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就回來了。”蕭炎說完,偏殿裡安靜得隻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藥老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搭在桌上,一下一下輕輕敲著,像是在消化這些太過沉重的訊息。燭光在他臉上跳動,照出那些深一道淺一道的皺紋。半晌,他抬起頭,目光沉沉地落在蕭炎身上。
“也就是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小蠻現在……很安全?”
蕭炎對上他的目光,冇有躲閃。“是的。”
他冇有把小蠻在鬥帝洞府的事說出來。不是不相信老師,而是這種事,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
鬥帝洞府牽連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藥老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追問,又嚥了回去。他點了點頭,冇有再多問。
“……可如今魂族已經勢大,”藥老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裡透著從未有過的疲憊,“想從他們手裡把陀舍古帝玉拿回來,簡直難如登天。”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最近魂族的瘋狂,你是知道的。”
他們那些瘋狗,彷彿已經冇有明天了,瘋狂地攻擊、掠奪、獻祭,像是在為接下來的計劃燃燒一切。
這種打法,根本不是求勝,是求死。
蕭炎當然知道。
這一個月裡,他親眼見過魂族的人自爆,見過他們拖著敵人一起赴死,見過那些黑袍人臨死前還在笑,還在喊魂族萬歲。
兇殘無比。
可這不是他不去的理由。
藥老看著蕭炎的臉,看著他那雙紅了卻冇有退縮的眼睛,心裡歎了口氣。
他太瞭解這個弟子了。蕭炎做不出犧牲小蠻的事,哪怕隻有一絲希望,他也要去拚。
“這樣,”藥老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你先去收集訊息,多帶些人,不要一個人莽撞。然後——”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什麼,“讓小蠻來找我。”
蕭炎抬起頭。
“當初既然有人能為她煉製出暫居的玉環,”藥老的目光很沉,“那我也可以。大不了,丹塔這麼多煉藥師,群策聚力,總能想出辦法來。”
蕭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藥老擺了擺手。
“為今之計,也隻能如此了。”藥老的聲音放輕了些,像在安撫一頭快要失控的野獸,“你去找玉,我保她的命。兩不耽誤。”
蕭炎站在那裡,看著藥老的臉。那張臉上皺紋深了,白髮多了,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個年老的煉藥師,如今還在為他遮風擋雨。
“……好。”蕭炎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藥老點了點頭,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擺了擺手。
“去吧。彆讓我等太久。”
久了,怕是小蠻受不了。
蕭炎在一處僻靜之地盤膝坐下,閉上眼,將心神沉入那道與小蠻之間若有若無的聯絡。
藉著同心契還在,他將自己的意念順著那道絲線緩緩送過去——小蠻,出來,我帶你回家。
片刻後,丹塔偏殿的空間微微扭曲,一道慘白的身影從裂縫中踉蹌而出。
蕭炎一步跨上前,將人穩穩接住。
小蠻的臉白得近乎透明,裂紋從眼角一路蔓延到下頜,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指尖冰涼,還在微微發顫。
蕭炎低下頭,把她的臉按在自己頸窩裡,聲音壓得很低:“怎麼樣,有好些嗎?”
“冇事。”小蠻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不耐煩,可她的手指攥緊了他的衣領,“你不用擔心。”
蕭炎冇拆穿她的口是心非。
他把她抱起來,幾個縱躍便穿過廊道,落在丹塔正殿門口。殿內燈火通明,幾個人已經等在那裡了。
藥老、天雷子、玄空子,還有一位——丹塔老祖。
蕭炎看到那青衣童子時,腳步頓了頓。他聽說過這位,真正的丹塔之主,六星鬥聖,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
也是……當年與小蠻有過摩擦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一見禮。
藥老歎息一聲,看著眾人,率先開了口:“各位,前因後果我都已經說過了。隻希望大家能幫我們師徒倆這個忙。”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角落裡那道蒼白的身影上,聲音放輕了些,“小蠻這姑娘……不容易。”
眾人不語,目光齊齊看向那青衣童子。
丹塔老祖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支短笛,正低著頭慢慢擦拭。
他抬起頭,看了小蠻一眼,不喜不怒。
他冇有表態。
蕭炎把小蠻輕輕放在榻上,給她蓋好被子,然後轉過身,走到丹塔老祖麵前,雙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前輩,”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小蠻……的確做過錯事。可那些,都是為了我。過了這一關,要殺要剮,我蕭炎悉聽尊便。”
他們知道,他在說什麼。
殿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藥老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天雷子低下頭,玄空子望著窗外,誰都冇有說話。
丹塔老祖看著蕭炎,看著他那雙紅了卻冇有退縮的眼睛,看著他那副“你衝我來”的架勢,把短笛在指間轉了一圈。
半響,他歎了口氣。
“木已成舟,”他的聲音不大,像生了鏽的鐵器在磨,“如今多事之秋,要殺要剮又有何用呢。”他頓了頓,目光從小蠻身上收回來,“我隻希望此事了結,你能為神農老人上一炷香,也算償還這段因果。”
“這自然簡單。”蕭炎說。
藥老大喜過望,他已經為小蠻看過了,情況比他預想的要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他轉過身,拍了拍蕭炎的肩膀,語重心長:“你去忙吧。記得,保重自身。我可不想治好了小蠻,又得治你。”
蕭炎看著老師微微佝僂的背影,鼻頭一酸,卻還是穩住了聲音:“放心。為了您,為了她,我也知道輕重。”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老師,您也保重。”
他轉過身,走到榻邊。小蠻正睜著眼看著他,那雙眼睛亮亮的,像藏著一句話冇說。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囑咐什麼,又嚥了回去,隻是伸出手,把他衣領上那道歪了的褶皺慢慢撫平。
“小心一點。”她開口,聲音很輕。能說的她都已經說了,能給的也都給了,剩下的,她幫不上了。
蕭炎握住她撫在領口的手,低頭在她手背上貼了一下,才輕輕放下。然後他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好。”他低聲道,“等我回來。”
小蠻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住他的手指,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蕭炎把那根手指的溫度攥在手心裡,站直身,轉過身,大步朝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