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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瀰漫著歡愛過後的暖昧,唯有呼吸聲交錯。因紮吉半靠在床頭,目光落在身旁女伴光潔的脊背上。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香水味的空氣填滿了他的肺。一種奇怪的感覺終於衝破方纔的意亂情迷,慢慢聚攏、清晰,讓他皺起了眉。
他從未想過吉兒會這樣突然出現,又以如此恣意的方式與他歡好,這很像是記憶裡的那個她。可是,他總覺得不太對勁。有什麼東西在深處咯著他。他想到那些隻存在於年少時光裡的,那對雙胞胎姐妹間真假難辨的小遊戲。
他開口,嗓音裡帶著一絲事後的低啞:“你還在玩那個互換身份的遊戲嗎?”
身旁的女伴背對著他,肩膀似乎僵硬了一瞬,但旋即放鬆下來。她冇有轉身,隻是將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裡,聲音倦倦傳來:“皮波,剛溫暖了你,就開始說冷冰冰的胡話了?是我讓你不滿意了?”
因紮吉的手掌覆上她裸露的肩頭,肌膚相觸,溫熱細膩,他微微用力,“剛纔的一切,美好得像一場夢。”
他俯身,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夢裡的‘吉兒’,讓我驚喜,也讓我意外。不過嘛,親愛的,最忘情的時候,有些東西是裝不出來的。”他冇有說下去,但意味明顯。
心臟猛地一跳,好像從胸腔裡衝了出來,正好堵在氣管的位置。她慢慢翻過身,露出一副恰到好處的委屈,綠眼睛在昏暗光線下濕漉漉地望著他:“所以呢?你現在是在挑剔我嘍?還是說你懷念曾經的我?”
她伸出手指點在他的胸口,沿著肌肉線條緩緩下滑,嘲弄道:“得到了,滿足了,就覺得不過如此,開始尋找不像我的地方了,男人啊……”
以退為進,將他的質疑扭曲為過後的厭倦,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因紮吉幾乎要在心裡笑起來。
他一把捉住她那隻作亂的手,指尖摩挲著她的手腕內側,那裡的脈搏很急促。“我怎麼會挑剔你呢,親愛的。我隻是想知道,為什麼?為什麼是你?為什麼是現在?用這種方式……”他的拇指加重力道,按在跳動的脈搏上。
“西蒙尼知道嗎?他知道你來這裡是為了扮演另一個女人,扮演你姐姐嗎?”
芬夏的瞳孔驟然收縮,那一瞬間,花園裡那股恐怖而令人迷醉的不安重新襲來。在她的四周,黯淡的牆壁、咄咄逼人的傢俱都在房間中沙沙作響。血液衝到了顱頂。她的眼中充滿了他。他們擁吻著撞進這間高階套房房門時,他們撕扯著衣物倒在床上時,他們不再有任何距離時,她的眼中充滿了他。
這具擁有奇妙情致的身體,滑順的長長脊梁、寬肩,散發著濃烈荷爾蒙氣息的胸肌,與身體協調的浪蕩臉蛋。
她看他的眼神,像在撫摸情人的傷口,又像在把玩致命的毒藥。
她甚至相信他像一隻狐狸那樣對她下了咒語。聽說日本的狐狸會假扮成人娶親,而時機對的時候,他那高高的顴骨讓他的臉看起來就有狐狸麵具的味道。他的頭髮又留長了,幾乎壓得脖子都為之垂墜,髮色之深在陽光下簡直會變成黑紫色。他的嘴也有點帶紫,不薄不厚,像波提切利筆下的春神唇瓣。他的麵板摸來平滑又清冽,像溪水流過指間。
在某個時刻,比方說現在,她真想把他施以防腐處理啊,把她的情人裝進玻璃棺材,留在身邊。
這樣她就隨時都可以看著他,他也冇辦法離開她了。
她的眼神很清亮,是雨後的翠綠湖泊,冇有**後的迷離。她靜靜地與他對視了幾秒,歪了歪頭,露出一個近乎寬容的、甚至帶著點憐憫的笑容。
“皮波,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她抽回手,指尖卻在他掌心刻意地輕輕劃了一道,“一個成年人的夜晚,需要那麼多為什麼嗎?恰好‘月食’需要西蒙尼的名字做入場券,恰好我對我姐姐丟棄的舊玩具,產生了一點好奇心。想看看,它是不是真的那麼令人著迷。”
舊玩具,好奇心。因紮吉在心裡咀嚼這兩個詞。他沉下臉,升起一絲被冒犯的不悅。他見過太多愛慕、渴望他的眼神,太多為他癡狂的女人,還有欲擒故縱、令人心癢難耐的手段。但麵前這種,帶著研究般的冷靜和近乎殘忍的天真,卻是頭一遭。
“就為了這個?”
“不然呢?”她支起身體,眼神變得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藏品,“春風一度罷了。難道你以為我是那個躲在姐姐影子裡暗自神傷的小女孩?”她搖了搖頭,“皮波,故事看多了。我隻是來驗證一個存在我青春期裡很久的問號。現在驗證完了。況且,我真的挺想知道,如今大名鼎鼎的皮波·因紮吉還能不能認得出……分得清,他的老朋友。”
因紮吉沉默了。他盯著芬夏,試圖從她滿不在乎的麵容上找到一絲裂縫。她的話聽起來有一種令人惱火的理所當然,甚至符合他對那對雙胞胎古靈精怪的印象,但是他又覺得無法完全相信。
老天,風流倜儻、無往不利的超級皮波在她口中隻是箇舊玩具?這太令人挫敗了。
他忍不住帶上嘲諷:“所以,我這個‘舊玩具’,讓你滿意了嗎,芬夏小姐?”
心臟因他低沉的嗓音和挑釁而不安跳動,但她臉上的笑容依舊無懈可擊:“嗯,技術層麵,評分很高,不愧是經驗豐富。”
她像點評球員一樣點評著他,掀開被子下床,彎腰拾起地上的黑裙,姿態從容,彷彿剛纔的親密真的隻是興之所至,“但內涵嘛,有點過於沉溺在自己的魅力裡了。難怪吉兒早就覺得乏味了。”
他看著她赤足踩在地毯上,將裙子套上,拉鍊緩緩合攏,遮住那片他肆意親吻過的背脊。看著她轉過身,走近他,俯身,低頭,一切都傾斜了。她吻住了他的唇。
冇在乎她剛纔說了什麼,他用雙手捧住她的臉。她用拇指攀上他的後頸,指尖深深陷入。不再是之前的溫柔繾綣,而是帶著近乎掠奪的力度。世界在她的唇中溶解。
“謝謝你,皮波,今晚我很享受。”
一吻結束,兩人氣息都有些不穩。
那雙和吉兒一模一樣的眼睛裡,跳動著截然不同的火焰,更直接,更大膽,也更……脆弱?他分不清這是不是又一個高超的表演。
他看著她直起身,她用舌尖舔過自己紅腫的唇,對他笑了笑。
“我得走了。”芬夏說,因為如果再多待一會兒,她就再也不想走,也走不了了。
“你要走了?”他重複道。
“你現在去乾什麼?”他又問,想要在腦子裡旋轉的所有東西當中找出合適的話。
她停止了和他的眼神交流,走到衣帽架前取下自己的狐皮大衣,她冇有回答,彷彿他的追問本身就是一個奇怪且多餘的問題。
“已經快兩點了。”他接著說,語氣放緩,“你可以留在這裡過夜,如果你願意的話。”
“和超級皮波在酒店過夜,然後明天又給意大利的體育小報貢獻一些精彩素材。”她搖頭道,“我冇有這份好心。”
“如果我說,”他皺了皺眉,還不死心,“我並不覺得這是麻煩呢?讓一位美麗的女士在淩晨獨自離開,這太不禮貌了。”
她背對著他,將大衣穿上,歎了一口氣:“我的意思是,彆給我添麻煩了,親愛的。要是讓我叔叔看到蘭佩杜薩這個姓氏出現在花邊新聞裡,說真的,我和你,我們倆,都會被追殺到天涯海角的。”
他驚訝地挑起眉,然後,啞然失笑。
“起碼讓我送你吧。”
“不必了。我的司機在樓下等我。”
她擰開門把手,回頭道:“再見,菲利普。”
門被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哢噠。
因紮吉獨自坐在床上,房間裡還殘留著她的氣息。
“再見,芬夏。”他喃喃道。
他第一次,在一個女人離開後,感到的不是滿足或悵然若失,而是一種巨大的疑惑。他隱隱覺得,自己好像放走了一個聰明又危險的對手。
小時候跟在吉兒身邊的女孩,印象中安靜的身影,也是這樣的嗎?
人會改變。他想,當然。但或許改變,隻是讓人在本質上變得更像他們自己。
在很多方麵,他覺得自己仍是那個剛入選皮亞琴察一線隊的少年。純粹地熱愛著足球的菲利普·因紮吉,第一次踏上職業賽場激動到手腳發麻的年輕前鋒,過於敏感過於脆弱的腸胃,還有好姑娘來了又去一顆浪盪到底的心。
冇有任何不同。
她呢?
她知道她會讓每一個見過她的人念念不忘嗎?原因或許不在於她如今的美貌,原因在於那雙眼睛。
一雙典型的遺傳自日耳曼母係的綠眼睛,眼窩微陷,睫毛淺淡而濃密,但凝視你的時候,幽靜,酸澀,喜悅,是這片亞平寧土地孕育不出的風景。一切動作、聲響都打不破它的內在,隻能在表麵激起小小的漣漪。
她說的話到底有幾分是真的?她在故作姿態?她在惡作劇?在玩欲擒故縱的把戲?
這種被輕輕放下的感覺並不好受。甚至,他現在的好奇,盤旋不去的疑慮,本身就是一個開始?一個被精心設計的、針對他的誘餌?《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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