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時候已經快三點了,皮卡停在院子裡,小薛正蹲在車旁邊往下搬買的東西,老張站在門口抽菸,看到林奇的時候打了個招呼:
“不是休息嗎?”
“……呃,”林奇說,“算是睡不著吧,睡得不太好,這兩天就睡得不好。
”
“西坡那幾棵怎麼樣?”
“不好也不壞,繼續往上報吧。
”
老張點點頭,在鐵皮罐頭瓶裡按滅了菸頭:“今天那邊正好給我講說要開個會,開的會就要講線蟲防治呢——那隻貓頭鷹被送過去蔫蔫的,不過也正常。
”
“有可能是暈車了?之前在網子裡撲騰的時候蠻有勁。
”
“啊?這玩意兒也會暈車?”
“鵪鶉也會暈車的……你剛剛講要開會?什麼時候開會?”
老張看了看手錶:“明天。
”
“……那你現在看什麼時間啊!”
“哈哈,冇吃飯吧?我們帶了一些,肉夾饃,給你。
”
林奇從小薛手上接過來兩個肉夾饃:“你們倆收拾吧,我休息休息。
”
“玩電腦?”
“這叫研究足球好吧?明年日韓世界盃呢。
”
然後林奇就啃了一大口肉夾饃,踢踏著回宿舍了,小薛挺好奇地跟過來看林奇開啟電腦研究足球。
林奇把椅子往後一蹬,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難聽的聲音,然後他整個人斜著倒進椅子裡,用一隻手敲鍵盤輸入電腦密碼,另一隻手還舉著肉夾饃。
“你看就看,能不能先把洗衣粉放下啊?”
“哦……哦!”薛楓把洗衣粉袋子放門口,然後彈進來,“你玩什麼隊啊?皇馬?”
“都靈。
”
“哦……!尤文圖斯!我知道,斑馬嘛!”
“是都靈隊。
”
薛楓撓著頭想了想:“都靈還有個都靈隊啊?”
林奇翻了個白眼,又啃了口肉夾饃,含含糊糊地說:“誰玩大球隊啊,那多冇意思。
”
“我喜歡開核武啊,”薛楓坦誠地說,這張臉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坦誠——他不管說什麼都不會讓人覺得他在撒謊,可是他的嘴裡卻冇說什麼好東西,“你不覺得一開局董事會就給你撥兩個億真的很爽嗎?”
“是啊,然後你再把所有頂尖的球員全劃拉過來是吧。
”
“也不是不行嘛!”薛楓笑了一下,他玩遊戲的邏輯和逛超市的邏輯差不多:有錢就買最好的,最好的就是最貴的,最貴的就是最能贏的。
所以他有一百個檔全是皇馬,薛楓的策略和皇馬非常相符。
林奇和薛楓這就是兩種遊戲態度了,也不能評判誰好誰壞,總歸玩遊戲又不隻是為了要贏的。
打遊戲嘛,有人喜歡用修改器把主角改成滿級然後一路碾壓,有人喜歡從一級開始慢慢練級,這兩種玩法之間的爭論已經持續了大概跟電子遊戲的曆史一樣長的時間,並且永遠不會有一方說服另一方。
餃子蘸醋有人蘸醬油,你覺得對方是異端,對方覺得你是邪教,但餃子照吃,蘸料照蘸,誰也不耽誤誰……不過有人蘸酸奶的話,那可能就會受到共同的攻擊了。
“哎,那你用不用sl**啊奇哥?”
林奇不說話了,存檔讀檔這種事……怎麼能和開核武相提並論呢?!
但是小薛一看就知道林奇到底乾沒乾過這件事,嘿嘿嘿地笑了,拉過林奇床尾那把三條腿綁過鐵絲的木椅子,又不知道從哪兒摸了一瓶汽水遞給林奇,林奇三下五除二解決掉最後的肉夾饃,又來了口汽水。
爽歪歪。
這時候電腦螢幕亮起來,雙擊,遊戲啟動,黑屏,又重新亮起來,點開存檔,存檔也載入完了。
林奇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膝蓋抵在桌子邊緣。
他的姿勢很不健康——背弓著,脖子往前伸,手腕擱在桌沿上,但他暫時顧不上這些,又在看賽程表。
“嗬,”薛楓嚇了一跳,“客場那不勒斯,主場帕爾馬,客場米蘭,贏不了吧?”
“我怎麼這麼不愛聽你說話呢?”
薛楓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他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困惑。
他看見林奇點開那不勒斯的球隊頁麵,看了一大堆數字,然後切回自己的戰術麵板,開始拖小圓圈——把一個球員從邊路拖到中路,把另一個球員從後腰位置拖到中前衛,調了壓迫強度,改了傳球方式,設定了角球攻防的站位。
每個動作都很快,滑鼠哢嗒哢嗒響。
“你在乾嘛?”薛楓問。
“調戰術。
”
“調戰術要這麼久?我一般就選個預設的442然後直接踢。
”
“那是因為你隊裡有勞爾和卡洛斯。
”
“那倒也是,”薛楓點點頭。
安靜了幾分鐘,螢幕上的文字開始跳——比賽開始了。
【那不勒斯對陣都靈,第1分鐘,裁判一聲哨響。
】
林奇的背比剛纔更弓了一點,下巴幾乎要碰到桌麵,薛楓不知道林奇在緊張什麼,在他看來這隻是些跳來跳去的文字,連畫麵都冇有,與其說是比賽不如說是一份寫得比較囉嗦的excel表格,但是林奇看這份表格的表情相當,相當——沉重。
很快薛楓就知道沉重的原因了——第23分鐘,那不勒斯進球了。
林奇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又開始點開自己的戰術看。
“啊,要輸了?”
“我還是得說,小薛,你要是稍微會說點話,也不至於和我坐在一起。
”
“但是丟球了啊。
”
“丟球了也可以追回來啊?”
“哦,”薛楓說,“我一般丟球就讀檔。
”
林奇大歎一口氣:“咱們倆的足球哲學不太一樣。
”
薛楓聳聳肩,兩人繼續看比賽。
第52分鐘,都靈角球,中衛頭球擺渡,巴羅尼搶點破門,1:1。
“好耶!”薛楓看起來比林奇還高興,“這個巴羅尼真厲害,資料怎麼樣?”
林奇說:“決斷足足有2呢!”
“真奢侈的數字,”薛楓誇讚道,“如果不是因為我知道足球經理滿分20,我還以為1是最高分呢。
”
比賽最終1:1平了,薛楓問:“繼續?要不然咱們打雙人吧,你再開個檔。
”
“我不要,”林奇說,“我對都靈隊有感情。
”
“我也不是不懂,這個檔纔開了兩場比賽吧?加上那不勒斯也才三場,我還冇說自己對皇馬有感情呢。
”
“甭管,繼續!”
第二場對帕爾馬,林奇變回442攻守平衡模式,薛楓在旁邊看著林奇把巴羅尼的設定從搶點改成全能,又看著他把格雷科的前插自由度調高了一格。
第11分鐘巴羅尼進球,直接抽射右下角得分,第27分鐘帕爾馬利用都靈後場傳球失誤扳平,第73分鐘格雷科前插遠射,球擊中門柱內側彈入球網,2:1。
薛楓開始感歎:“都靈挺牛啊,連續幾場不敗了?”
林奇想了想:“四場了,挺多的,畢竟是保級隊,但是估計下一場就夠嗆了,能保平就好,希望能保平。
”
薛楓打了個哈欠:“我去拿飯進來吃,明天我還得去拉柴油呢哥。
”
然後都靈對ac米蘭的比賽開始了,薛楓的屁股又坐下了。
“晚一點吃飯也不要緊。
”薛楓說,“米蘭我不太熟。
”
“馬爾蒂尼。
”
“哦,馬爾蒂尼——是不是還有舍甫琴科?我記得雷東多也在。
”
“你這不挺瞭解的嗎?”
薛楓嘿嘿嘿笑了:“我玩皇馬還挺喜歡買舍甫琴科的,就是太貴了……要我說,舍甫琴科等於一隻同時具備公雞和母雞全部優點的超級雞。
”
林奇抬頭望天,又扭頭看這個高材生:“我記得你是大學生啊!”
“那咋了,”薛楓滿不在乎地說,“你也不能要求一個大學生隨口說出一篇文章吧?”
“於是就可以說超級雞?”
“那米蘭全是超級雞?”
“我服了,比賽開始了。
”
【第16分鐘,ac米蘭角球,科斯塔庫塔頭球,門將撲出,馬爾蒂尼補射空門。
1:0。
】
“啥?”兩人一起目瞪口呆,“馬爾蒂尼射門?”
林奇開始嘟嘟囔囔:“係統局,肯定是係統局,玩我呢!連馬爾蒂尼射門都出來了!”
而薛楓豎起大拇指:“馬爾蒂尼牛逼。
”
【第33分鐘,舍甫琴科禁區前沿晃過都靈中衛,低射遠角破門。
2:0。
】
“這個射門就比較常規了,”薛楓說,“要是迪達來上一腳,你肯定不是這個表情。
”
“你真的有病,”林奇哀嚎了一聲,“我懷疑這場比賽會輸得很慘。
”
好在上半場比賽冇有下一個進球,於是林奇在中場休息的時候調整戰術,薛楓看到他先把一箇中場撤下來換了一個後衛,又把四個後衛變成五個後衛,然後又把五個後衛的防線位置往後退了兩格。
每次調整完之後他會把陣容儲存,在存檔列表裡出現一個帶著541字尾的檔案,然後是541v2、541v3、631、550。
“541”“631”“550”這些數字像一串密碼,每一個都代表新的撤退方案——薛楓不知道這些數字意味著什麼,但他注意到巴羅尼在戰術板上的位置越來越靠後——從對方禁區縮到中圈,再縮到中場弧頂,最近的時候距離自家禁區隻剩幾米。
“你是不是在害怕?”薛楓問。
“我這是在尊重對手。
”
“那你尊重得有點太狠了。
”
林奇冇回答。
下半場的第一個丟球來自第48分鐘的任意球。
皮爾洛主罰,直接破門,球繞過人牆飛進左上角。
然後是第67分鐘的角球。
舍甫琴科在三個都靈後衛的包夾下起跳,三個人繞著他,但他仍然頂到了球。
林奇幾乎是仰倒在椅子上了——如果他的座椅靠背不是塑料而是皮革,他可能會做出一個類似古羅馬元老在接到戰敗訊息時的後仰姿態。
“真慘,”薛楓說,“又進了,帽子戲法啊!果然是超級雞。
”
“我求求你了,我叫你哥行嗎,下次打遊戲你彆在旁邊看了,絕對是你太晦氣導致的。
”
“哎呀,人又進了一個。
”
【第78分鐘,ac米蘭比埃爾霍夫接到直塞,推射遠角得分。
比分4:0。
】
【第85分鐘,ac米蘭安布羅西尼補射空門,5:0。
】
林奇徹底變成了戰敗的羅馬大帝,而薛楓就像是報告戰敗情況的下屬一樣,用詠歎調的語氣哀歎:“皇帝大人,咱們的國家——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