊肘輕微一碰他,“我與你相識許多年,從未見你如此過。你到底思謀什麼大事呢?”
陸晏清自己也費解,如何解他的惑。他從桌上抽出現下辦理的案子,遞出去:“我的假期從今日開始。做個交接吧,妥當了,我便回去了。”
楊茂瞠目結舌:“合著是我替你做善後工作啊?”
陸晏清清淺一笑:“皇上有令,無可奈何。”
“罷了罷了。”楊茂自認倒黴,穩穩托起拿沉甸甸的卷宗,回自己位子,將它擺好,翻開來迅速瀏覽,“你回去什麼都不要操心,靜靜享受假期,儘快把狀態調理好,我就謝天謝地了。”
處理完公事,陸晏清緩行至永定門下。春來得了信兒,早早在此翹首以盼。
“公子要不坐馬車吧?”春來也看出他近日狀態不對,猜想是勞碌所致。既然勞碌,那就不適合騎馬,坐現成的車子才放心,但又不敢擅自把馬棄了,便做了兩手準備:車馬儘有。
陸晏清破天荒允了,不急不徐進了馬車。
春來不禁迎風錯愕:還事先背了一套說辭,等著公子不應時爭取一二呢……倒是免了。
一路無言。
過了垂花門,望見丁香引著一個人往正院去,雙方邊走邊談。
丁香說:“上次先生開的方子,我們夫人照著抓了藥吃了一個療程,有點作用。以前進嘴裡的東西,不論是飯或是水,一丁點也不能多了,否則不出半個時辰,立馬鬨肚子;另外總覺得肚子上風颼颼的,明明穿得不少。按先生囑咐的調養了這麼久,夫人說感覺肚子不涼了,吃東西上不那麼精細也不會立馬肚子疼了。所以今天請先生過來,是想讓先生再瞧瞧情況,看看還能不能再調一調。”
那先生正是萬廷。萬廷說:“陸夫人害的是慢性病,得慢慢養,急不得的。看倒是可以看,如果想調的話,隻能根據現在的狀況,對方子略作調整。”
丁香笑道:“勞駕先生了。”
萬廷戴著一頂帽子,冷不丁起了風,把帽子給掀飛了,湊巧飛至後邊陸晏清腳下。春來眼尖手快,當即撿起來。
萬廷追著過來,從春來手裡接住帽子,戴回頭上,微笑稱謝。
“舉手之勞,萬先生不用客氣。”陸晏清替春來客套了,隨後問起陸夫人的病情。萬廷則詳詳細細地解答一遍。
“今日也有勞萬先生了。”陸晏清點頭示意後,意欲告辭。
丁香及時喚住:“夫人有事情跟您商量,二少爺待會請來屋裡一趟吧。”
陸晏清頷首,轉去住處,迅速換了身石青色常服,便往正院趕。
剛纔遇著萬廷,春來記起一件事,便道:“說起來,上個月也是這幾天,我遠遠瞭見表姑娘和那萬先生一齊走在路上,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看起來挺和睦的。”
陸晏清不假思索道:“他們倆有共同語言,是好事。”
春來笑嘻嘻道:“我看夫人很滿意這萬先生,偶爾提起他,都是誇讚,冇一處是不好的。”
陸晏清淡淡地:“嗯。”
見他對此無甚興致,春來就此閉嘴。
及穿過一扇月洞門,背後似乎有個聲音在喊“陸二哥哥”。陸晏清驟然回首,放眼四顧,卻隻有幾個女使在遠處屋裡屋外擦玻璃,互相無話。
“公子……?”他猛駐足猛回頭,令春來雲裡霧裡,“您在找什麼呢?”
“你可有聽到有什麼聲響?”陸晏清不便直言所聽內容,含蓄道。
春來搖頭晃腦:“冇有啊。公子聽見什麼了?”
“……”陸晏清正了身軀,注視前方,“冇什麼。”
春來憂心忡忡:短短幾個月,就從起初的魂不守舍發展成現今的幻聽,疑神疑鬼,可謂來勢洶洶……看來公子的身體出了大毛病,必須重視起來了。
春來思忖著,一陣尋個機會,和陸夫人提提,抓緊請個能人來看一看吧,萬一耽誤了就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