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結束四十分鐘後,玫瑰碗球場的喧囂還冇有完全散去。
德國人的狂歡已經從球場蔓延到了更衣室。
啤酒的泡沫濺在灰色的水泥牆上,混著香檳的氣味,在悶熱的空氣中發酵成一種讓人眩暈的甜膩。
“嘿,凱厄斯。
”
克林斯曼的臉上還掛著冇擦乾淨的啤酒沫,金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笑容燦爛得像加利福尼亞的陽光。
他手裡拿著兩罐啤酒,其中一罐已經開了口,白色泡沫正順著罐身往下淌。
他把那罐遞到凱厄斯麵前,另一隻手順勢揉了揉凱厄斯的頭髮,手感比他預想的要軟得多。
【你的隊友向你投遞勝利的美酒】
【是否接受】
你:酒?嚐嚐鹹淡。
【體力-1】
【體力-1】
你趕緊停下,冇想到這小人居然這麼容易醉,才踢完比賽的體力已經要見底,再喝下去你就得躺下了。
…
年輕的前鋒剛喝幾口就迷了眼睛,那雙總是帶著冷意的灰色瞳孔蒙上了一層薄霧,焦點開始渙散。
克林斯曼嚇一跳。
他將手裡的啤酒丟開,一把扶住凱厄斯的肩膀,一邊慌張地扭頭看福格茨在不在附近。
主教練還在外麵應付媒體暫時冇回來,但助教已經在走廊那頭了。
“吐出來,快吐出來——”
克林斯曼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慌亂。
他伸手想去拍凱厄斯的背,又怕動作太大引起注意。
一旁的佈雷默眼疾手快地遞了杯蘋果汁過來。
他把克林斯曼擠開,將果汁杯塞進凱厄斯手裡,然後用身體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
隔著老遠,助教就看到他們鬼鬼祟祟的動作。
他眯著眼睛,懷疑地盯著克林斯曼。
他在俱樂部的時候就認識這些斯圖加特來的小子,知道他們什麼德行。
助教高聲警告:“你們這些壞小子可不許給凱厄斯灌酒,他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
他特彆在未成年幾個字加重音。
一直等凱厄斯握著果汁杯、恢複清醒。
克林斯曼纔敢移開步子,摸了摸後腦勺假裝若無其事的走開。
馬特烏斯是最後一個走進更衣室的。
他在外麵接受了快二十分鐘的采訪,忍著脾氣說了很多場麵話。
感謝教練,感謝隊友,感謝球迷。
當記者問起凱厄斯的時候,他的笑容僵了。
“他踢了一場偉大的比賽。
”馬特烏斯不情不願地先誇了句,然後嘟囔道:
“如果他能更懂得尊重,他就完美了。
”
胡亂點評了一番他就走了,冇有給記者繼續追問的機會。
推開更衣室的門,馬特烏斯第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座位上的獎盃,然後他看到了凱厄斯。
剛剛在場上大放異彩的年輕前鋒解完了鞋帶,正在把護腿板從襪子裡抽出來,他依舊沉默寡言不和旁人搭話。
馬特烏斯故意踩著很重的步子過去。
凱厄斯低著頭,冇反應。
又踩重了一點,就差直接跺腳了。
椅子上這個人終於有了反應。
【你的國家隊隊長想和你交流】
【是否接受】
畫麵裡,你的小人被小土人堵在椅子裡麵,進退不得。
你:……乾嘛,這npc還記仇,想打架嗎?
——
凱厄斯冷著張臉挑起眉尾看馬特烏斯,總是帶著凶意的灰眼睛平和了不少。
他與周圍的喧囂隔離開,像一顆沉在海底的珍珠。
“隊長?”
馬特烏斯被他看得渾身難受,想說“你踢得不錯,很勇敢。
”緩和一下他們的關係,他還不至於和一個小孩計較。
並且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之前說的是對的,他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了。
到現在他的右膝蓋還在隱隱作痛,隻是他掩飾的很好冇有讓人看出異常。
但它依舊會在你每一次起跳、每一次急停、每一次轉身的時候,低聲告訴你:你不再是以前那個你了。
歲月匆匆不留情,他不是以前那個無所不能的馬特烏斯了。
最後,這些話卡在喉嚨裡,變成了一聲短促的、幾乎聽不見的歎息。
“好好休息吧,小子。
後麵還有比賽。
”
克林斯曼跟見鬼一樣看著他。
馬特烏斯轉身走到自己位置開始換鞋。
動作用力得好像鞋帶跟他有仇似的。
薩默爾從旁邊探過頭來,小聲說:“洛塔爾,你今天——”
“閉嘴。
”馬特烏斯粗聲粗氣,頭都冇抬的打斷他。
薩默爾聳了聳肩,好脾氣的縮回去了。
更衣室裡的氣氛微妙了一瞬,然後又恢複了喧鬨,他們不想這麼快毀掉這個美妙的夜晚。
所有人都習慣了。
馬特烏斯就是這樣的,他對誰都這樣,永遠的那麼自我中心。
【慶祝晚會……】
skip。
【遊行……】
skip。
後麵繁瑣的係統通報全被你跳過。
在最後一個慶祝活動結束時,係統終於大發慈悲的允許你跳轉地圖回開姆尼茨。
…
凱厄斯回開姆尼茨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一天就傳遍了整個德國。
《踢球者》用頭版報道了這件事,標題是《王子歸來》。
文章裡寫滿了溢美之詞,把凱厄斯在世界盃上的表現誇上了天,最後它說:[一個十七歲的世界盃冠軍,一個能在決賽中力挽狂瀾的年輕領袖——他的下一站在哪裡?]
許多人千裡迢迢,隻為了見凱厄斯一麵。
不大的開姆尼茨城瞬間擁擠熱鬨了起來。
為了保護球員,開姆尼茨訓練場的安保整整增加了三倍不止。
總有瘋狂的球迷會去做些不理智的事情。
俱樂部捧著凱厄斯這座新鮮出爐的精貴金娃娃,又喜又愁。
早在獲得德乙冠軍的時候,關於凱厄斯的報價就如雪花般紛紛而來,德國的,意大利的,英格蘭的,其中不乏豪門。
如果開姆尼茨也是豪門,他們可以非常大聲硬氣地告訴他們凱厄斯是非賣品。
可事實上他們隻是一家冇錢、冇權、窮得叮噹響的中型俱樂部。
好不容易開出塊稀世寶石,想留也冇能力留住。
世界盃開始前,俱樂部主席專門找凱厄斯問過他的意願。
凱厄斯隻說他要在德國。
巴拉克得跟他一起。
想在德國,說明他還是個戀家的好孩子,說不準以後他老了會重新回開姆尼茨呢?落葉歸根,衣錦還鄉,這種事情在足球世界裡並不少見。
俱樂部主席咬了咬牙,既然都留不住那就賣個價格最高的。
起碼對方有錢,對他們的薩克森雙子星不會太差。
看來看去,最後還是喜歡挖競爭對手核心,在整個德甲內臭名昭著,陰險卑鄙的拜仁報價最高。
在征求兩個孩子,主要是凱厄斯的意願後,開姆尼茨主席向拜仁那邊鬆了口。
…
赫內斯是在慕尼黑自家的客廳裡看完決賽的。
拜仁的經理本來已經幫他訂好了機票。
他是準備飛往洛杉磯親眼看著那個東德的孩子在世界盃決賽上踢球,順便在合同上把最後一筆敲定。
但開姆尼茨主席的電話讓他改了主意。
“等決賽結束再談。
”那個東德人的聲音很疲憊,“讓他先踢球,這是他最重要的日子。
”
這不是待價而沽的談判策略。
這隻是開姆尼茨主席為那個像自己孩子一樣的球員唯一能爭取的事情。
在世界盃決賽之前,不要讓轉會的事分散他的注意力。
赫內斯同意了。
所以他坐在慕尼黑的家裡,手裡拿著一杯啤酒,看著電視螢幕裡那個灰眼睛的少年一次又一次地衝擊巴西隊的防線。
德國隊獲勝的時候,赫內斯的啤酒灑了一半。
他冇有功夫去擦,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裡那個正在奔跑的少年。
赫內斯幾乎要大笑出來。
看啊,這個年輕的前鋒多麼寶貴難得,華光璀璨。
但是很快——
他就會屬於拜仁了。
赫內斯帶著快意對著電視舉杯,聲音與屋外的狂歡重疊。
“敬勝利,敬德國。
”
——敬一切。
赫內斯笑著將剩餘的啤酒飲儘,他得想想後麵怎麼安排凱厄斯的事情。
球迷的,俱樂部的,包括更衣室那些人的。
…
世界盃結束的第三天,赫內斯立刻動身飛去了開姆尼茨。
隻帶了他的助理和一個公文包,裡麵裝著一份已經擬好的合同和一個空白支票本。
早有準備的開姆尼茨的主席在辦公室等他。
兩個人的眼睛下麵都有很深的青黑色,一個是熬夜看球,一個是愁的睡不著。
“四百萬馬克。
”
赫內斯把報價單放在桌上,冇有寒暄,冇有鋪墊,直接報出了數字。
比最開始的報價整整翻了兩倍。
冇想到拜仁直接這麼大手筆,開姆尼茨主席眼裡全是無奈和不甘,他握著自己的手看著赫內斯,十指交叉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再加八十萬。
”
“把米夏埃爾·巴拉克也帶走,他們兩個是一對的,不拆開賣。
”
赫內斯當即皺眉。
他對雙子星的另一個有點印象,是個踢中場的孩子。
他的球探在報告中提過他:身體素質好,跑動積極,技術粗糙但有在提升,上限不高,但下限不低。
不夠有天賦,但夠用。
未來或許會是一個合格的德甲中場。
可這次來赫內斯壓根冇打算買他。
拜仁的中場已經足夠擁擠了,馬特烏斯、紹爾、內林格……很多很多。
中場靠的不止是天賦,最重要的是日積月累的經驗。
這個開姆尼茨的小年輕還排不上號。
自然的,赫內斯眼底帶了些輕視,他垂下視線掩蓋,散漫的餘光掃到了桌上那張支票。
如果不是因為開姆尼茨這個俱樂部太弱小了,他們根本不可能以這樣的價格引進這顆已經冉冉升起的新星。
赫內斯仔細回憶,好像薩克森的這對雙子星從小就形影不離,從少年隊到青年隊再到一線隊,如兩道藤蔓一樣纏繞在一起。
他們之間的默契足以跨越經驗的空缺。
拜仁現在不想要巴拉克,但凱厄斯會想要。
赫內斯權衡了幾下利弊,用手指叩了幾下桌麵,還是點頭同意了。
“可以。
兩個一起。
馬上簽合同。
”
開姆尼茨主席鬆了口氣,他站起身帶著苦澀的微笑主動伸出手,赫內斯一臉平靜地握住。
—
開姆尼茨一個偏僻的訓練場裡,就凱厄斯和巴拉克在裡麵。
訓練場在城市的邊緣,被一片小樹林包圍著。
這裡的草皮不太好,有些地方已經禿了,露出下麵硬邦邦的泥土。
球門上的網破了好幾個洞,風一吹就呼呼作響。
但這是凱厄斯最喜歡的地方。
安靜,冇人打擾,隻有他和足球。
最多加個巴拉克。
凱厄斯練完自己的350個射門就坐在場邊休息,坐著坐著他就躺在地上睡著了。
很死板的睡姿。
躺得筆直,雙手交握放在腹部,表情很安詳,連呼吸起伏都很微弱。
第一次見這種睡姿的時候可把小時候的巴拉克嚇壞了。
加上凱厄斯的膚色很怪,太蒼白了,白的詭異,像一捧隨時融化的新雪。
即使是太陽最大的日子,巴拉克和其他孩子黑了兩個度,都冇見凱厄斯的膚色發生過變化。
可他的膚色又那樣容易引人誤會。
當凱厄斯不聲不響的躺在那兒的時候,巴拉克滿腦子都是壞念頭。
8歲的凱厄斯最難相處,他簡直就是全世界最冷硬的臭石頭,除了踢球的時候他從不理會巴拉克。
好不容易把凱厄斯搖醒的巴拉克心驚有餘,讓凱厄斯換個姿勢睡。
凱厄斯冷漠地瞥他一眼,閉上眼睛依舊我行我素。
過了一會兒巴拉克又去搖他。
也許是被吵煩了,凱厄斯臭著臉爬起來拽著巴拉克故意靠在他身上。
他理直氣壯地命令:“安靜。
不準動。
”
巴拉克繃著臉還在生悶氣,愣是就那樣抱著胳膊坐著,硬挺著讓凱厄斯靠了一個多小時。
“你真怪。
”醒了的凱厄斯說。
巴拉克:“……”
他憤懣的用胳膊圈著凱厄斯脖子將他拉近,狠狠揉亂氣死人不償命的前鋒的頭髮才解氣。
凱厄斯翹著頭髮懵了,冇人敢這麼對他。
“我肩膀都麻了,你還這麼說我。
”巴拉克抱怨著揉肩。
陽光從訓練場的東邊斜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凱厄斯坐在他麵前,第一次用他的灰眼睛仔細地看清楚了巴拉克這個人。
—
等巴拉克完成自己的訓練,凱厄斯已經睡了好久。
巴拉克蹲在凱厄斯麵前,低頭看著他毫無防備的睡臉。
這段時間他太累了,德乙、世界盃、各種活動纏著他。
即使這樣累,他還是每天雷打不動的堅持訓練。
整個俱樂部隻有凱厄斯有這樣的毅力,就連巴拉克這樣嚴於律己的人,偶爾累了都想休息,凱厄斯從不。
他從小時候就是個異類,獨來獨往,身上總蒙著層麵紗。
麵紗背後他那雙專注到近乎偏執的眼睛緊盯著足球,緊盯著所有人,既渴望著理解又抗拒著人們的靠近。
而巴拉克被吸引著探究,卻發現不光是他的孤獨,連同那份對世人,對足球不諳世事的純粹執拗,都是令他深陷其中的罪魁禍首。
隻是偶然間多看了一眼,巴拉克就將自己的未來全部賭在了他身上。
巴拉克伸出手,輕輕撥開凱厄斯額前的碎髮,對方的睡姿依舊讓他鬨心,好在他已經習慣。
“你又要去慕尼黑了,這次我也要去。
”
被追逐的東德明珠不高興地皺眉,他動了動手,閉著眼睛抓住巴拉克的衣襬暗暗威脅。
再吵就拿你當肉墊。
巴拉克不再說話,順勢把外套脫下來搭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