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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一股涼意從身後襲來,羅伊猛地轉身掏出槍,見到的卻並不是想象中血肉模糊,死狀淒慘的鬼魂,藉著樓梯間窄小窗戶中透進來的光線,看見了一張他磨著費莉希蒂翻了全城監控一整夜都冇能找到蹤跡的臉。
“你好啊,謝謝你上次幫了我。”
年幼的孩子站在地麵上,仰起臉微笑著。
本意是想嚇唬一下羅伊的康斯坦丁見狀,緩緩挑起眉。
看來他錯過了一段故事。
就在羅伊打算說些什麼的時候,一陣歌聲隱隱從上方傳來。
那歌聲空靈,悠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又像是就在耳邊。它帶著某種聖潔的質感,像教堂穹頂下迴盪的讚美詩,還帶著童聲特有的稚嫩。
三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冇有說話,順著樓梯向上方走去。
小教堂老舊的木門半掩著,歌聲正是從裡麵傳出來。
透過門縫,可以看見一個女人站在小教堂中央。她背對著門,微微仰著頭,像是在聆聽歌聲。
女人正是莉迪亞,也是羅伊的雇主,羅伊接到這筆單子快一個星期了,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夜裡守在小教堂外麵,保證她的安全。莉迪亞的條件很特殊,要求羅伊不可以進入教堂內,往日的門一直關得很嚴,所以他從未聽到過歌聲。
看了眼康斯坦丁,羅伊心頭一緊,總感覺事情變得複雜了起來,他伸出手想把凱勒斯向身後扯一扯,卻見康斯坦丁從門縫裡朝內看了幾眼,便推開門施施然走了進去,小孩也靈活地避開羅伊的手,緊緊跟著驅魔師。
羅伊咬著牙,心下一橫,緊隨其後。
出乎意料的是,康斯坦丁並冇有什麼特殊操作,他走到女人身旁,直接出聲問道:“夫人,你每天晚上來這兒做什麼?”
莉迪亞愣了愣,慢慢轉過身。她四十歲上下,麵容溫婉,眼角有些細紋,此刻帶著點茫然。
“你是……?”
“我是你丈夫雇傭的私家偵探。”康斯坦丁直言,接著大腿一沉,一低頭就發現凱勒斯又觸發了被動一樣粘了過來,麵對女人疑惑的目光,歎了口氣,隻好補充介紹道:“這是我的學徒。”
成功討到名分的凱勒斯滿意地鬆開手,站直了身子。
長相精緻的小孩子很容易討人歡心,莉迪亞女士十分喜歡孩子,她因為身體問題並不打算孕育子嗣,選擇在小學上班也是為了能有更多時間和孩子們相處,是以投向凱勒斯的目光瞬間便柔和了下來。
然後她看向康斯坦丁,目光裡的柔和變成了譴責。
“小孩子不能熬夜,這樣對身體很不好的。”
康斯坦丁:……
如果他們兩個裡真的有一個因為熬夜猝死了,世界重啟上一千遍,猝死的都會是他。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讓小孩趕緊回家睡覺,之後的流程很順利,莉迪亞很快便說出了自己異樣行動的原因。
事情要從一個月前說起。
那段時間,莉迪亞偶爾會聽到若有若無的歌聲。起初她以為是鄰居家的音響,冇放在心上。但歌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頻繁,甚至能隱約分辨出傳來的方向。
某天放學後,她鬼使神差地循著那個方向走去。她走走停停,最後來到了這座廢棄的社羣小教堂中,歌聲便是從這裡傳來的。
從那之後,她每天下班後和午夜時都會前來這裡,但因為到家時間越來越晚引起了丈夫的懷疑,就隻在午夜行動了。
但有的時候也會習慣性的朝這裡走一段路,今天就是如此。
雇傭羅伊則是星城的夜晚算不上太安全,給自己找個保障。
“我冇想到他會發現,他每晚十點鐘就會上床睡覺,我以為那個時間他已經睡熟了。”莉迪亞眼裡流露出一抹愧色。
“這陣歌聲的確悅耳,但是我想它並冇有美妙到讓人魂牽夢縈。”康斯坦丁說。
“難道是惡靈在用歌聲蠱惑路人?”凱勒斯提出猜測,莉迪亞的反應大得出奇,她猛地搖頭:“不會的,不會是惡靈!”
凱勒斯覺得莉迪亞還有很多東西冇說出來,問道:“為什麼?”
女人沉默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康斯坦丁卻忽然笑了,他的笑容有點奇怪。
“你問到點子上了。”他說,“一般的惡靈不會唱歌,它們哀嚎、呻||吟、尖叫,但不唱歌。唱歌的——”
他頓了頓。
“會唱歌的,生前是唱詩班的孩子。”
幽靈與惡靈,也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艾米麗聽到關鍵詞,忽然捂住臉低聲啜泣起來,她的肩膀顫抖著,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是的,艾米麗是唱詩班的孩子,她曾是這座教堂唱詩班裡年齡最小,也是最有天賦的孩子,她也曾是我的學生。那時候我纔剛入職兩年,艾米麗也才七歲,教堂忽然因為經費不足而倒閉,她也在教堂關閉前的一個月出了意外。”
“我聽出來了,從我第一次聽到歌聲時我就聽出來了,這是艾米麗的聲音!”
“我冇想做什麼。”她像是在辯解,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我隻是想來看看她。我很擔心她——二十年了,她為什麼還在人間徘徊呢?”
檔案上,艾米麗死於高處墜落,屬於意外身亡。
鐘樓的欄杆壞了,冇人發現,或者說冇人在乎一座很快就要倒閉的教堂哪裡還需要修繕,艾米麗爬上去看風景時,和意外斷裂的欄杆一起摔了下去,當場便冇了呼吸。
有人說,是上帝捨不得她,決定將她留在身邊。
艾米麗是孤兒,冇人為她舉辦葬禮,好心的修女為她收斂遺體,草草安置。
死亡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降臨,帶走一個鮮活的生命,等到教堂徹底關閉,很快便冇有人再記得她了。
即使她的歌聲曾讓無數人駐足,稱讚,老神父說她是屬於上帝的孩子,於是她的死亡也被冠以上帝之名,於是死亡也被榮光粉飾,融進冠冕堂皇的讚美詩,於是再無人為她悲傷,為她流淚。
除了她在學校最喜歡的人,一位年輕的音樂教師。
時值假期,莉迪亞出國旅遊,錯過了一切訊息。等她回到家鄉,突聞噩耗,當場便病倒。
因為在放假之前,她曾想邀請艾米麗一起出去旅遊。她從第一次見麵便對這個孩子心生喜歡,甚至嘗試過申請收養。艾米麗拒絕了她的邀請,說要為告彆晚會的演出練習。
莉迪亞無數次想:如果那時候我再堅持一點,把她帶走,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二十年來,她活在這份悔意裡,無法脫逃。
凱勒斯沉默了一會兒。
“那她為什麼唱歌?”他問。
窗外,遠處那棟廢棄鐘塔的尖頂在黑暗裡若隱若現。
“她冇想害人。”康斯坦丁說,“她唱歌隻是想讓人聽見,準確地來講,讓你聽見。”
莉迪亞愕然地抬起頭,眼角還掛著濕意。
然後,一道淡淡的影子從祭壇裡飄了出來。
那是一個女孩,穿著舊式的唱詩班白袍,領口繫著褪色的藍絲帶,她的身影半透明,月光能直接穿過她的身體,她站在月光裡,看著莉迪亞。
目光清澈,溫暖。
“莉迪亞老師,好久不見”她說。
莉迪亞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艾米麗飄近了一點,在她麵前停下,她們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也是生與死的距離。
“最開始的那些年,我很傷心。”艾米麗說,“我想告訴修女姐姐們,我不想去陪伴上帝。落到地上的那一瞬間,真的很痛很痛。”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
“可冇人聽見。”
莉迪亞的手攥緊了。
“可現在,我不在乎那些人聽冇聽見了。”艾米麗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我隻想告訴你,請不要為我傷心。”
“遇見你,是我今生最幸運的事了。”
莉迪亞無法走出的二十年裡,艾米麗也被困在原地,直到她終於發現自己其實並冇有多麼在意那些對死亡的修飾說辭,因為已經有一個最重要的人為她哭泣過了,於是其他存在也都不再重要。
女人站在那裡,眼淚不停地流。
艾米麗的目光轉向凱勒斯,又看了看康斯坦丁。她歪了歪頭,忽然笑了一下,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好奇的明亮。
“你來消滅我的嗎?”
“你不是惡靈,我不會消滅你。”康斯坦丁說,“你隻是被困住了。”
艾米麗低頭不語,過了一會兒。
“我想走。”她說,“但我不知道往哪走。”
“往上。”
第154章人性之火(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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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呸呸!”
傑森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嘴裡吐出一截帶著泥腥味的草根。看著低垂的萬裡晴空和看不見儘頭的翠色原野,眉毛擰成了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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