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8 月亮與六便士
精神科醫生放下手中的量表、關閉錄音筆,抬頭朝練和豫說:“我總結一下,這半年來你的PTSD的閃回情況冇有改善,但是在你愛人的陪伴和協助下,睡眠障礙與焦慮抑鬱的症狀得到了一定的緩解,對嗎?”
“對。”
“考慮到你愛人要和你分開一段時間,那根據我們的建議,你可以接受認知行為治療和眼動脫敏再加工療法,再聯合藥物治療來改善PTSD的相關核心症狀,這樣或許會有所改善。”
練和豫是趁中午午休時間跑出來麵診的,他遵醫囑領了藥,約定好下次心理治療的時間後,踩著點回了公司。
接近年底,部門內有一堆涉及績效評估、述職述廉的磨人工作要整,練和豫耐著性子填完一堆PPT,驅車前往公司附近的中餐廳。
今天是吳溫的最後工作日,為此她提前預定了離彆宴。
練和豫是最後一個到的,不等已經喝得上頭的眾人起鬨,先主動自罰了一杯,“恭喜Wendy——等你在華爾街闖出一片天,彆忘了留一條大腿給我們抱。”
“好說好說!”
吳溫舉起酒杯一飲而儘,眉飛色舞。
遠赴異國他鄉的迷茫、擺脫原生家庭桎梏的迫不及待,這些雜糅錯綜的負麵心情攪合在一塊,卻抵不過吳溫對獨立、自由生活的期盼與堅定。
上半場再開心再嗨,這好歹也是一場送彆交易場上並肩作戰的戰友的宴席,尤其是那幾位由吳溫拉扯帶教的員工,哭得比掉了個大單子還難過。
“Wendy姐,你去了那邊記得也要經常回回我的訊息,我會想你的!”實習生妹妹哭得假睫毛脫了膠,乾脆心狠手辣地扯下來方便眼淚流得更順暢,“有一種要和男朋友異地的感覺了嗚嗚嗚……”
練和豫看樂了,遞了張紙巾給實習生,“異地戀不好嗎?距離產生美——”
“Leo你不懂啦!”他身邊的老員工深以為然地附和著實習生的話,感慨道:“無論是談物件還是好朋友,在對方最快樂的時候、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冇法及時出現的話,感情會慢慢變淡的。”
他剛說完,已經喝到八分醉的實習生妹妹更傷心了,直接撲進了吳溫懷裡乾嚎,眾人手忙腳亂地安慰著酒鬼們,順道罵一嘴儘在旁邊添亂的練和豫和老員工。
把幾位酒蒙子送上車,練和豫叫的代駕也差不多到了。
聚會越是熱鬨,結束後回家的那一程便越是冷清。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時光總是在不斷地與熟悉的朋友、親人相識又離彆的過程中溜走,隻留下些叫人難以忘懷的記憶碎片。
練和豫的腦袋靠在副駕駛的玻璃上,懷裡抱著中午時醫生開的精神類藥品,望著窗外的車水馬龍放空自己。
異地戀?
想起酒桌上大家談到的這個話題,練和豫不禁有些出神。
家裡或許隻有練海雲有過異地戀經驗。
她剛上大學的時候找了個英國留學生男友,人家剛回國那會兒,練海雲還有興致每天打跨洋電話、轉運手寫信和小禮物。
當時練和豫還笑話她在手機裡養了個電子寵物。
不同的生活軌跡、時差帶來的生活節奏差異、無法見麵述說親密的孤獨感,叫練海雲這段轟轟烈烈的異國戀,最終還是以失敗告終。
也正是因為不願異地戀,裴衷才異想天開地想留在國內考研。
他完全是為了待在練和豫身邊。
當然,練和豫並不認為裴衷在情感上的一根筋的表現有什麼可笑或是幼稚的地方。
相反,裴衷正是靠著這股犟勁,把練和豫從深淵中拉了出來。
至於裴衷對於未來的規劃——練和豫很高興對方把自己放在了考慮的第一位,但同時也有些愧疚。
或許是裴衷平時表現得太可靠了,以至於練和豫總是下意識把對方當做自己的同齡人來看待。
可裴衷表現得再怎麼成熟,畢竟也還是個生活、工作經曆相對單純、幾乎冇邁出過象牙塔的學生。
他不像大學期間便進入社會摸爬滾打的練和豫,在無數次跌跌撞撞中練就了一身趨利避害、往高處爭的本能。
可愛情從來都不是生活的主旋律與唯一重心,健康的感情更不能以犧牲任意一方的理想為代價。
與其說練和豫在生氣,不如說他是在害怕來得貼切——他害怕裴衷冇和任何人商量,就擅自決定走上那條最艱難的路。
現實與理想是鬱鬱不得誌者的永恒話題。
象征著理想的一輪月亮掛在夜空中,效仿誇父追日的人百中無一、能實現理想的人更是鳳毛麟角。
絕大多數人在接受了社會的毒打後,不得已彎下身軀去撿被丟在地上踩得臟汙的六便士硬幣,隻在與現實搏鬥的間隙中羨慕地望一眼愈來愈遠的月亮。
練和豫便是後者。
他早就把天生用來練琴的手,伸向了寫不完的試卷、做不完的兼職與敲不完的鍵盤。
練和豫已經撿了足夠多的六便士硬幣,現在他隻想送裴衷去摘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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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豫,你回來了。”裴衷放下電腦,趕在流著哈喇子衝刺的裴夏前麵,先給了練和豫一個擁抱。
他拎過對方手裡裝著藥品的袋子,欲言又止。
“下週你就要走了,我總得先適應一下新藥。”練和豫捏了捏裴衷的臉,彎腰抱起腳後跟上的裴夏擼了兩把,“煮了醒酒湯冇有?喝得有點頭疼。”
“有,溫在餐桌的熱菜板上,你先喝點兒,我去給你給你放洗澡水。”
練和豫喝著湯,目光投向客廳裡立著的兩個巨大的行李箱。
原本隻有一個箱子的,但練和豫總擔心裴衷去了意大利水土不服,買了一堆有的冇的,塞得箱子差點合不上。
於是他大手一揮,又買了一個。
算了算時間,還有五天,裴衷就要走了。
作為年長者,練和豫清楚吵架與冷暴力隻會傷害到兩人之間的感情,從走秀那天回來後,兩人便就留學的事情進行了徹夜長談。
好在裴衷是個講道理又聽話的好孩子。
唯一麻煩的點在於,練和豫的病能通過醫生來治,裴衷的不安全感和佔有慾卻有些棘手。
但為了讓裴衷能安心地去上學,練和豫主動把行車記錄儀的、手環的定位許可權、家門口的監控都開放給了裴衷,並許諾每天至少給對方打一個視訊電話,這才哄好自家總是疑神疑鬼的小男友。
練和豫叼著勺子歎了口氣,腳底下的裴夏也有樣學樣地哈了一口。
“和豫,我睡不著……”
半夜,語帶疲倦的裴衷抱著枕頭在門口撓門,幽怨的聲音從門縫隙裡飄進來,往同樣輾轉反側的練和豫耳朵裡鑽。
練和豫充耳不聞,把腦袋埋進被子裡。
“哥——”裴衷乾脆找了鑰匙擰開臥室門,飛快鑽進被子裡,委屈道:“我連了你的手環,看見你一直冇睡著呢。”
如老僧入定般閉著眼睛的練和豫,麵無表情地將黏在身上蹭來蹭去的裴衷撕下來,“不要抱著睡,不是和你說好了走之前要養成分床睡的習慣麼,不然你去意大利以後自己睡的時候怎麼辦?你得養成習慣。”
“不管,最後幾天我要珍惜時間。”
裴衷不依不饒、反客為主的用四肢纏住了對方,親得想裝高冷的練和豫屢屢破防,“和豫,那個藥你吃了會不會有副作用,我放心不下……”
練和豫破罐子破摔地搓著裴衷的狗頭,安慰道:“一點點,不算大問題的。”
家人的陪伴對於精神類疾病的治療固然重要,這段時間和裴衷在一起,練和豫的精神狀態不知道有多好。
可陪伴再好,也代替不了正規治療。
練和豫以往是有些諱疾忌醫的,再加上國內的保險製度嚴苛,若留下精神類疾病的治療和處方藥開藥記錄,大概率會以違反健康告知條例為藉口,被大部分保險公司拒之門外。
好在他還能通過購買高額的海外保險,來規避生活中可能會出現的其他意外風險。
不過這些困難都在練和豫的可控範圍內,他會一一克服。
練和豫隻希望自己的寶貝能安安心心的走,在象牙塔裡開心地做著自己想做、且最擅長的事情。
“那邊也有寒暑假嗎?每個學期可以回來幾次?”沉浸在父愛與傷感中的練和豫捏捏埋在自己胸口的裴衷的耳朵,問道。
“每個學期?我隻用去那邊交流一個學期……”
“圖蘭朵計劃不是要2年?”
裴衷放開嘴裡嘬得挺翹的**,屏聲息氣地往上爬到同練和豫麵對麵的位置,小心翼翼道:“推免後回國讀研的硬性要求,是去交流一個學期,圖蘭朵計劃是另一個專案呢哥……”
“操,你怎麼不早說?我他媽在這苦大仇深地做了兩年計劃,都快腦補到異國捉姦環節了,你和我說就去一個學期?!”
練和豫氣得踹了裴衷一腳,頗有種一腔臨彆不捨、一汪純粹愛意全浪費餵了狗的無力感。
“和豫,我怎麼可能會出軌!我瘋了嗎?”
裴衷捉完練和豫亂蹬的左腳,又去捉暴力揮拳的右手,躲閃的樣子多少有些狼狽,“我當時填單子的時候說了的,你當時讓我彆煩你。”
當時為了哄剛填完申請表後失落得不行的裴衷,練和豫被做得都快忘記自己的母語是什麼了。
那會兒無論對方說什麼,都像是蚊子在耳邊嗡嗡嗡叫,練和豫哪裡還聽得進這些。
但裴衷顯然對於戀人難得表現出來的不安與吃醋的表現得極為興奮,“和豫,你是不是好捨不得我,快說你愛我!”
“滾滾滾,彆挨著我。”
練和豫不自在地將被子往上扯,蓋住自己紅得滴血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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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想說的話:】
章尾曲:《Moon River》-方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